六五環境日｜廣東江門“小鳥天堂”：一棵古榕與四百年的護鳥之約

游船關掉引擎，借著慣性滑入一條狹窄的水道。兩岸的榕樹低垂，幾乎觸到船舷。船上的工作人員說：“進入這個區域后要聲音小一點，別驚到它們。”

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已成為華南最大的鷺鳥自然孵化基地之一。澎湃新聞記者 刁凡超 攝

6月3日，正值鷺鳥繁殖期，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乘船來到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頭頂的榕樹冠蓋如一片浮在空中的濃綠，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往樹叢里仔細看去，密密麻麻的鷺鳥正在其中棲息。白鷺、池鷺，有的在巢里，有的蹲在枝頭理羽毛。突然，幾只大白鷺從密葉里沖出來，翅膀幾乎擦過船頂。

這里是廣東江門新會區天馬村。四百年前，這里只有一艘沉在河口的沙船，和一截隨手插下的榕樹枝。如今，那截樹枝長成了一棵占地1.3萬平方米的古榕。

天馬村至今恪守一條鐵律：“不伐榕，不捕鳥。”

村民陳宇英站在船頭上，指著那片濃蔭說：“我們天馬人祖祖輩輩守著它。我小時候就在這棵榕樹邊上玩，大人說，傷樹捕鳥，要受最嚴厲的懲罰。”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小鳥天堂的起源與防治水患相關。天馬村與外界江河相連，湍急的水流對村民的生活和生產帶來了較大影響。明朝萬歷年間，為了阻擋來勢兇猛的河水，村民在河口處沉下一艘沙船作為沙洲。

當時，挑沙的船工隨手將用于挑沙的扁擔——一截榕樹枝，插在沙洲上。榕樹枝竟生根發芽、越長越大。作為水鄉，天馬村村民種田靠劃船進出，每次收工后都會帶回一些泥土，將泥土倒入沙洲中。這一傳統延續了100多年，直至榕樹長到占地面積15畝左右。樹茂鳥至，成群白鶴、白鷺陸續前來棲居。

天馬人覺得，這是神跡。

“我們陳氏族譜里寫著：若擾鳥傷鳥者，勿論老少貴賤，皆以褻神者大逆不道治罪。”陳宇英說，這句話刻進了每一個天馬村民的腦子里。

1933年，作家巴金南下廣東，行經此處。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到處都是鳥聲，到處都是鳥影”。他寫下散文《鳥的天堂》。1984年，他又親筆題寫“小鳥天堂”四字。這個名字，就這樣叫開了。

但真正讓這片“天堂”活下來的，不只是文人的筆墨，而是村民幾百年不打折扣的規矩，以及近年來越來越系統化的官方保護。

祖訓之外：一套系統的保護屏障

如果說“不伐榕、不捕鳥”的祖訓是保護這片水鳥棲息地的第一層屏障，那么此后添筑的每一層，都在把它推得更高、更厚。

2021年，新會區政府正式印發《廣東新會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管理辦法（試行）》，將濕地公園劃分為濕地保育區、恢復重建區、宣教展示區、合理利用區和管理服務區五個功能區，實行分區管理。濕地保育區內，除開展保護、監測等必需活動外，不得進行任何與濕地生態系統保護和管理無關的作業。管理辦法明確規定，濕地公園的建設應當遵循“保護優先、科學修復、合理利用、持續發展”的原則。依據這一制度框架，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的管理單位——廣東新會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管理處，負責組織協調保護、建設與管理工作，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都有保護濕地公園生態環境和濕地資源的義務，并有權對破壞行為進行制止和舉報。

2025年，廣東省發布第3號總林長令，明確要求全省集中開展為期三年的保護鳥類活動和打擊非法捕獵販賣鳥類專項行動，將清理非法捕鳥網作為鳥類保護的“第一道防線”，全面清理獵套、獵夾、粘網等禁用工具，嚴厲打擊網鳥、打鳥、毒鳥、撿拾鳥蛋等行為。與此同時，新會區發布2025年第2號林長令，要求全區強化對野生鳥類棲息繁衍地、覓食地、遷徙停歇地的管護巡護，常態化開展“巡護清套清夾清網清毒餌”行動，并將鳥類資源保護工作列入林長巡林清單。

