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臨終時才醒悟，真正拼命愛她的，不是劉紅兵也不是封瀟瀟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像一層揭不掉的膜，糊在嗓子眼上。易青娥靠在床頭，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支棱著，像戲臺上卸了妝的李慧娘。七十四年的人生，四十八年的戲，她把楊排風的火、李慧娘的怨、白娘子的癡都唱遍了，可臺下的日子，比哪一折戲都苦。劉紅兵癱在輪椅上口水流了一胸口，連自己都照看不了。封瀟瀟呢？據(jù)說整日泡在酒里，半條命早就被乙醇腌透了。護士抱進來一個舊包袱，粗藍布的，四角磨出了白茬，上頭還沾著九巖溝的黃泥土。年年都來這么一遭，從不留名字。可今年送東西的人沒來，護士多嘴說了一句。易青娥愣了愣，枯樹枝似的手指拆開包袱皮，里頭是幾樣山貨，壓著一雙布鞋。她把鞋底翻過來——針腳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活的孩子納的，可每一針都扎得極深，線頭收得死死的，生怕走兩步就散開似的。她的手指突然痙攣了一下。

有網(wǎng)友說：“看這段的時候我哭得看不清屏幕。這世上最要命的愛，從來不是甜言蜜語，是那些你壓根不知道存在的瞬間。”這話說得太準了，可易青娥活了一輩子，到死才咂摸出滋味來。

要說清楚這雙鞋的來路，得從九巖溝的風說起。那山風硬啊，刮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易青娥那時候還叫招弟，她爹起的這名兒直白得很——盼著她能招來個帶把兒的。可老天不賞臉，她娘一口氣生了三個丫頭，她爹的旱煙抽得越來越兇。家里窮得耗子都搬家了，灶臺上除了紅薯就是苞谷糊糊。招弟每天天不亮就趕著七八只羊上山，在坡上一待一整天，渴了喝溪水，餓了啃兩口硬饃。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熬著，像拉風箱似的，呼哧呼哧沒個完。

直到舅舅胡三元回了趟村。這人在寧州縣秦腔劇團敲鼓，敲得那叫一個好，十里八鄉(xiāng)辦紅白喜事都請不動他。他來姐姐家送糧票，蹲在門檻上正說話呢，耳朵忽然豎起來了——招弟端著碗在院子里哼山歌，那嗓子嫩得像剛冒尖的春筍。胡三元飯都不吃了，把人拽到跟前：“再唱一遍，就剛才那個調(diào)調(diào)。”招弟嚇得端著碗不敢動，胡三元蹲下來拍她腦袋：“不怕，舅舅聽聽。”她就又哼了一遍。胡三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拍著大腿跟姐姐說：“這娃是塊料，嗓子好，身子骨軟，跟我去劇團，比在山里放一輩子羊強。”她娘不答應，說女娃娃跑那么遠沒人照應。胡三元拍著胸脯說有我呢，誰敢欺負她我第一個不答應。她爹倒痛快，抽了口旱煙說去吧，在家也是多張嘴吃飯。

就這么著，十一歲的招弟跟著舅舅坐了大半天的拖拉機，顛得屁股蛋子生疼，到了寧州縣城。胡三元嫌這名字太土，拍板給她改了：“往后你就叫易青娥，好聽，洋氣。”她那時候哪知道，這個名字日后會印在報紙上、掛在省城戲院的大門口，讓多少戲迷瘋了一樣地追。

可路哪有那么好走的。劇團主任黃正經(jīng)跟胡三元有過節(jié)，連帶著看這個外甥女也不順眼。易青娥連學員班的名額都沒混上，直接被發(fā)配到灶房燒火。“學員班滿了，你先在灶上幫忙。”黃正經(jīng)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像在打發(fā)一個叫花子。易青娥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口黑乎乎的大鐵鍋，眼眶紅了一圈，可她咬著嘴唇?jīng)]掉一顆淚。她娘送她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到了人家地盤上，受了委屈別哭，哭也沒人心疼你，不如把事情干好。”她把這話刻進了骨頭里。白天燒火，煙熏火燎弄得滿臉灰，趁沒人的時候跑到排練場外面偷看人家練功，看一遍記在心里，回了灶房偷偷比劃。天不亮就在灶臺邊壓腿，腳趾磨破了皮，拿布條纏一纏接著來，灶臺上的灰被她蹭得锃亮。

