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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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市中心那家咖啡館的落地窗被太陽曬得發燙。
我坐在靠墻的位置,桌上放著個深藍色的錦盒,盒子里是那對剛從景德鎮寄到的松鶴紋茶杯。
杯子是請老師傅手繪的,一只松,一只鶴,燒了兩個月。我打算今天給她看的。
門開了,沈薇走進來。
她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連衣裙,頭發松松地挽著,看上去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她在我對面坐下,服務員過來,她點了杯拿鐵,多奶少糖。等服務員走開,她才抬眼看向我。
“等久了?”她問。
“剛到。”我說。我把錦盒往她那邊推了推,“東西到了,看看?”
沈薇沒動那個盒子。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停住。
“周嶼,”她開口,聲音很平,“我有事跟你說。”
我看著她。認識八年,訂婚三年,我太熟悉她這種表情了——每次要說什么重要但又難以啟齒的事,她就會先抿一下嘴唇,右邊眉毛微微抬起來一點。我等著。
“我跟陳頌領證了。”她說。
咖啡館里放著很輕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黏糊糊的。旁邊桌有個女人在笑,聲音有點尖。我盯著沈薇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點玩笑的痕跡,但沒有。她的表情很認真,甚至有種松了口氣的坦然。
“上周的事。”她補充道,語氣就像在說“上周我去剪了個頭發”。
陳頌。這個名字我聽過很多次。她的高中同學,說是最好的朋友,男閨蜜。我們一起吃過幾次飯,他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人,在銀行工作,說話總是帶著笑。沈薇之前提他,總說“陳頌那人特別靠譜”“有陳頌在我就放心了”。我當時覺得,有個靠譜的朋友是好事。
現在我知道了,是太“靠譜”了。
“你剛才說,領證了?”我問。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不像是我自己在說話。
“嗯。”沈薇點點頭,“我們倆想了很久,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對你……周嶼,你很好,真的。但這幾年,我越來越覺得,我們之間不像愛情,更像家人。我跟陳頌在一起的時候,才覺得是活著的。”
我把手從錦盒上拿開,往后靠進椅背里。椅子的皮質有點涼,透過襯衫傳過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
“三年前吧。”她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差不多就是咱們訂婚之后沒多久。我不是故意騙你,我就是……一直沒想清楚。但這次,我想清楚了。”
三年前。我腦子里快速倒著時間線。三年前,我爸的公司差點垮掉。我連著三個月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到處找投資,拉關系,喝酒喝到胃出血。那段時間我跟沈薇說得最多的話就是“等我忙完這陣子”“等公司緩過來我們就結婚”。她每次都說“好,不急”。
原來她真的不急。她有人陪。
我胸口有點悶,像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我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后我伸手,把那個錦盒拿回來,蓋子扣上。
“我明白了。”我說。
沈薇看著我,眼睛里有點驚訝,好像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她可能以為我會摔東西,會大聲質問她,會求她別走。但我沒有。我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八年,兩千多個日子,最后就換來這么幾句話,和一個早就跟別人領了證的結果。
滑稽。真他媽滑稽。
“周嶼,”她聲音軟了點,帶著那種慣有的、讓人心頭發癢的語調,“你別怪我。感情的事沒法控制。你條件真的很好,你會找到比我更合適的人。房子、車,我什么都不要,都留給你,就當……就當是我的一點補償。”
我看著她。這張臉我看了八年,曾經覺得哪兒都好,現在卻只覺得陌生。她說補償。拿什么補償?我這三年像個傻子一樣規劃的未來?還是我剛剛扔進碎紙機里的請柬設計圖?
