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by id="9ue20"></ruby>

  1. 
    

      国产午夜福利免费入口,国产日韩综合av在线,精品久久人人妻人人做精品,蜜臀av一区二区三区精品,亚洲欧美中文日韩在线v日本,人妻av中文字幕无码专区 ,亚洲精品国产av一区二区,久久精品国产清自在天天线

      我高考725分,騙我爸只考了408分,他大怒把我趕出家門

      分享至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串數字跳進眼睛里:725。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語文138,數學149,英語147,理綜291。總分725。全省排名還沒出來,但這個分數,在我們這個小縣城,足夠讓任何一所大學的招生辦老師主動打電話了。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我爸王建國的大嗓門:“浩子,糖醋排骨馬上就好,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

      “謝謝爸!”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王浩的聲音從客廳飄進來,帶著點懶洋洋的得意。

      我沒出聲,把手機按滅了。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臉——頭發扎得有點亂,額頭上有幾顆熬夜熬出來的痘,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我把手機塞回褲兜,推開臥室門走出去。

      客廳里,我爸圍著那條印著“先進工作者”的舊圍裙,正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他今年四十八,身材已經開始發福,肚子微微凸起,但動作還是很利索。我繼母劉芳坐在沙發上,翹著腿在刷手機,屏幕上反射的光把她新做的美甲照得亮晶晶的。

      “月月出來了?”劉芳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查分了吧?多少啊?”

      我爸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復雜,像是期待,又像是別的什么。

      “408。”我說。

      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的客廳里,聽得特別清楚。

      劉芳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我爸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有人按了暫停鍵。只有王浩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

      “多少?”我爸又問了一遍,聲音沉下去了。

      “408分。”我重復道,手指在褲縫邊摳了摳,“沒到本科線。”

      劉芳把手機放下了。她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不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幾歲。此刻她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那弧度很克制,但確實在。

      “哎喲,這……”她嘆了口氣,轉向我爸,“建國,你也別上火,孩子努力了就行。是吧月月?”

      我沒接話。我爸也沒接話。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從我臉上刮過去。然后他猛地轉身,走回廚房,鍋鏟撞在鍋沿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爸,我查了,我420分!”王浩舉起手機,聲音揚得高高的,“過了本科線了!雖然就過了幾分,但也是本科啊!”

      “真的?”劉芳一下子站起來,接過王浩的手機,臉上綻開笑容,“哎呀我兒子真棒!420分!能上本科了!”

      廚房里的炒菜聲停了。我爸走出來,接過劉芳遞來的手機,瞇著眼睛看。看了好一會兒,他臉上終于有了點表情——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混合著一種奇怪的欣慰。

      “好,好。”他把手機還給王浩,拍了拍繼弟的肩膀,“浩子有出息。”

      然后他看向我。

      “408分。”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林月,你這三年,每天都在房間里學到大半夜,就學出個408分?”

      我沒說話。我能說什么呢?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學習要講方法,不是光熬時間就有用。”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看看你弟弟,每天十點就睡,周末還打游戲,人家照樣考上本科了!你呢?”

      “建國,少說兩句。”劉芳拉了我爸一下,但動作很敷衍。

      “我說錯了嗎?”我爸甩開她的手,朝我走近兩步,“你知道我單位同事都怎么問嗎?‘老王,你閨女成績那么好,今年肯定能考個清華北大吧?’我怎么回?我現在怎么回人家?”

      他的臉漲紅了,脖子上青筋都暴起來。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瓷磚地上有一塊污漬,可能是昨天做菜濺上去的油,還沒擦干凈。

      “你說話啊!”我爸吼了一聲。

      我抬起頭,看著他:“我說什么?”

      這句話像是往油鍋里倒了瓢水。我爸徹底炸了。

      “你什么態度?”他指著我的鼻子,“考這么點分,你還有理了?你對得起誰?對得起你媽嗎?”

