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二十四歲那年,蘇軾獨自赴鳳翔上任,在驛道霜塵中寫下這句詩。這是他仕途的起點,也造就了“雪泥鴻爪”這個禪意盎然的成語。
少年得志,氣干青云。蘇軾自然也希望能在政壇上大展拳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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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論后世聲名,蘇軾遠勝蘇轍。但站在兄弟二人身處的時代,就所掌握的權力與可供調配的資源而言,蘇軾在官場一直是“邊緣人物”,遠不及弟弟蘇轍。
蘇轍曾官拜門下侍郎和尚書右丞,相當于今天的副國級高官,是當朝宰執(zhí)團隊的核心人物。
反觀蘇軾,他從未進入帝國的權力中樞。自攪入新舊黨爭,經歷“烏臺詩案”后,他的政治生命就走向了一場漫長的下墜,被貶謫蠻荒之地,再無力影響國家的政策路線。
于是,我們驚訝地發(fā)現,蘇軾在二十四歲的詩詞中,就道盡了“宿命”二字:
渺小的個體,面對時代洪流的沖擊,不過是一粒毫無存在感的塵埃。
縱使這粒塵埃在自我的時空中,努力騰挪縱橫,也抵不過時代紛揚雪花的輕盈一抹,恰似飛鴻踏雪泥。
(二)
中國士大夫從政的最高準則,或可凝為五個字:
從道不從君。
問題在于:何為“大道”?不同立場、不同經驗的人,理解截然不同。當“道”被兩派持不同路線的人各自闡釋,沖突便不可避免。
最終陷入“一個道字,各自表述”的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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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二年,王安石進入帝國中樞,掀起轟轟烈烈的變法改革。大宋朝堂很快便撕裂為新舊兩黨,終日爭吵不休。
這里有一個關鍵背景常被忽略:
至少在熙寧變法之初,在我看來其實很難用忠臣大戰(zhàn)奸臣,或者“君小之爭”這樣的標簽去簡單概括。這與熙寧后期,尤其是元佑時期的惡性黨爭,是有本質區(qū)別的。
熙寧之初,所謂新舊兩黨的較量,本質不是權力爭奪,而是治理觀念之爭,是雙方對“道”的理解不同。
即爭斗的雙方在底層動機上, 都想把國家搞好——王安石目睹帝國積弊,認為非大變不足以救國,其道在于“因時變法”,以國家權力重構社會經濟;司馬光基于執(zhí)政經驗,警惕激進改革對秩序的沖擊,其道在于“持重守成”,以漸進改良維護穩(wěn)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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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個背景下,蘇軾的“舊黨”身份才值得重新審視。他反對變法,不是政治站隊,更不是與王安石有私怨。
彼時,御史呂誨、劉琦和諫院范純仁等官員,陸續(xù)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而遭到罷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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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奏折的后果,是蘇軾的名字,也被添進了罷黜官員的名單之中。幾個月后,在王安石的授意下,御史謝景溫發(fā)難彈劾蘇軾,蘇軾因此被迫乞補外任。
熙寧四年,蘇軾被外任為杭州通判。
在獄中,他為弟弟蘇轍留下訣別詩:“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催人淚下之余,已是抱必死之心。
再之后,罪人蘇軾被貶黃州、徙汝州、知登州……從外任杭州開始算,至宋神宗駕崩,舊黨復起,蘇軾才再度奉召回京。
這中間,整整過了十四年。
(三)
再次站在東京的宮門前,蘇軾的內心恐怕并沒有多少欣喜,雖然汴梁的街巷依然熱鬧,但政治斗爭的陰霾寫在每一個人臉上。
離京十余年,新舊兩黨的纏斗,已是“為了政治斗爭而政治斗爭”,曾經的觀念之爭,已變成了你死我活的生死之爭。
不同的是,這一次是反對變法的舊黨,占據了上風。司馬光在太皇太后等守舊勢力的支持下,執(zhí)掌相權。
當年王安石執(zhí)政時,新黨對舊黨的“大罷黜”,蘇軾作為首當其沖的受害者,內心自然是驚詫、委屈、不甘的。
但司馬光上臺后,開啟了一輪同樣轟轟烈烈的針對新黨的“大清洗”,蘇軾看著那些曾經迫害過自己的人,一個個被貶斥、被流放、被定罪,內心卻也并沒有多少暢快,反而依然是惆悵、惶惑、憂懼的。