“不用了。”我站起來,拿起那個錦盒,“你的東西你處理掉就行。婚約解除了,我會跟我爸媽說清楚。祝你幸福。”
說完我轉身就走。我沒回頭,所以不知道她最后是什么表情。可能有點愧疚,可能有點輕松,也可能什么都沒想,只是急著去跟陳頌報告這個“好消息”。
推開咖啡館的門,熱浪撲面而來。六月的下午,太陽白得晃眼。我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那個錦盒扔在副駕駛座上。
我沒立刻開車。我坐在那兒,看著前擋風玻璃外來來往往的人。有個穿黃色外賣服的小哥急匆匆跑過去,有個女人牽著條狗在樹蔭下慢走,幾個中學生笑著打鬧。世界正常運轉著,沒人知道我剛剛被甩了,以一種最爛俗也最恥辱的方式。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沈薇發來的消息。
“周嶼,對不起。但我真的愛他。你是個好人,你會遇到更好的。保重。”
好人。哈。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扔在一邊,發動了車子。
我沒回父母家,直接去了公司。這個點公司里人還不少,幾個加班的員工看見我,點頭打招呼。我徑直走進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辦公室里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光幽幽亮著。我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桌上堆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就是和林家合作的新材料項目計劃書,下周就要簽約了。這個項目我們投入了將近一半的流動資金,研發團隊跟了兩年多,是我一手推動的。現在,全成了笑話。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碎片一樣的東西:沈薇笑著把蛋糕抹在我鼻尖上,沈薇縮在我懷里看恐怖片,沈薇說“周嶼,我們以后的家要有個大陽臺”。還有陳頌,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說話溫和的、沈薇口中“只是好朋友”的陳頌。
原來我才是那個“好朋友”。
我睜開眼,拿起手機,撥通了我媽的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媽。”我說。
“小嶼?這個點打電話,吃飯了沒?”
“吃了。”我頓了頓,“媽,我跟沈薇的婚約,解除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我能聽見我媽那邊電視的聲音,好像在放新聞。
“怎么回事?”我媽的聲音沉了下來,但還算冷靜。
“她跟別人領證了。就前幾天的事。”我說。
又是沉默。這次更長一點。
“知道了。”我媽最后說,語氣很平,“你爸那邊,我來說。你現在在哪兒?”
“公司。”
“別待太晚,早點回家。別開車亂轉,也別喝酒。”
“嗯。”
掛了電話,我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我媽沒多問,沒抱怨,甚至沒罵沈薇一句。這就是我們家處理問題的方式:先接受現實,再想怎么辦。
但我知道這事沒那么簡單。和林家的合作,兩家的面子,還有之前發出去的那些訂婚請柬……每一件都是麻煩。
我在辦公室坐到晚上九點多,才收拾東西下樓。地下停車場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走到車邊,我拉開車門,又看見了副駕駛座上那個錦盒。
我坐進去,把盒子拿過來,打開。兩只茶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松枝遒勁,鶴頸優雅,確實是一對好東西。可惜,送不出去了。
我蓋上盒子,把它放到后座上。然后開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客廳里亮著燈,我爸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也沒看手機,就那么坐著。茶幾上的煙灰缸里有幾個煙頭。
“爸。”我換了鞋,走過去。
我爸抬頭看我。他今年五十八,頭發白了一半,平時總是精神很好的樣子,這會兒看著有點疲憊。
“坐。”他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
“沈家那丫頭,怎么回事?”我爸直接問。他聲音有點啞,估計是煙抽多了。
“她跟她那個男閨蜜,叫陳頌的,上周領證了。說是三年前就在一起了。”我說得很簡潔。
我爸沒說話,拿起煙盒,又抽出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
“三年前……”他重復了一遍,搖搖頭,“你打算怎么辦?”
“婚約肯定作廢。跟林家的合作,也得重新考慮。”我說。
“項目下周一簽約。”我爸看著我,“前期投入的錢,人力,時間,你都清楚。現在撤出來,損失不小。不撤,接著跟林家合作,你咽得下這口氣?”
我沉默了一會兒。
“咽不下。”我說,“但損失是實打實的。爸,這事是我沒處理好,我的責任。損失我會想辦法補上。”
我爸擺擺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項目不能停,停了公司撐不過半年。林家那邊……我明天親自去一趟,看看沈國梁怎么說。他教出這樣的女兒,總得給個交代。”
“爸,”我叫住他,“別去了。沈薇能這么做,肯定是她家里默許的,至少是知情。你去談,無非是扯皮,沒結果。這事我來處理。”
我爸盯著我看了幾秒:“你怎么處理?”
