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慶彬
近日有網民發現,日本外務省網站還保留著一個關于“日本作為和平國家的歷史”的頁面。頁面停留在2015年(日本戰后70年)前后的語境里,彼時的首相還是安倍晉三。乍一看,好像是外務省十余年沒有更新這塊內容。但仔細核查會發現,它似乎是故意保留了一塊曾經對外展示“日本作為和平國家的發展歷程”的歷史櫥窗。
2015年后,日本外務省并沒有完全放棄“和平國家”這個提法。后來的《外交藍皮書》仍然繼續使用它,只是用法已截然不同。這個舊網頁就像一張定格照片,保存著日本“和平國家”曾經的樣子;后來的《外交藍皮書》則像一組連續影像,顯示這一概念如何被不斷加上修飾語,如何被接入新的安全框架,如何從戰后反省話語逐漸變成國家動員話語。
2015年是一個分水嶺。那一年是戰后70年,那一年的《外交藍皮書》第一章專門設置“戰后70年:作為和平國家的發展歷程”,下設“作為和平國家的戰后日本”等小節。其正文開篇即寫道:“日本之所以能在國際社會中堅持走和平國家道路,其根源在于,它在深刻反思過往戰爭的基礎上,立下了永不言戰、堅守和平的誓言。”這就說明,日本作為“和平國家”的原點,是建立在深刻反省二戰之上的“不戰與和平誓言”。這句話里的“和平國家”,不是對外傳播標簽,更不是給擴軍做鋪墊的話術,而是來自戰敗、反省、不戰、和平的誓言。
然而,2015年版《外交藍皮書》已經埋下伏筆。同一份文件中,日本一方面說著“對過往戰爭的深刻反省”,另一方面卻寫入“基于國際協調主義的‘積極和平主義’”。“和平國家”一旦被加上修飾詞“積極的”,重心就發生了轉移。過去的“和平國家”,是不戰、克制和反省,也是限制國家軍事權力。“積極的和平主義”,則強調日本要更主動地參與構建國際安全秩序,在全球范圍內體現更多的存在感。表面仍是“和平”,實則日本已經從“以不戰約束國家”轉向“以和平名義擴展國家行動”。 至此,“和平”被戰略化了,變成日本對外行動的理由。
之后,“和平國家”逐漸變成一種話術。2022年,外務省仍然寫道:“戰后,日本始終堅持走和平國家道路,為亞太地區乃至國際社會的和平與穩定作出貢獻。”這句話看起來和2015年時沒有太大區別,但它所在的語境已經變了。2022年的敘述不是在展開戰后70年的歷史反省,而是在“日本外交展望”里把“和平國家”作為日本外交信用的來源。它說的是,日本通過這些努力獲得的“信賴”,是今天日本外交的基礎。由此,“和平國家”從歷史反省概念,變成日本的外交資本。它的功能不再以約束國家行為為主,而是用來證明日本有資格在國際秩序中主動發揮更大作用。
2023年后,這個變化愈發明顯。外務省繼續說日本戰后“始終堅持走和平國家道路”,但隨即話鋒一轉,談及“日本正面臨戰后最為嚴峻復雜的安全保障環境”,并銜接到2022年12月制定的“國家安全保障戰略”等“安保三文件”。這時,日本試圖完成一個邏輯轉化。它在用“和平”包裝“再軍事化”,用戰后積累的信用為當下的“安全國家化”背書。
2025年版《外交藍皮書》依舊寫道:“戰后,日本始終堅持走和平國家道路,為亞太地區及國際社會的和平、穩定與繁榮作出貢獻,并致力于維護和強化基于法治的自由開放國際秩序。”此時,“和平國家”已被嵌入“基于法治的自由開放國際秩序”框架。于是,“和平國家”從一個戰后日本自我約束的概念,變成日本參與陣營政治和安全重組的正當性來源。
可見,2015 年后,“和平國家”這一原本以反思歷史、堅守不戰為核心的政治概念,已很少被日本單獨使用。這一說法雖仍被沿用,其內涵卻不斷被附加新的解讀。
日本先是提出“積極和平主義”,繼而演變為“立足國際協調主義的積極和平主義”;此后又不斷延伸,相繼出現“基于法治的自由開放國際秩序”,以及“國家安全保障戰略”“自由開放的印太”等表述。它的修飾語層層疊加,前綴、后綴、副詞、形容詞日益繁復。每增加一個修飾語,原來的不戰意味就淡一分。每嵌入一個戰略框架,原來的戰后反省就弱一分。
語言的變化從來不是小事。一個國家怎樣修飾“和平”,就體現為它正在怎樣破壞和平。2015年,日本在談“走和平國家之路”,核心落腳點是“對過往戰爭的深刻反省”與“永不言戰、堅守和平的誓言”,其內在邏輯是以歷史教訓約束當下的國家行為。到了2025年,同樣是“走和平國家之路”,關鍵詞已然變為“自由開放的國際秩序”以及“主動進取的外交”。前者把和平當作邊界,后者把和平當作資源。前者讓日本抑制國家軍事沖動,后者讓日本擴大安全角色。前者說,日本因為有過戰爭罪責,所以必須克制。后者說,日本因為走過和平道路,所以更有資格主動介入國際秩序。
這就是日本對“和平國家”概念的再編碼。過去,“和平國家”是一種自我限制;現在,“和平國家”變成一種自我授權。過去,“和平國家”提醒日本不能再成為戰爭發動者;現在,“和平國家”被用來證明日本可以“再軍事化”。過去,“和平國家”是對亞洲的承諾;現在,“和平國家”更多是對美國和西方秩序的投名狀。過去,“和平國家”是一道剎車;現在,它越來越像日本踩油門前的說明書。在這個意義上,高市政權被稱為“新型軍國主義”,一點都不冤。當一個政權主動把戰爭準備、長期危機和國家生活重新綁定,把“和平國家”的歷史招牌改造成持久備戰的政治動員詞,那么它就已經不只是右傾化,而是在推動日本步入“新型軍國主義”的門檻。就此而言,圍繞“和平國家”的這個變化,值得國際社會高度警惕。(作者是數字經濟智庫高級研究員、前橫濱國立大學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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