      最后那句話像一記悶棍,砸在我心口上。我猛地抬起頭,盯著他。我爸似乎也意識到說錯了話,眼神閃躲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來。

      “看什么看?我說錯了?你媽要是知道你考408分,她能閉得上眼嗎?”

      “建國!”劉芳這次真的拉了他一把,“說這個干什么?”

      “我就要說!”我爸甩開她,胸膛劇烈起伏著,“林月我告訴你,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你媽走得早,我又當爹又當媽把你拉扯大,我沒虧待過你吧?你要什么我沒給你買?你要上補習班,我哪次沒掏錢?你呢?你就給我考個408分?”

      廚房里的鍋“噗”了一聲,湯汁溢出來澆在灶臺上,滋滋作響,冒起白煙。但沒人去關火。

      “爸,別生氣了。”王浩走過來,裝模作樣地給我爸順氣,“姐可能就是沒發揮好。我聽說今年數學特別難,她能考408分也不容易了。”

      這話聽著像是勸,但我看見他朝劉芳使了個眼色。那眼神里的東西,我看得懂。

      “發揮不好?”我爸冷笑一聲,“高考是兒戲嗎?能讓你發揮不好?”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肩膀垮下去一點。過了幾秒鐘,他再轉回來時,眼睛里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冰冷。

      “你收拾東西,走吧。”

      我愣住了:“去哪?”

      “愛去哪去哪。”我爸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怒吼更可怕,“我養你十八年,供你吃供你穿,就指望你有點出息。你呢?你就拿408分報答我?”

      “建國,這大晚上的……”劉芳又開口,但語氣里一點攔著的意思都沒有。

      “晚上怎么了?”我爸打斷她,“十八歲了,成年了。考這點分,還有臉在家待著?”

      客廳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鄰居家的電視聲隱約傳過來,是在播新聞聯播。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讓人覺得眼前這一切都不真實。

      但我爸的表情是真實的。他那張我看了十八年的臉,此刻陌生得讓我心里發冷。

      “我沒地方去。”我說,聲音很干。

      “那是你的事。”我爸轉過身,不再看我,“給你一個小時收拾東西。一個小時之后,我不想再看見你。”

      劉芳走過來,手搭在我爸肩膀上,輕聲說:“孩子還小,你別這么絕情。要不讓月月先去她小姨那兒住幾天?”

      “她小姨?”我爸哼了一聲,“人家自己家一堆事,有空管她?”

      “那……”劉芳頓了頓,“我有個表姐在城西,要不問問?”

      “不用。”我打斷他們的對話。

      兩個人一起看向我。我爸的眼神還是冷的,劉芳的眼神里有一種掩飾得很好的、事不關己的淡漠。

      “我自己走。”我說。

      我轉身回房間,關上門。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劉芳在外面壓低聲音說:“這孩子脾氣真倔,隨誰啊這是……”

      我沒開燈,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一串模糊的光點。我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

      725分。

      我把短信刪了,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小姨”的電話。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沒按下去。

      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就幾件夏天的衣服,幾本書,一個用了三年的舊書包。抽屜最底層有個鐵盒子,我打開,里面是我媽的照片,還有一張銀行卡。卡里有八千多塊錢,是我這三年省下來的生活費,還有我媽臨走前偷偷塞給我的。

      我把照片拿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笑得眉眼彎彎。那是我十歲時候的她,還沒生病,頭發還很長。

      我把照片放回鐵盒子,連同銀行卡一起塞進書包最里層。然后我拉上書包拉鏈,背起來,又環視了一圈這個我住了十年的房間。

      書桌上還攤著沒做完的模擬卷,墻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便利貼,床頭放著臺燈,燈罩已經發黃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

      我爸還站在客廳里,背對著我。劉芳和王浩坐在沙發上,王浩在玩手機游戲,外放的聲音有點吵。

      “我走了。”我說。

      我爸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我走到門口,換鞋。鞋架上我的那雙帆布鞋很舊了,鞋邊都開膠了。但我還是穿上它,系好鞋帶。

      開門的時候,劉芳終于說了一句:“月月,有空回來啊。”