我拿起茶幾上的打火機,在手里轉了兩圈。金屬外殼涼冰冰的。
“我記得,上個月邵爺爺提過聯姻的事。”我說。
我爸眉頭皺起來:“邵家?邵老爺子的孫女?那姑娘我見過一次,叫邵知檸,在華爾街搞投資的,厲害得很。但人家能看上咱們?再說,你這剛跟沈薇掰了,轉頭就找邵家,不合適。”
“不是看不看得上的問題。”我把打火機放下,“是互相需要。邵家想拓展國內市場,咱們需要資金和新渠道。而且,邵老爺子跟我爺爺是過命的交情,有這層關系在,比跟林家那種半路合作可靠得多。”
“你想好了?”我爸問,“婚姻不是兒戲。邵家那姑娘,聽說性子硬,主意大,不是沈薇那種溫順脾氣。你這剛受完傷,別再找不自在。”
“我不是找不自在。”我看著他,“爸,我現在很清醒。比過去三年任何時候都清醒。感情靠不住,但利益捆綁靠得住。邵知檸需要李家媳婦這個身份穩住家里,我需要邵家的資源渡過難關。各取所需,很公平。”
我爸又抽了幾口煙,最后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
“你要真想清楚了,明天我帶你去見邵老爺子。成不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謝謝爸。”
我起身回房間。關門之前,我爸在背后說了一句:“小嶼,別太難為自己。天塌不下來。”
我沒回頭,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早上六點就醒了,再也睡不著。
我爬起來,沖了個澡,換了身正式點的衣服。
鏡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還算清亮。
上午九點,我和我爸到了邵家老宅。宅子在城西,鬧中取靜,是座中式院子,白墻青瓦,門口兩棵羅漢松修剪得很有氣勢。
管家引我們進去。邵老爺子在茶室等著,見我們進來,笑著招手。
“周嶼來了,坐。老周,你也坐。”
邵老爺子本名叫邵崇山,今年七十六了,精神很好,頭發全白,但梳得一絲不茍。他和我爺爺是戰友,當年一起吃過苦,關系很鐵。我爺爺走了之后,他對我們一家一直很照顧。
喝了半杯茶,寒暄幾句,邵老爺子放下茶杯,看向我。
“小嶼,你爸電話里跟我說了個大概。沈家那事,我都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邵爺爺,都過去了。”我說。
“真過去了?”老爺子眼睛很利,像能看透人,“我可聽說,你跟沈家那丫頭好了八年,訂婚也有三年了。說放下就放下?”
“放不下也得放。”我笑了笑,“人家證都領了,我總不能去搶吧。”
邵老爺子點點頭:“是這么個理。那今天來,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坐直了點,“邵爺爺,您上次提的那件事,還作數嗎?我想見見知檸小姐,當面談談。”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邵老爺子拿起茶壺,給我和我爸續上茶,不緊不慢的。
“知檸那孩子,昨天剛從紐約回來。”他說,“她性子獨,有主見,婚事我得問問她的意思。不過,你既然開口了,這個面我讓你見。成不成,看你們自己。”
“謝謝邵爺爺。”
“別謝太早。”老爺子看著我,“周嶼,咱們兩家是世交,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知檸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父母去得早,我疼她。你要只是想找個跳板,度過眼前這關,那不行。我們邵家的姑娘,不能受委屈。”
“邵爺爺,我明白。”我迎著他的目光,“我不是找跳板。我是想找個人,一起把兩家都帶起來。委屈誰,也不能委屈自己人。”
邵老爺子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我安排一下,就這兩天,你們見一面。地方我定,時間我通知你。”
“好。”
從邵家出來,我爸開車,我坐副駕。路上我爸沒怎么說話,等紅燈的時候,他才開口。
“邵老爺子這是松口了。但那個邵知檸,我打聽過,不是個好相與的。你自己心里有數。”
“我知道。”我看著窗外,“再不好相與,也比背后捅刀子的強。”
我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當天下午,我就接到了邵老爺子的電話,說明天下午三點,在“云棲”會所,他已經訂好了包廂。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處理了幾份文件,但效率很低,總走神。后來干脆不弄了,下樓開車去了城北的墓園。
我爺爺的墓在靠上的位置,能看見大半個城市。我買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蹲下來,擦了擦碑上的灰。
“爺爺,我可能要做一件你不太贊成的事。”我說,“但沒辦法,路走到這兒了。您教過我,男人得扛事,不能趴下。我現在就在扛。扛不扛得住,我不知道,但得試試。”
風有點大,吹得旁邊的松樹嘩嘩響。我在那兒站了二十多分鐘,然后開車下山。
回去的路上,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了,開了免提。
“周嶼!你什么意思!”