黨同伐異,這不是蘇軾所希冀的政治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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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次被打擊的是新黨。“車蓋亭詩案”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烏臺詩案”時期風頭無兩的宰相蔡確。
當年的縱火者,終于被同一把火反噬,真有點“天道好輪回”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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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蘇軾的呼吁好似飛鴻踏雪,蔡確最終被貶至嶺南,凄慘地死在那里。
(四)
當初王安石為快速地推行新法,手段凌厲地罷黜了許多反對變法的官員,這種手段為蘇軾所鄙夷。
如今司馬光上臺,人間卻凜冽依舊。在啟用舊黨的同時,司馬光全面罷廢新法,同時以雷霆手段迅速清洗了朝廷內的新黨勢力。這些做法,亦為蘇軾所不恥。
責人易,責己難。王安石得勢時,司馬光沒少陰陽怪氣地批評王安石不辨忠奸、任用宵小、不容異議。可他司馬光當了宰相,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漸漸的,蘇軾與這位舊黨領袖之間的分歧也越來越大。
譬如二人對免役法的爭論。司馬光視王安石變法為毒草,主張凡是新法,都應盡數廢除。
對免役法,蘇軾也曾上書反對。但離京的這十多年,蘇軾一直在基層輾轉,他個人對新法也有了更為現實的觀察與思考。
這時的蘇軾,主張對待新法應該“校量利害,參用所長”,就是不該抱著意識形態(tài)斗爭的思維,對新法一棒子打死。綜合基層實踐經驗來看,新法是有一些可取之處的。
一句話總結就是:
王安石的新法未必盡善盡美,但完全廢除回歸舊制度,于國于民則是更大的災難。
其實這其中有一個樸素的政治常識:
變法之前,包括司馬光、蘇軾在內的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大宋帝國的政治、財政、軍事體制均已病入膏肓,必須進行一場徹底改革。
如今舊黨指責王安石的改革把國家搞壞了,只要廢除新法回歸舊制度,國家就可以大治。
可一個樸素的邏輯是:
全面廢除新法,回歸舊制度,那么此前舊制度的種種弊端與危害,就會突然消失嗎?
顯然天真。
(五)
揀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
這首詞寫于蘇軾被貶黃州時,彼時他并不能預見神宗的突然崩殂,更不會想到自己還能有朝一日再回東京,但這首詞精確地寓言了蘇軾仕途后半程的軌跡。
司馬光的宰相并沒有當多久,那時他已百病纏身。這位舊黨的領袖去世后,蘇軾本有拜相的可能,當時坊間都傳言,蘇軾要登上相位。
此時蘇軾從一個七品貶官,八個月內火箭式地升到了正三品,官至翰林學士知制誥,這個官職向來被視為“將相之儲”。在這個位置上,蘇軾只要再進一步,就是二品執(zhí)政(副宰相),即可邁入帝國權力中樞。
做宰輔,蘇軾非不能也,實不為也。他本可以走向權力頂峰,本可以更“成功”一些——如果他學會站隊,如果他學會閉嘴,如果他學會構陷異己的話。
但并沒有。對于黨同伐異的政治斗爭,蘇軾無比厭倦。
此時就連“舊黨”本身,也已矛盾重重,到后來竟然分裂成了三股勢力,即蜀黨、洛黨和朔黨。
東京已陷入到一場政治斗爭的狂歡之中。蘇軾無力改變這一切,只帶著“一肚皮不合時宜”,再一次去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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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去世后,政敵劉安世有一段公允的評價,他說蘇軾生前既不容于舊黨,亦不容于新黨,但他胸中有大節(jié),不是隨波逐流、見風使舵的人。
從“應似飛鴻踏雪泥”到“揀盡寒枝不肯棲”,蘇軾此生的尋道之路,答案已經十分明晰:
個體在時代宏大的敘事下,面對歷史厚重的折頁,的確如“雪泥鴻爪”一般脆弱、沒有存在感。
但再渺小、再無力、再蒼白的個體,依然在精神上、選擇上、行動上,仍有可為,亦有不可為。
一個人,雖然無力對抗時代的洪流,但是,至少可以選擇不成為這洪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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