      我沒應聲,走出去,關上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照著斑駁的墻面。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回響。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夏夜的熱浪撲面而來。

      我站在樓門口,回頭看。我家在四樓,陽臺的燈亮著,隱約能看見我爸的身影在窗戶前閃過,然后又消失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條微信。我點開,是我爸發的。很短,就一句話:

      “卡里給你轉了五百,省著點花。”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五百塊錢。這就是我十八年換來的全部。

      我拉了拉書包帶子,轉身走進夜色里。街道兩邊的店鋪都還開著,水果攤的老板娘在吆喝,便利店門口蹲著幾個抽煙的男人,燒烤攤的煙霧彌漫了半條街。一切都那么熱鬧,熱鬧得和我沒關系。

      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該去哪。書包有點沉,壓得肩膀發酸。走到十字路口,紅燈亮了,我停下來等。

      旁邊的公交站臺上貼著廣告,是本地一所民辦專科學校的招生宣傳,上面寫著“低分也能圓大學夢”。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車按喇叭,我才發現綠燈已經亮了。

      我繼續往前走,腦子里空空的。725分的短信還在記憶里閃著,但我現在是個408分被趕出家門的落榜生。

      這個念頭讓我突然想笑。我真的笑了一下,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聽起來有點奇怪。

      走到第二個路口,我停下來,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還是那條轉賬信息。五百塊。我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后打開短信,開始打字。

      “爸,其實我考了725分。”

      手指在發送鍵上懸著,半天沒按下去。最后我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退出短信界面,打開地圖,搜索最近的快捷酒店。

      導航顯示要走兩公里。我算了算口袋里的錢,五百塊,能住兩晚。兩晚之后呢?

      我不知道。

      我把手機收起來,朝著導航指示的方向走去。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短,像一場拙劣的皮影戲。

      走到一半,天開始下雨了。夏天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瞬間就淋濕了衣服。我跑進路邊一個還沒關門的報刊亭躲雨,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看手機。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濺起一片水霧。街上的行人匆匆跑過,汽車駛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我站在報刊亭窄窄的屋檐下,半邊身子還是被淋濕了。

      手機又震了。我以為是我爸,但拿出來一看,是班級群。同學們在報分數,一個比一個高。有人@我,問:“林月,你查分了嗎?多少啊?”

      我沒回,把群設置了免打擾。

      雨小一點的時候,我重新走進雨里。到酒店的時候,全身都濕透了。前臺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背上的舊書包,眼神有點微妙。

      “單人間,一晚。”我把身份證和三百塊錢遞過去。

      小姑娘熟練地辦手續,遞給我一張房卡:“308,電梯在那邊。”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桌子,一臺老式電視機,空氣里有股霉味。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脫掉濕透的外套,坐在床沿上。

      窗外還在下雨,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單調的聲響。我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躺下去,閉上眼睛。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嗡嗡的聲音貼著大腿傳來。我掏出來看,是劉芳發來的朋友圈更新。九宮格照片,中間是一張王浩的成績截圖,420分,配文是:“兒子真給媽媽爭氣![愛心][愛心]”

      下面的評論已經幾十條了,有恭喜的,有點贊的,有問要辦升學宴的嗎。劉芳統一回復:“要辦的,日子定了告訴大家[可愛]”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里。枕頭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太好聞。但我沒動,就這么躺著,聽著窗外的雨聲,還有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夢里又回到查分的時候,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不是725,是408。我爸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罵,罵著罵著,臉變成了王浩的臉,王浩在笑,笑得很大聲。

      我睜開眼睛,天已經蒙蒙亮了。雨停了,窗外的天空是魚肚白。

      手機里有兩條未讀短信。一條是凌晨兩點發的,我爸:“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另一條是凌晨三點發的,還是我爸:“你小姨打電話來了,我說你去同學家玩了。別說漏嘴。”