是沈薇。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完全沒了昨天那種冷靜從容。
“有事?”我問。
“你爸今天派人來公司,說要暫停新材料項目的所有合作!周嶼,你至于嗎?我不就是沒嫁給你,你就要把我們林家往死里整?”
我打了把方向,車子拐進輔路。下班高峰,車有點多。
“項目合作是商業行為,和嫁不嫁沒關系。”我說,“合同第八條第三款寫得清楚,一方出現重大失信行為,另一方有權單方面終止,且不承擔違約責任。沈薇,你跟你那個男閨蜜領證的時候,怎么不想想這個?”
“你……”她噎住了,喘了幾口氣,“周嶼,你太狠了!八年,我跟了你八年,你就一點舊情不念?”
“舊情?”我笑了,“你跟我談舊情?你跟陳頌在床上鬼混的時候,怎么不想想舊情?”
電話那頭安靜了。只能聽見她粗重的呼吸聲。
“項目必須停。”我說,“至于你們林家的損失,那是你們自己的事。別再打來了,也別讓你爸媽找我爸媽。沒用。”
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車流緩緩移動。我盯著前方紅色的剎車燈,腦子里很空。生氣嗎?好像也沒有。就是覺得沒勁。特別沒勁。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云棲”會所。這是個私人地方,不對外,會員制,很安靜。服務員引我到包廂門口,我推門進去。
邵知檸已經到了。
她坐在窗邊的位置,側對著門,在看手機。聽到聲音,她抬起頭。
和照片上不太一樣。照片里的她更冷,更銳利。真人坐在那兒,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長發扎了個低馬尾,臉上沒什么妝,但五官很出挑。尤其是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有種很沉靜的力量。
“周先生?”她開口,聲音比我想的偏低一點,很清晰。
“邵小姐。”我點點頭,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服務員進來問喝什么,她要了紅茶,我要了咖啡。等服務員出去,她放下手機,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很放松,但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掌控感。
“我爺爺跟我說了。”她開門見山,“你的情況,我大概了解。我的情況,你應該也知道一些。我們就別繞彎子了,直接點,行嗎?”
“行。”我說。
“我需要一個婚姻,來應付家里,也為我以后接手公司鋪路。我爺爺喜歡你,覺得你可靠,這是我同意見面的主要原因。”她說得很直白,“但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婚前協議要簽。我的財產是我的,你的財產是你的。家族合作的部分,按商業規則來,賬目清楚。”
“可以。”
“第二,婚后我們互不干涉私生活。你可以有你的社交,我不管。同樣,我的事,你也別過問。必要時,我們需要配合出席一些場合,扮演恩愛夫妻。除此之外,各過各的。”
“合理。”
“第三,”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忠誠。不是感情上的,是形式上的。在我們婚姻存續期間,不能有任何實質性的出軌行為,也不能有任何花邊新聞。我丟不起那個人,你們周家也丟不起。能保證嗎?”
我回視她:“能。”
她似乎對我的干脆有點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好。那我也保證,在合作期間,我會盡到妻子的責任,至少在公開場合。你需要邵家的資源,我會盡力協調。但前提是,你的公司值得我投入。”
“下周新材料項目的評估報告會出來,你可以看完再決定。”我說。
“我看過了。”她說,“昨天下午就看了。你們的技術方向是對的,但生產工藝有缺陷,成品率太低。這個問題不解決,投入再多錢也沒用。”
我愣了一下。那個報告是內部文件,還沒公開。但轉念一想,以邵家的能量,想拿到并不難。
“你有辦法?”我問。
“美國有家公司,專做相關技術優化。我和他們的CTO是同學,可以牽線。但價格不便宜,而且他們要技術分成。”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分成比例多少?”