日子久了，有三個人注意到了她。看門的茍存忠、掃地的周存仁、買菜的裘存義——這三個老頭看著灰頭土臉的，干的都是沒人愿意干的雜活，可誰知道他們是“存”字輩的老藝人？當年在秦腔行當里頭，個個都是響當當?shù)慕莾海皇菚r運不濟，被撂在這雜活上一擱就是十幾年。茍存忠是頭一個發(fā)現(xiàn)她的，有天半夜他巡門路過排練場，看見灶房那個丫頭在月光底下壓腿，一條腿架在欄桿上疼得直吸溜嘴，可愣是不放下來。他站在暗處看了半天，回頭就去找另外兩個老兄弟：“你們?nèi)コ虺蛟罘磕莻€丫頭，那腿功，那股子死倔勁兒，是塊好料子。”打那以后，三個老藝人開始偷偷教她。裘存義在灶臺邊教她戲文，一句一句念，她一句一句跟。茍存忠在排練廳角落里教她身段，手把手地掰。周存仁教她棍花刀槍，一根白蠟桿子耍得呼呼響。三個人教，她一個人練，白天燒火晚上練功，日子就這么咬著牙一天天往前熬。

有一回夜里排練場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易青娥練翻跟頭，連著翻了好幾個，最后一個落地時腳底打滑，“咚”一聲整個人拍在了地上。腳踝腫起來像個發(fā)面饅頭，疼得她倒吸涼氣，可她咬著嘴唇?jīng)]吭一聲，就那么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然后一瘸一拐地爬起來，扶著墻摸回了宿舍。第二天一早她推開門，差點被腳底下的東西絆一跤——門口放著一個小藥瓶，瓶身上的漆都掉光了，油膩膩的不知道擱了多少年。沒有留條，也不知道是誰放的。她拿起來聞了聞，一股沖鼻的跌打藥味兒。心想大概是茍師傅知道她摔了，心疼她，悄悄放的。涂了藥油纏了布條，接著練功，這件事她再也沒想起過。

老戲解禁那年，整個劇團炸了鍋一樣熱鬧。存字輩四大老藝人終于熬出了頭，古存孝被請回來當導演，頭一出排的就是《楊排風》。他看了一圈學員班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易青娥身上：“就她了，她來演楊排風。”這話一出，劇團里像捅了馬蜂窩。楚嘉禾第一個跳出來不服氣，在排練場就跟人嘀咕：“一個燒火丫頭，連正式學員都不是，憑啥演主角？”古存孝聽見了當沒聽見，只是把易青娥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丫頭，你怕不怕？”易青娥老老實實說怕。古存孝笑了一聲：“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演不了主角，因為不知道臺上的分量。”排練那段日子苦得沒法說，古存孝對她要求極嚴，一個動作不到位就讓她翻來覆去地練，練到腿打顫還不讓停。

也就是在這出戲里，易青娥跟封瀟瀟之間的感情，悄悄地冒了芽。封瀟瀟在戲里演番將，八個男學員里他領頭，每次排練都提前到場，把地上的碎石木屑撿得干干凈凈，怕她翻跟頭的時候硌著。有一回排到楊排風甩槍花，易青娥練了十幾遍還是別扭，急得臉通紅。旁邊幾個學員等著看笑話，楚嘉禾更是不饒人：“哎呀，楊排風連槍都甩不利索，這可咋唱呀。”封瀟瀟走過去，把那幾個人掃了一眼，沒說話，轉(zhuǎn)頭對易青娥說：“你別急，咱倆再走一遍，我給你搭著。”他的手穩(wěn)穩(wěn)地扶著槍桿另一頭，跟她一遍一遍地過，直到她找到了那個勁兒。那是易青娥十五六歲的年紀，心里頭第一次裝進去一個人。那種感覺像春天的山風，暖暖的，軟軟的，吹得人耳朵根子發(fā)燙。