      我看著那兩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到枕頭底下。

      窗外傳來早市擺攤的聲音,三輪車的鈴鐺,卸貨的碰撞,還有早起大爺的咳嗽聲。新的一天開始了,和過去十八年的每一天一樣,又不一樣。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涌進來,有些刺眼。樓下的街道上,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白的熱氣,油條在鍋里翻滾。

      肚子咕咕叫了兩聲。我摸了摸口袋,還剩兩百塊錢。今天要去找房子,要找工作,不然連明天的房費都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去衛生間洗漱。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頭發亂糟糟的。我用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時,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沒關系,我對自己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個人了。

      十年前我媽走的時候,我也是這么對自己說的。

      第二章

      我在那家小旅館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前臺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已經不只是微妙了,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警惕。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個背著舊書包的年輕女孩,一個人住廉價旅館,一住好幾天,怎么看都不對勁。

      但我沒解釋。早上八點,我退了房,背著書包走出旅館。書包里除了那幾件衣服和鐵盒子,還多了幾張租房廣告,是我昨天在附近公告欄上撕下來的。

      第一家去看的房子在老城區,一棟五層樓房的頂層,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雜物,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發黑的水泥。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嘴里叼著煙,說話時煙灰簌簌地往下掉。

      “就這間,一個月六百,押一付三。”大爺推開銹跡斑斑的鐵門。

      房間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張木板床,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距離近得能看見對面人家晾的內褲是什么顏色。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門關不嚴,露著一條縫。

      “能便宜點嗎?”我問。

      大爺斜眼看我:“小姑娘,這價格已經是最低了。要不是急著租出去,這地段,八百都有人要。”

      我知道他在唬我。這地段,這條件,六百都嫌貴。但我沒還價,只是說:“我考慮一下。”

      走出那棟樓,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七月的天,才早上九點多,熱氣就從地面蒸騰起來,烤得人皮膚發燙。我在街邊的便利店買了瓶礦泉水,冰鎮的,兩塊錢。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里,稍微驅散了一點燥熱。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掏出來看,是我爸。

      我沒接,等它自己掛斷。過了幾秒鐘,又打來了。我還是沒接。第三次打來時,我按了接聽。

      “你在哪?”我爸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有點喘,像是在走路。

      “外面。”我說。

      “外面是哪?”他的語氣不太好,“你這幾天住哪了?你小姨說沒見到你。”

      “朋友家。”

      “哪個朋友?”他追問,“林月,我告訴你,你別給我在外面瞎混。考成那樣,還到處跑,你……”

      “爸。”我打斷他,“我在找工作,先掛了。”

      “找什么工作?你一個高中畢業生能找什么工作?趕緊回家來,我們……”

      我沒等他說完,按了掛斷。手機安靜了不到十秒,又震起來。這次是劉芳。

      我還是沒接。但劉芳很執著,一個接一個地打。打到第五個,我接起來了。

      “月月啊,你在哪呢?”劉芳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有點假,“你爸擔心你呢,一晚上沒睡好。快回來吧,啊?”

      “阿姨,有事嗎?”我問。

      電話那頭頓了頓,然后劉芳笑了兩聲:“你這孩子,說什么呢。這不是擔心你嘛。對了,跟你說個事,下周六給你弟弟辦升學宴,在鴻賓樓。你記得來啊,一家人熱鬧熱鬧。”

      鴻賓樓是我們這兒挺有名的飯店,一桌最少一千五。

      “我沒錢隨禮。”我說。

      “哎呀,自家人隨什么禮。”劉芳的笑聲更大了些,“你就人來就行。對了,記得穿得體面點,你叔叔伯伯們都要來,別讓人家看了笑話。”

      我沒說話。

      “那就這么說定了啊,下周六中午十一點,鴻賓樓三樓富貴廳。別忘了。”劉芳說完,又補了一句,“你爸那兒,你也回個電話,別讓他擔心。”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汗。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見日期——今天是七月十號。下周六是七月十七號。

      還有七天。

      我收起手機,繼續看房子。第二家條件好一點,是個合租的次臥,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一。合租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在商場賣衣服,屋里堆滿了衣服和化妝品,客廳的沙發上扔著幾條絲襪。