“百分之十五。”
“太高。最多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二。這是底線,再低他們不會接。”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成交。”我說。
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淺,但確實是個笑。
服務員這時候敲門進來,送上茶和咖啡。等服務員出去,她拿起茶壺,給我也倒了一杯。
“以茶代酒。”她舉起茶杯,“合作愉快,周先生。”
“合作愉快。”我和她碰了一下杯。
茶有點燙,我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婚禮的事,”我開口,“你怎么想?”
“我沒意見。既然要做,就做像樣點,對我爺爺,對你們家,對外界,都有個交代。”她說,“時間、地點、流程,你們定。需要我配合的,提前通知我就行。”
“好。”
我們又聊了十幾分鐘,主要是關于項目的一些細節。她思路很清晰,對行業了解很深,提的幾點建議都很到位。我原本對這場婚姻沒什么期待,但現在覺得,至少在工作上,我們會是很好的搭檔。
三點四十,她看了眼手表。
“我四點半還有個視頻會議,得走了。”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具體事宜,我會讓助理跟你對接。領證時間,看你方便。”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我說。
她頓了一下,然后點頭:“行。那明天見。”
“明天見。”
她先走了。我坐在包廂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苦,沒加糖。
走出會所,太陽已經偏西了。我坐進車里,沒立刻發動,拿出手機,給我爸發了個消息。
“談好了。明天領證。”
我爸很快回復:“好。晚上回家吃飯,你媽燉了湯。”
我回了個“嗯”,然后調出沈薇的微信。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她問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沒回,直接點了刪除聯系人。
然后,清空聊天記錄。
晚上回家,我媽果然燉了湯。飯桌上誰也沒提沈薇,也沒提邵家,就說了說公司里的一些瑣事。吃完飯,我爸叫我進書房。
“邵家那邊,具體怎么定的?”
“明天領證。婚禮他們希望盡快辦,顯得正式。我答應了。”我說。
我爸點了支煙,沒抽,就夾在手里。
“周嶼,你想清楚了。這一步踏出去,可就回不了頭了。邵知檸那種女人,跟沈薇不是一個路數。你駕馭不了她。”
“爸,我不是要駕馭她。”我說,“我們是合作。平等的合作。駕馭不了,就互相制衡。總比被人背后捅刀子強。”
我爸看了我一眼,最后點點頭。
“行,你心里有數就行。需要家里做什么,就說。”
“謝謝爸。”
從書房出來,我媽在客廳等我,手里拿著個小盒子。
“這個,你明天給知檸。”她把盒子遞給我。我打開,里面是一只翡翠鐲子,水頭很好,是我奶奶留下的。
“媽,這太貴重了……”
“拿著。”我媽按住我的手,“不管你們是怎么回事,面兒上得做足。邵家姑娘,不能怠慢了。”
我鼻子有點酸,點點頭,把盒子收好。
第二天早上,我八點五十到的民政局。
邵知檸已經到了,她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裙,頭發放下來了,比昨天顯得柔和些。
“早。”她說。
“早。”
我們沒什么話,并肩走進去。流程很快,填表,拍照,宣誓。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我們靠近點,笑一下。我扯了扯嘴角,邵知檸也彎了彎眼睛。照片出來,兩個人看著還挺像那么回事。
紅本子拿到手,我還有點不真實感。這就結婚了?跟一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女人。
“周先生,”邵知檸看著手里的結婚證,然后抬頭看我,“從現在開始,合作正式生效。請多指教。”
“彼此彼此,周太太。”我說。
我們走出民政局。門口臺階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司機站在門邊等著。邵知檸走過去,拉開車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這兩天要出差,去趟深圳。回來聯系。我家里的東西,我會讓助理送過去。你那邊,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直接跟我助理說。”
“好。一路順風。”
她點點頭,上車走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她的車匯入車流,然后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了一根。剛抽了一口,就聽見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周嶼?”
