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個七月的午后，我坐在一間陽光斑駁的大房間里，周圍是半圈法官、常春藤教授、非營利組織領袖、記者和神學家。召集人請我們找出一個所有美國人都能認同的詞語，即使定義各不相同。沉默里，我想起自己那條不可思議的血脈：祖父來自斯巴達山間的希臘村落，另一位是從白俄羅斯來的猶太移民；還有祖先乘五月花號逃離英國清教徒的迫害，乘蒸汽船逃離烏克蘭的暴亂，乘帆船逃離西班牙在古巴的鎮壓。除了這里，還有哪片土地能織出我這樣的生命？于是我脫口而出：“愛國主義。”
我扔出了一顆拉開拉環的手雷。有人像被擊中一樣往后一縮。突然間，所有人同時開口，音量和火氣一起往上沖。一位女士說，這個詞讓她感到被排斥。另一位說，它暗示著暴力和種族主義。又有一位參與者因為居然有人會對這個詞感到冒犯而憤憤不平。協調人停下筆，沒再寫下去。
我在國外走過足夠多的地方，因而真心感激美國人享有的自由，也明白它的理想對遠方的人意味著什么。但我同樣見過太多它在本土如何辜負這些理想。我之所以坐在那里，正是因為我們都想摸索出一條既不留情面、又能凝聚人心的共同敘事?？蛇B從哪里開始都成了問題。
你有沒有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你想用一句話表達對某件事的深情，卻發現那句話早已被各種爭吵劃滿了裂痕？你以為你在遞出擁抱，對方卻覺得你舉起了拳頭。那種錯愕讓人啞口無言。
這些年，我們似乎失去了一個能同時容納驕傲與羞愧、感恩與質疑的詞匯。說“愛”太輕易，說“恨”又太粗暴。我們卡在中間，怕說出口的話被誤解，更怕連自己都不知道該信什么。于是只剩下不安的安靜，和偶爾失控的爭吵。
協調人沒有繼續寫下任何詞語。那場討論后來怎么樣，我已經記不清了。可我總想起那個午后——一群試圖修補斷裂的人，連第一塊磚都不敢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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