可誰都知道，這樣的好日子長不了。省秦劇團來寧州看了一場戲，回去就跟領導匯報——寧州有個女娃娃，嗓子好功夫好，是棵難得的好苗子，得調(diào)到省上來培養(yǎng)。調(diào)令下來的那天，整個劇團的氣氛都不對了。易青娥拿著那張紙手都在抖，她高興，可更害怕。怕的是要離開待了好幾年的地方，離開茍師傅他們，離開封瀟瀟。那天晚上，封瀟瀟在排練場后面的老槐樹底下等她，背靠著樹干，手里抱著吉他，也不說話。易青娥站在他面前，嘴唇動了動，什么也說不出來。封瀟瀟先開了口，聲音悶悶的：“調(diào)令的事，我聽說了。”他說去吧，省秦的舞臺大，你該去。易青娥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來了，她問那你呢。封瀟瀟低下頭撥了撥琴弦，笑了一下，可那笑里頭全是苦味：“我以后也考去省秦，到時候咱倆還在一個團里。”兩個人都知道這話有多虛，可誰也不愿意戳破。

臨走前一天，胡三元把封瀟瀟拉到一邊，說了一番話。他說小封啊，喜歡蝴蝶有兩種法子，一種是攥在手心里，攥得越緊越覺得是自己的，到頭來蝴蝶給攥死了。還有一種，是把拳頭松開，讓它飛。你要是真喜歡她，就讓她飛。封瀟瀟站在那兒聽完，半天沒吭聲，最后點了點頭。送行那天，易青娥挨個跟人道別，走到封瀟瀟跟前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么話都沒說。封瀟瀟從兜里掏出一包用報紙裹著的牛肉干遞給她：“路上吃，別餓著。”易青娥接過來，轉(zhuǎn)身爬上車。車子顛顛簸簸開出了大院，她回頭看了一眼——人群已經(jīng)散了，只剩下路邊那棵老槐樹和空蕩蕩的土路。她把臉轉(zhuǎn)回來，抱著那包牛肉干，一路上再沒說過一句話。

后來的事兒，說起來一籮筐也裝不下。省秦的臺子大，水也深。易青娥到了那兒人生地不熟，團里的老人嘴上客氣，骨子里透著不屑：“又來了個縣團的，能有啥本事？”她不吭聲，低著頭練功。后來靠《游西湖》里的“吹火”絕技一舉成名，“秦腔皇后”的名號就是從那時候叫響的。那手絕活是茍存忠拿命教出來的——“連珠火”“鬼火”“散火”，一口松香粉噴出去，火焰在臉前炸開，滿臺的光都是她的。可茍師傅也因為這個傷了肺，有一回在后臺替她檢查道具的時候倒下去，再也沒起來。易青娥跪在師傅遺體前發(fā)了誓，這輩子只要還能站在臺上，就不能讓這手藝斷在她手里。

最紅的時候，劉紅兵出現(xiàn)了。這人來頭不小，追起人來簡單粗暴——死纏爛打。易青娥在哪兒演出他就跟到哪兒，鮮花吃食一車一車往后臺送。她心里還裝著封瀟瀟，可架不住流言蜚語滿天飛。楚嘉禾到處跟人說她攀高枝，說她前頭搭著封瀟瀟后頭又勾搭上了副專員的公子。這些話傳來傳去，最后傳到了封瀟瀟耳朵里。他從寧州趕到省城來找她，站在劇團大門口等了整整一下午。兩個人在路燈底下站著，誰也沒先開口。最后封瀟瀟問了一句那些話是真的嗎，易青娥搖了搖頭說不是我想的。封瀟瀟看了她好久，嘴角動了動，說我信你，可是我也幫不了你啥。說完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你照顧好自己。”那個背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里，易青娥知道，那根線徹底斷了。

二十四歲那年她嫁給了劉紅兵，婚禮排場大得很。可婚后沒幾年，她懷了孕上不了臺，劉紅兵就像換了個人，開始夜不歸宿，身上帶著別人的香水味。她生兒子劉憶那天，他倒是來了醫(yī)院，抱了抱孩子，當天晚上又不知道去了哪兒。月子里她就聽說他在外面跟歌舞廳的女人攪在一起，她質(zhì)問，他反倒火了：“你一天天就知道盯著我，有本事你管好你自己的戲。”后來他把外頭的女人肚子搞大了，主動提了離婚，眼皮都不抬一下。