我轉過身,看見沈薇站在不遠處。她臉色很難看,眼睛死死盯著我手里的紅本子。她旁邊站著個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應該就是陳頌。
“你真結婚了?”沈薇的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么。
“嗯。”我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
“你跟誰結的?邵家那個?”她往前走了兩步,被陳頌拉住了。
“跟你有關系嗎?”我問。
“周嶼,你故意的對不對?你故意氣我,報復我!”她聲音尖起來,“你才跟我分手兩天,就跟別人領證?你把我當什么?”
我覺得有點好笑。她到底哪來的立場說這話?
“沈薇,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娶誰,什么時候娶,是我的事。”我說,“你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林家現在日子不好過吧?”
她臉一下子白了。
陳頌摟住她的肩膀,看著我,語氣還算平靜:“周嶼,沒必要這樣。好聚好散,何必鬧得這么難看。”
“陳先生,”我看著他,“這話,你該跟你老婆說。是她先選了難看的路。”
說完,我懶得再跟他們廢話,轉身往停車場走。
“周嶼!你站住!”沈薇在背后喊。
我沒停。走了幾步,聽見陳頌在勸她,還有她帶著哭腔的罵聲。越來越遠。
我找到車,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后視鏡里還能看見那兩個人影,沈薇好像在跺腳。我以前最受不了她哭,她一哭我就心軟。現在看著,只覺得煩。
手機震了一下,是邵知檸發來的消息。
“已上飛機。另外,你前女友好像情緒不太穩定,需要我這邊處理一下嗎?”
我回:“不用。我能處理。”
“好。有事聯系。”
簡短的兩句。我放下手機,發動車子。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邵知檸的助理聯系了我,把她的部分衣物和用品送了過來。我收拾了一間客房給她,雖然她不一定來住。
公司里,項目暫停的事引起了些波動,但在我爸和幾個高層的壓制下,沒出大亂子。邵家那邊的資金很快到位,雖然正式的合作協議還沒簽,但誠意很足。
沈薇沒再找我。倒是她爸,沈國梁,給我爸打了個電話,話里話外想挽回,被我爸不軟不硬地頂回去了。
周末,我媽叫我和邵知檸回家吃飯。我說知檸出差了,我媽有點失望,但也沒多說。
周日晚上,我在書房看文件。快十一點的時候,門鈴響了。我有點意外,這個點誰會來。
開門,邵知檸站在外面,手里提著個小行李箱。
“抱歉,剛下飛機。助理說你這邊亮著燈,就過來了。”她說。她看起來有點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沒事,進來吧。”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換了鞋,提著箱子走到客廳,環顧了一圈。
“你平時一個人住?”
“嗯。我爸媽住老宅,這邊離公司近,我住這兒方便。”
她點點頭,沒再問。我把客房指給她,她道了謝,提著箱子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換了身家居服出來,淺灰色的棉質長褲和白色T恤,頭發扎了起來,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不少。
“有吃的嗎?飛機餐太難吃了。”她說。
“冰箱里有餃子,我幫你煮點?”
“謝謝。”
我去廚房煮餃子。水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坐在餐廳椅子上,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很安靜,跟那天在會所談判的樣子判若兩人。
餃子煮好,我端出來,又拿了醋和辣椒油。
“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吃一點。”她倒了點醋,又加了小半勺辣椒油,拌勻,然后安靜地吃。吃相很好,不快,但很認真。
“項目的事,我跟那邊談得差不多了。下周一他們派人過來,現場看工藝流程。你這邊,技術人員要到位。”她一邊吃一邊說。
“人已經準備好了。報告也更新了,明天發你。”
“好。”
吃完,她把碗筷拿到廚房,放進洗碗機。然后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我。
“你前女友,后來還找過你嗎?”
“沒有。”我說,“怎么突然問這個?”