      “我上晚班,晚上十二點才回來,早上睡到中午,不影響你。”女人一邊涂指甲油一邊說,“但你不能帶男人回來,我最煩這個。”

      “我沒男朋友。”我說。

      “那就行。”女人吹了吹指甲,“押金八百,房租八百,一共一千六。能接受現在就簽合同。”

      我從書包里掏出錢包。鐵盒子里那張卡,加上我爸轉的五百,還有之前剩的零錢,一共九千出頭。一千六,交完就剩七千多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數出十六張一百的,遞過去。女人接過錢,對著光看了看,然后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張手寫的合同:“簽吧。”

      合同很簡單,就幾條。我簽了字,女人遞給我一把鑰匙:“你的房間在左邊那個,自己收拾。水電費月底平攤,有意見嗎?”

      “沒有。”

      “行,那我補覺去了,困死了。”女人打著哈欠進了主臥,關上了門。

      我推開次臥的門。房間比旅館大一點,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飛舞的灰塵。我把書包放在床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

      熱風涌進來,帶著樓下小吃街的味道。炒飯的油香,麻辣燙的辛辣,還有烤串的孜然味,混在一起,有點膩人。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東西。衣服掛進衣柜,書擺在桌上,鐵盒子藏在床墊底下。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這個十平米左右的房間。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住的地方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條短信,我爸發的:“你劉阿姨說下周六辦升學宴,你必須來。別給我丟人。”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個字:“嗯。”

      回完短信,我打開手機瀏覽器,開始找工作。高中畢業,能做的無非是服務員、收銀員、促銷員這些。我找了幾家招短期工的,記下地址和電話,然后出門。

      第一家在商場里的奶茶店,招暑期工,一小時十五塊。店長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看了看我,問:“能做多久?”

      “做到開學。”我說。

      “哪個大學?”

      我頓了一下:“還沒定。”

      店長挑了挑眉,沒再問,遞給我一張表:“填一下,明天來試工。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中午休息一小時。試用期三天,一天八十,過了試用期按小時算。”

      我填了表,道了謝,走出商場。外面太陽更大了,白花花的晃眼。我在公交站等車,準備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個連鎖超市,招收銀員。面試的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上下打量我:“有經驗嗎?”

      “沒有。”

      “那不行,我們這兒忙,沒時間培訓新手。”女人擺擺手,“你問問別家吧。”

      我走出超市,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下。已經中午了,肚子餓得咕咕叫。旁邊有家賣煎餅果子的,六塊錢一個。我摸了摸口袋,還是站起來,去便利店買了個三塊錢的面包。

      坐在長椅上啃面包的時候,手機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地的。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林月同學嗎?”一個溫和的男聲。

      “我是。”

      “你好,我是清華招生辦的張老師。我們查到你的高考成績是725分,全省排名第三,想問問你有沒有意向報考我們學校?”

      我手里的面包掉在了地上。

      “林月同學?你在聽嗎?”

      “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張老師,您說。”

      “我們很希望你能來清華,專業隨便挑,獎學金什么的都好說。你看什么時候方便,我們見面詳細談談?”

      我看著地上的面包,它掉在一灘水漬里,已經不能吃了。遠處有只流浪狗跑過來,聞了聞,又跑開了。

      “林月同學?”

      “張老師。”我清了清嗓子,“我考慮一下,晚點給您回電話,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是我的手機號,你隨時打給我。”張老師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臉——有點蒼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沾著一點面包屑。

      我擦了擦嘴,把手機收起來,彎腰撿起地上的面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后我走到煎餅果子攤前:“老板,來一個,加兩個雞蛋,一根火腿腸。”

      “好嘞,十二塊。”

      我遞過去十二塊錢。老板麻利地攤面糊,打雞蛋,香味飄出來,我的肚子叫得更響了。

      煎餅果子拿到手,熱乎乎的。我咬了一大口,雞蛋的香,薄脆的酥,醬料的咸甜,一起在嘴里炸開。我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快,噎著了,咳嗽起來。