這套“省級總林長令+區級林長令”的雙層政策體系，將民間祖訓轉化為了制度化的長期行動。

生態修復：從15畝到4120畝

在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的候船廳，古榕樹全貌宣傳照上印著一行大字：“人不負青山，青山定不負人。”江門積極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持續保護好建設好“小鳥天堂”。2024年，該園區鳥類種群增長24.77%，全年游客超35萬人次。

2016年，小鳥天堂啟動國家濕地公園試點建設，保護范圍從最初的15畝擴大到4120畝，恢復了27萬平方米鳥類棲息地。

在具體的保護工程方面，新會區實施了一系列系統性措施。小鳥天堂碧道（自然生態型）是江門市碧道建設工程的“明星項目”，圍繞濕地公園建設，沿線串起梅江農業生態園、梁啟超故居、凌云塔、陳皮村等多處新會名勝，生態岸線比例高達96.8%。該碧道全長18.8公里，投資8000萬元，深度融合“小鳥天堂”“啟超故里”“陳皮之鄉”三張文旅名片，成為激活城鄉融合的綠色動脈。

周邊水系治理同步推進。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周邊水系及基礎設施提升工程總投資12.44億元，主要建設內容為疏通小鳥天堂周邊水系，引活水補充，提升水系連通性，既解決防洪排澇治理、水環境治理問題，也滿足周邊產業的排澇和灌溉需求。通過水系連通，對小鳥天堂核心園區進行改造升級，加快河流水源流動置換的同時，對碧道水系林帶進行林相修復改造，恢復適宜鳥類棲息的灘涂環境。

在資金保障層面，農發行江門市新會支行持續投入政策性金融支持，投放超1000萬元貸款支持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周邊水系及基礎設施提升工程建設，優化防洪排澇設施，提升水系連通性，實現金融與生態的“雙向奔赴”。此外，2025年濕地保護體系建設項目和示范性保護地體系建設項目同步推進，涵蓋濕地生態監測、有害生物監測防治、科普解說系統升級等內容。

花1.8億元給高鐵“戴”上消音器

站在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內的觀鳥平臺上遠眺，遠處高樓林立，一條特殊的鐵路映入眼簾。

上世紀90年代，天馬村村集體辦過糖廠、酒廠、電鍍廠，都在榕樹周邊。后來政府動員關停，村民沒鬧。“說污染對鳥不好，大家就同意了。”陳宇英說。甚至有一條原計劃通往珠海斗門的縣道，因為離小鳥太近，改了線。“那時候大家還沒什么濕地公園的概念，就是覺得不能吵著它們。”小鳥天堂國家濕地公園管理處副主任王國麗告訴澎湃新聞。

2017年，一個更大的考驗來了——深茂鐵路要從附近經過，最近距離只有800米。

鐵路不能不修，鳥也不能不管。工程部門測算，施工期多臺設備同時作業，噪聲會超過65分貝；而鳥類繁殖期內，巢內噪聲超過60分貝就會影響育雛。解決方案只有一個：加全封閉聲屏障。

這一加，就是1.8億元。建造全球首例高鐵全封閉聲屏障，長約2公里，像一個“隧洞”把鐵路裹住。2018年7月建成通車時，小鳥天堂核心區噪聲僅比建鐵路前增加了0.2分貝。環評批復還要求鐵路運營期間經過該區段時嚴禁機車鳴笛，并設定了嚴格的運行速度限制：普客列車低于90km/h，長編動車組低于150km/h，貨運列車低于50km/h。

“全封閉聲屏障措施，最大程度減少了工程對沿線聲環境的影響，確保鳥類棲息、繁殖等不因工程的建設而發生改變，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王國麗說。

持續守護與公眾參與

科學監測也從未停歇。目前，小鳥天堂記錄野生鳥類從105種增至141種，包括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黃胸鹀、黑臉琵鷺等珍稀物種。作為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徙路線上的重要“驛站”，每年有超過3萬只鷺鳥在這里孵化，是華南最大的鷺鳥自然孵化基地之一。

“我們坐船去看鳥，也不能靠太近。”王國麗說。公園把游船航線調整到遠離核心區的位置，規定日高峰不超過5000人，并設定了游船運營的早晚時間。

公眾參與同樣是保護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護鳥小衛士”“候鳥守護者”等公益項目已培訓200余名志愿者，2025年累計開展70余場保護活動，接待研學團隊超30萬人次。通過這些活動，小鳥天堂持續激發公眾愛鳥護鳥意識，推動“小鳥天堂”從文學名篇中的意象轉變為全民認同的生態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