“下午在機場,碰到她了。”邵知檸說,“她好像也在接人,看見我,眼神不太對。后來我助理說,她打聽我來著。”
“不用理她。”我說。
“我知道。”她頓了頓,“但我覺得,她不會就這么算了。你小心點。”
“嗯。”
她沒再說什么,道了晚安,回客房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一時半會兒睡不著。腦子里過電影一樣,閃過沈薇的臉,邵知檸的臉,還有那對松鶴茶杯。明天得記得把茶杯從書房拿出來,扔了。留著礙眼。
后來怎么睡著的,不知道。早上醒來,已經七點半。我起床,走到客廳,聽見廚房有聲音。過去一看,邵知檸在煎雞蛋。鍋里兩個蛋,邊上還烤著面包片。
“早。”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做了早飯,一起吃?”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牛奶和果汁。我有點意外,但也沒說什么,坐下來。
“我平時起得早,習慣了做早飯。多做一份不麻煩。”她把煎蛋和面包端上來,自己在我對面坐下。
我們安靜地吃飯。吃到一半,我手機響了。是沈薇。我按了靜音,沒接。
“不接?”邵知檸問。
“沒必要。”
她點點頭,沒再問。
電話又響了兩次,都是沈薇。后來換了個號碼,我接了,是陳頌。
“周嶼,我們能談談嗎?”他聲音很沉。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關于新材料項目的事。我手上有一些資料,你可能會感興趣。”他說。
我皺起眉頭:“什么資料?”
“電話里說不清。下午三點,老地方咖啡館,我等你。你不來,會后悔的。”
他說完就掛了。
邵知檸看著我:“有事?”
“陳頌,沈薇的老公,說要跟我談談,關于項目的事。”我說。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自己處理。”
“好。”她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但別一個人去。帶上律師,或者助理。以防萬一。”
我想了想,點頭。
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咖啡館。還是之前和沈薇見面的那家,甚至座位都一樣。陳頌已經到了,他一個人,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水。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我帶了助理小張,讓他坐在隔壁桌。
“說吧,什么資料。”我沒繞彎子。
陳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幾份文件。我翻了幾頁,臉色沉了下來。
這是一份技術分析報告,詳細列出了我們新材料項目中的幾個關鍵技術缺陷,甚至包括一些我們尚未公開的實驗數據。
更關鍵的是,報告最后附了一份專利檢索記錄,顯示其中一項核心工藝,上周剛剛被一家海外公司注冊了國際專利。而專利申請人,赫然是陳頌的名字。
“你什么意思?”我看著他。
“沒什么意思。”
陳頌推了推眼鏡,笑了,“周嶼,我知道你跟邵家聯姻了,資金問題解決了。但技術問題,不是有錢就能解決的。這份專利在我手里,你們的生產線就永遠有隱患。只要我愿意,隨時可以告你們侵權。”
“你想怎么樣?”
“很簡單。”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新材料項目,我要百分之三十的干股。或者,一次性買斷,這個數。”
他在手機上按了個數字,推過來給我看。
八位數。
我笑了。是真的覺得好笑。
“陳頌,你知道敲詐勒索判幾年嗎?”
“這不是敲詐,這是商業談判。”他往后靠了靠,恢復那副斯文樣子,“你可以不給。但下周你們跟邵家的正式簽約儀式,恐怕就不會那么順利了。你說,如果邵家知道你們的技術有這么大的法律風險,還會不會投這個錢?”
我沒說話。腦子里快速過著整件事。
沈薇突然悔婚,陳頌的專利,時間點卡得這么好……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早就計劃好的。
“沈薇知道嗎?”我問。
“她知道一部分。”陳頌很坦然,“她只知道我注冊了專利,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她對你,多少還有點舊情。但我沒有。周嶼,商場如戰場,你不狠,就得被人吃。”
我把文件裝回紙袋,站起來。
“你的條件,我拒絕。專利的事,我會讓法務部處理。至于你……”我看著他的眼睛,“好自為之。”
說完,我轉身就走。小張跟上來,低聲問:“周總,要不要……”
“不用。”我說,“回公司。叫法務部和技術部的人,馬上開會。”
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陳頌那張臉。平時看著溫和無害,沒想到咬起人來這么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他真敢開口。
快到公司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邵知檸。
“談完了?”她問。
“嗯。你怎么知道?”
“你助理給我發了消息。”她說得很自然,“情況我大概了解了。專利的事,交給我處理。那家海外公司,我查了,是個空殼,注冊地在開曼群島。陳頌應該是通過這個公司申請的專利,想規避風險。但他不知道,那家公司,我有熟人。”
“你能處理?”