      旁邊路過的一個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怪。我沒在意,繼續吃,把最后一口塞進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煎餅果子,我又去便利店買了瓶水。擰開蓋子喝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北大的。

      然后是復旦,交大,浙大……一個下午,我接了七個電話。每個都是名校招生辦,每個都說專業隨便挑,獎學金豐厚,條件優厚。

      我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一個接一個地接電話,然后一個一個地說“我考慮一下”。說到后來,嘴唇都干了。

      最后一個電話掛斷,天已經有點暗了。晚霞鋪在天邊,一片一片的橙紅。我看了眼手機,下午六點十七分。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公交站臺上貼著一張海報,是鴻賓樓的廣告,上面印著“金榜題名宴,8888一桌起”。海報上的菜拍得油光發亮,龍蝦,鮑魚,海參,滿滿一桌子。

      我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然后轉身,朝租的房子走去。

      路上經過一家文具店,我走進去,買了一個最便宜的信封,一張信紙,一支筆。回到房間,我打開燈,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

      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第一個字遲遲沒落下。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樓下小吃街的喧囂傳上來,鍋鏟碰撞,人聲嘈雜。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寫:

      “爸,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走了。我沒考408分,我考了725,全省第三。清華北大的老師都給我打電話了,說專業隨便挑,獎學金隨便開。”

      “但我沒告訴你。我想看看,如果我真的只考了408分,你會是什么反應。現在我看到了。”

      “你把家里攢了三年、準備給我交學費的二十八萬,拿出來給王浩辦升學宴。他考了420分,剛過本科線,你擺三十桌,一桌三千,還給他買最新款的手機和游戲本。而我,考了725分,你給了我五百塊錢,讓我滾出家門。”

      “我不是要你的錢,爸。我就是想看看,在你心里,我和王浩,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

      “現在我知道了。”

      我停筆,眼淚滴在信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我擦了擦眼睛,繼續寫:

      “學費我會自己掙,不用你操心。等我安頓好了,會把新的聯系方式給你。但在這之前,別找我。”

      “另外,下周六的升學宴,我就不去了。替我恭喜王浩,祝他前程似錦。”

      “女兒 林月”

      寫完最后一個字,我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拿起信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王建國 收”。

      做完這一切,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壓住。然后我拿出手機,翻到下午接的那些電話號碼,選了第一個,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喂,張老師嗎?我是林月。我考慮好了,我想去清華。”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太好了!林月同學,你的選擇不會錯的。我們明天就安排人過去跟你簽協議,獎學金、專業,都按之前說的,給你最好的條件。”

      “謝謝張老師。”我說,“不過,我有個請求。”

      “你說。”

      “我想預支一部分獎學金,可以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這個……一般情況下是不行的。但你是特殊情況,我跟學校申請一下。你需要多少?”

      “一萬。”我說,“我會寫借條,等獎學金下來就還。”

      “行,我盡量幫你申請。”張老師說,“那你把地址發給我,明天我讓人過去找你,把協議簽了,順便把錢帶給你。”

      “謝謝。”我又說了一遍,然后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燒烤攤的煙味,還有遠處廣場舞的音樂聲。樓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情侶挽著手,父母牽著孩子,老人搖著扇子。

      我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我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我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摸黑走到床邊,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被子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很廉價的那種香味,但很干凈。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什么也沒想。很空,很靜。

      直到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摸過來看,是我爸發的短信,就一句話:

      “下周六必須來,穿好點。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枕頭很軟,我陷進去,像陷進一團云里。窗外的喧囂漸漸遠去,我睡著了。

      這次沒做夢。

      第三章

      鴻賓樓門口擺著巨大的紅色充氣拱門,上面貼著金字:熱烈祝賀王浩同學金榜題名。

      拱門下面立著牌子,印著王浩的照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旁邊是他高考分數:420分。牌子上還寫著宴會廳位置:三樓富貴廳。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個拱門。上午十點半,太陽已經很大了,照在拱門上,反著刺眼的光。門口陸陸續續有人進去,有我爸單位的同事,有劉芳那邊的親戚,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

