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年畢業季,25歲的劉靜宜帶著一只巴掌大、穿著學士服的棉花娃娃,參加了畢業典禮合影。同學們圍過來,捧著它看了又看,有人說像“守護甜心”(動漫作品,主角們有“理想中的自己”形象的小精靈陪伴——記者注),有人夸她手巧。劉靜宜回憶,自己在一筆一畫繪制、一針一線縫制時,“也感到很幸福”。
大學生葉一叢的主頁貼滿了她的手工作品展示:一邊是較為復雜的動漫形象,一邊是她縫制好的實物娃娃——幾乎完全一致。“如此還原!太可愛了!”“什么時候接單?問問價格!”評論區也充滿驚嘆與詢問。
這樣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他們愿意花一百到幾百元,等上一兩個月,只為定制一個專屬玩偶。玩偶可能是原創角色,也可能是某個動漫形象的變體。在社交平臺上,手作博主接單不斷,評論區里滿是“什么時候開單”“求定制”的留言。
這是一場小眾潮玩的狂歡,而在武漢大學發展與教育心理研究所副教授陳武看來,背后還有一整套當代年輕人的消費邏輯:“定制玩偶滿足了自我延伸、控制感補償和延遲滿足等多重心理需求。”
為什么愿意等一個娃娃
葉一叢觀察到,許多年輕人對自己的娃娃有強烈的情感聯結,帶著娃娃去餐廳、去旅行。“可能承載了他們的喜好、故事,甚至是一部分個性。通過實物化的方式,這些形象變得更具體,同時也成為一種情感寄托和陪伴。”
00后周薄荷就喜歡定制各種品類的玩偶,“有點像重新養一遍小時候的自己。當時只有一套芭比娃娃,羨慕別人的娃娃多,也幻想自己能有獨一無二的理想中的娃娃”。周薄荷開始購買明星形象娃娃,也畫過自己喜歡角色的玩偶設計稿。有一次頗為成功的嘗試:有人收購了她的稿子,找廠家打出樣品,湊齊了喜歡這款娃娃的100人,大家團購,人手一個。
年輕人為什么樂在其中?陳武分析,首先,定制玩偶像是自我延伸的一種具象化,滿足年輕人對自己獨特身份的追求。其次,是控制感的補償,現代社會充滿不確定性,而定制玩偶的過程——選圖、選材、溝通修改、等待成品——每一步都由自己參與和掌控,“這種投入本身就能緩解焦慮,是一種情緒上的療愈”。第三,獲得等待的愉悅感。從下單到收貨,少則幾周,多則數月,這段等待不是空白,而是持續的情緒投資,情緒投資的過程本身在最后可以變為一種情緒回報。
此外,定制玩偶還自帶圈層屬性。在各類社交平臺上,玩偶主人和手作博主聚在一起,交流“娃衣”、曬“娃片”、分享開箱體驗……陳武說:“這有利于年輕人互相交流,找到一種基于共同興趣的歸屬感。”
當興趣變成生意,從消費轉向勞動
劉靜宜從畢業后的第一家公司辭職后,在4個月過渡期里,全職接單做棉花娃娃。一單一條龍服務(畫稿、選料、裁剪、縫紉、充棉),除去材料成本,能賺100元左右,如果單主有特殊要求還可以加價。一周接五六單,基本可以覆蓋生活開銷,還能存下一些錢。
一開始,她很有成就感,“小時候看《淘氣包馬小跳》,馬小跳的爸爸就是玩具設計師,我當時也想過當玩具設計師。我還想創新,比如引入錄音和播放器元件讓娃娃可以發聲”。但隨著越做越多,遇到各種各樣的要求和顧客,她發現“全身心投入還是會有點累,也不太穩定、不太安全,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有了難纏的糾紛”。
葉一叢也有類似經歷。剛開始接單時,“也會因為顧客的態度緊張焦慮”。大半年后,她慢慢學會把和顧客溝通看作創作的一部分,“大部分單主都很信任我,但也有單主會從辮子的做法到手持配件的布料,都細致提供意見”。有一次,一個單主要求“可穿脫斜戴鴨舌帽”和“可以扇動的小惡魔翅膀”,她就研究了很久。
從“為自己做”到“為別人做”,本質是從消費轉向勞動。陳武分析,這是一個典型的“雙刃劍”:“如果為自己做,就不用管理他人的情緒,就是一件完完全全的自我療愈的事;一旦涉及他人,就會涉及他人評價,這就會直觀地導致情緒消耗。”
此外,當興趣變成職業或副業后,內部動機(我喜歡)逐漸被外部動機(賺錢、好評、競爭)侵蝕,人就容易產生倦怠。
那么,在情緒勞動中,如何保護自己的情緒健康?陳武給出兩點建議:
一是“保留一點自留地”,專門留出時間和空間,做不為了任何人、只為了自己的創作;二是“建立情感邊界”,區分自己的情緒和客戶的情緒,“如果你是為別人做,你就站在別人角度來想,就不要把自己‘套’進去了”。
95后黃飛揚的做法或許是個示范。他是一名小學美術教師,常年接單人偶。他會主動控制接單品類和工期,多接什么、少接什么自己調整,順利時一個月多賺兩千多元。他說:“只有少部分頂尖從業者能拼技術和名氣,剩下就是比低價——以至于沒有利潤空間。所以,創新和擁有爆款作品很重要。”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情緒搭子”
一邊是手作博主一針一線地定制,另一邊,一些平臺開始推出標準化定制服務——選五官、選發型、在線捏臉,后臺直接制作發貨,流程更簡便,價格也更低。這種“工業化”會削弱玩偶的情感價值嗎?
“有一定的削弱作用。”陳武說。情緒的核心價值在于人的直接投入——時間、精力、情感。標準化定制降低了這種投入,自然會削弱情感連接,“就像一些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是手寫的。手寫的和印刷的,哪一個更有情感價值?肯定是手寫。”
但他也認為,工業化定制并非一無是處。比如,它降低了門檻,讓更多人以更低成本獲得一個“情緒搭子”。“關鍵在于,消費者自己要想清楚:追求的是獨一無二的情感寄托,還是一個便捷的安慰物。”
為自己買一個“情緒搭子”,陳武認為,掌握“度”是關鍵。
如果只是作為一種情緒調節策略,壓力大時放松一下、社交成本高時找個陪伴,完全沒有問題。“有一個很重要的標準,它是否替代了真實的人際關系?”陳武說,只要不妨礙現實社交,就無妨。
事實上,情緒消費這件事并非這代年輕人特有。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所謂‘情緒搭子’,因為人性是一樣的,變化的只是形式。上一代人收集明星海報,這一代人定制棉花娃娃。”陳武說。如今,數字技術、個性化定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讓每個人的情緒表達可以“量身定制”。
陳武是80后,小時候在農村長大,物質匱乏,沒有零花錢,沒有商店,無從談起“消費”。但和小伙伴烤土豆、抓螃蟹,對他來說就有很大的情緒價值,“其實并不是非要吃那個土豆,是大家一起等、一起烤、一起挖出來、一起分著吃的那種感覺”。
當“情緒搭子”的形式從烤土豆變成了定制玩偶,內核始終未變:投入時間,投入期待,然后在某個瞬間,收獲屬于自己的溫暖。只要不把真實世界關在門外,那就可以慢慢等,慢慢做,慢慢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