“能。但需要點時間。在下周簽約儀式之前,我會搞定。”她頓了頓,“不過,周嶼,這事沒那么簡單。陳頌背后,可能還有人。”
“誰?”
“我現在還不確定。但能拿到你們那么詳細的實驗數據,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到的。你們公司內部,可能有鬼。”
我心里一沉。
是了。那些數據,只有核心研發團隊才能接觸到。如果真的有內鬼,那就不止專利這么簡單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
“不客氣。我們是合作伙伴。”她說,“還有,晚上我大概八點到家。你幾點回?”
“差不多。”
“好。那晚上見。有事電話。”
她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心里有點復雜。這個婚結得倉促,但到目前為止,邵知檸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冷靜,果斷,而且,很可靠。
晚上我八點十分到的家。進門,發現邵知檸已經回來了,正在客廳看電視。財經新聞,聲音開得很小。
“吃飯了嗎?”她問。
“吃了。你呢?”
“在飛機上吃了點。”她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專利的事,有進展了。我那朋友查了,陳頌那家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一個叫趙東的人。你認識嗎?”
趙東?
我想起來了。趙東,是我們公司的一個競爭對手,之前搶過我們幾個單子,但都沒成功。后來聽說他公司經營不善,快倒閉了。
“認識。他跟我有過節。”
“那就對了。”邵知檸說,“趙東的公司,上個月被收購了。收購方,是一家境外資本,背景很復雜。我懷疑,陳頌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想搞你的,是后面那幫人。”
“為什么?我跟他們無冤無仇。”
“不一定是因為仇。”邵知檸看著我,“可能是你的項目太值錢了,有人想吞掉。或者,是想通過搞垮你,來打擊邵家。畢竟我們現在是夫妻,一損俱損。”
我沉默。商場上的事,有時候比電視劇還狗血。只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成為主角。
“那現在怎么辦?”
“兩條路。”邵知檸說,“第一,我這邊繼續追查那家境外資本,找到他們的弱點。第二,你清理門戶,把內鬼揪出來。沒有內鬼,他們拿不到核心數據,專利就算注冊了,也缺乏關鍵證據支持,打官司我們贏面大。”
“清理門戶……”我揉揉眉心。公司研發團隊十幾號人,都是跟了幾年的老人,誰會是內鬼?
“下周簽約儀式前,必須解決。”邵知檸說,“否則,夜長夢多。”
我知道她說得對。但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從哪兒查起?
“實驗數據,最后一次全面導出是什么時候?”邵知檸問。
“兩個月前。當時為了申請政府補助,整理過一次。”
“誰負責的?”
“技術部總監,王工。他跟我爸十幾年了,不可能。”
“沒有不可能。”邵知檸搖搖頭,“查一下那次導出之后,數據有沒有異常訪問記錄。另外,最近誰的經濟狀況有異常,或者行為反常,都留意一下。”
我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還有,”邵知檸頓了頓,“沈薇那邊,你最好也留意一下。她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沒告訴你。”
提到沈薇,我心里一陣煩躁。
“她巴不得我倒霉,怎么可能告訴我。”
“那可不一定。”邵知檸笑了,笑容有點冷,“女人的心思,有時候很難猜。尤其是因愛生恨的女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手機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沈薇發來的短信。
“周嶼,我們見一面。我知道陳頌在做什么,我可以幫你。晚上十點,老地方。”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好幾秒。
邵知檸湊過來,也看見了。她挑了挑眉。
“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你要去嗎?”她問。
“去。”我說,“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跟你一起。”邵知檸站起來,“在車里等你。萬一有事,有個照應。”
我想說不用,但看到她不容拒絕的眼神,把話咽回去了。
“好。”
晚上九點五十,我們到了咖啡館附近。我把車停在街對面,能看見咖啡館門口的情況。
“你自己小心點。”邵知檸說,“手機別掛,我聽著。有不對勁,我馬上進去。”
“嗯。”
我下了車,穿過馬路,走進咖啡館。這個點,店里人不多。沈薇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已經涼了,沒動。
我在她對面坐下。
“說吧,你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