離婚那段日子她整個人垮了，瘦了十幾斤，臉上沒一點血色。有一天深夜，她一個人坐在劇團家屬院的臺階上，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fā)抖。冬天的風硬邦邦的刮得人臉疼，她穿著件薄毛衣，連件厚衣服都沒披。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覺得肩膀上多了點什么——一件軍大衣，厚實實的，帶著洗衣粉的味道，輕輕地搭在了她肩上。她一激靈抬起頭，臺階旁邊還放著一碗熱湯面，碗底下墊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她四下里看了一圈，院子里黑漆漆的，路燈壞了幾個，一個人影也沒有。“誰啊？”她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話。沒人應，只有風呼呼地刮。她裹緊了那件軍大衣，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熱乎乎的面湯從嗓子眼滑下去，燙得她又掉了一串眼淚。第二天她問了隔壁的齊嫂子，問了劇團里好幾個人，沒有一個承認的。她以為是哪個好心的同事不好意思說，也就撂下了。

后來她又嫁給了畫家石懷玉，這人會說話，寫情書送畫聊藝術，聊得她覺得這回總算遇到對的人了。可婚后沒多久真面目就露出來了，自私貪婪，嫌她兒子劉憶吵，背地里給孩子喂安眠藥。最過分的是強迫她做人體模特，答應得好好的絕不公開，轉(zhuǎn)頭就偷偷辦了展覽。易青娥趕過去看見滿墻掛著自己的畫，臉一下子白了。那天晚上她回家一把火把畫室全燒了，石懷玉受不了這個刺激，當天晚上就走了極端。第二段婚姻就這么收場，她心灰意冷，甚至動了出家的念頭，是寫劇本的秦八娃把她拉了回來，說茍老師講過主角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個人，你要是從火上下來了，這輩子的戲就算白唱了。

封瀟瀟這些年過得慘，離開她之后就開始酗酒，聲帶毀了嗓子廢了，曾經(jīng)的“北山第一小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唱不出來。劉紅兵也沒好到哪兒去，他爹退休后沒了靠山，自己又沒本事，醉駕出了車禍高位截癱，到頭來反倒是離了婚的易青娥在接濟他。她帶著智力有問題的兒子劉憶過日子，退休后獨居在老房子里，肺上出了毛病三天兩頭住院。

有網(wǎng)友說得好：“這女人一輩子，嫁的兩個男人一個比一個不靠譜，愛過的那個男人把自己喝廢了。可那個從來不說愛的人，卻用一輩子在愛她。”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易青娥攥著那雙布鞋，終于把所有的線頭都串起來了。那瓶跌打藥油，那件軍大衣，那碗熱湯面，每個月準時出現(xiàn)在門口的米和油，還有這雙針腳一年比一年齊整的布鞋——全是同一個人干的。她的舅舅胡三元，那個從九巖溝把她帶出來的男人，那個從來不善于表達的男人，那個她以為早就跟她斷了聯(lián)系的男人，用一雙打鼓的老手，笨拙地學著納鞋底，一年一年地納，從歪歪扭扭納到像模像樣。他從來不說是他送的，從來不讓她知道他在看著她，他甚至不讓劉憶告訴她他在惦記她。

護士說，今年送東西的那個老人家沒來。

易青娥閉上眼睛，把那雙手工布鞋貼在胸口，鞋底上的針腳硌著她的心口窩，一針一針，像鼓點。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舅舅蹲在九巖溝的院子里，拍著她的腦袋說：“不怕，舅舅聽聽。”她終于聽懂了，那個聽了一輩子戲的鼓師，用他的方式為她打了一輩子的鼓，從她十一歲那年開始，一直打到他自己打不動為止。那雙鞋的針腳之所以歪歪扭扭，是因為握了一輩子鼓槌的手，握不住繡花針。可那只握鼓槌的手，從來沒有松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