      我爸和劉芳站在門口迎賓。我爸穿了身新買的西裝,有點緊,肚子那兒繃著,但他笑得很開,臉都紅了。劉芳穿了條紅色的旗袍,頭發盤起來,脖子上戴著金項鏈,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她正拉著一個中年女人的手,說話時身體前傾,笑得肩膀都在抖。

      王浩站在他們旁邊,也穿著西裝,頭發梳得油光發亮,手里拿著最新款的手機,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有人過來,他就跟著笑,說“叔叔好”、“阿姨好”,一副乖孩子的樣子。

      我看了十分鐘,然后轉身,走進旁邊的便利店。店里開著空調,涼颼颼的。我買了一瓶水,站在玻璃窗前,繼續看。

      十點五十分,人來得差不多了。我爸和劉芳帶著王浩進去,門口就剩兩個迎賓的禮儀小姐,穿著紅色旗袍,站在那兒玩手機。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鎮住了心里那點往上冒的火。

      十一點整,我走出便利店,穿過馬路,走進鴻賓樓。

      大堂里冷氣開得很足,一下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前臺站著個服務員,問我:“您好,請問是參加宴會的嗎?”

      “三樓富貴廳。”我說。

      “這邊電梯。”服務員指了指方向。

      我走進電梯,按了三樓。電梯里就我一個人,鏡面的墻壁映出我的樣子——普通的T恤牛仔褲,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頭發扎成馬尾,素面朝天。跟今天來這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電梯“叮”一聲到了三樓。門打開,喧鬧聲撲面而來。

      富貴廳很大,擺了三十桌,基本都坐滿了。正前方有個舞臺,背景板是王浩的巨幅照片,旁邊寫著“金榜題名,前程似錦”。舞臺兩側擺著花籃,紅綢帶上寫著祝賀詞。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全場。很快,我看到了我爸那桌——主桌,在舞臺正前方。坐著我爸,劉芳,王浩,還有劉芳的父母,以及幾個看起來像是長輩的人。

      我爸正在敬酒,臉已經喝紅了,說話聲音很大,隔這么遠都能聽見:“……我兒子,爭氣!420分,本科!來,干了!”

      一桌人都跟著舉杯。王浩也站起來,端著飲料,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這桌坐的都是我不認識的人,可能是劉芳那邊的遠房親戚。他們看了我一眼,沒人跟我打招呼,繼續聊天。

      “老王這次可真是下血本了,三十桌,一桌三千,這就九萬了。”

      “可不,聽說還給兒子買了最新款手機,還有那個什么游戲本,又得好幾萬。”

      “他閨女呢?聽說今年也高考?”

      “考砸了,才四百來分,本科線都沒上。老王氣得不行,把她趕出去了。”

      “啊?真的假的?”

      “我還能騙你?我老婆跟劉芳是牌友,聽她親口說的。說那閨女不爭氣,白養這么多年。”

      “嘖嘖,真是同人不同命。一個親閨女,一個繼子,差別也太大了。”

      “親閨女怎么了?不爭氣還不如外人呢。你看人家王浩,多會來事,嘴巴又甜。那個林月,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我低著頭,夾了一筷子涼菜。黃瓜拌得不錯,脆生生的,就是醋放多了,有點酸。

      舞臺上,主持人上臺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得像個司儀。他拿起話筒,試了試音,然后開始說話: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大家中午好!今天,我們歡聚一堂,共同慶祝王浩同學金榜題名,考入理想的大學!首先,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今天的主角——王浩同學上臺!”

      掌聲雷動。王浩在掌聲中站起來,整了整西裝,昂首挺胸走上舞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那身西裝看起來更挺括了。

      “王浩同學,來,跟大家說幾句。”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

      王浩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謝謝各位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來參加我的升學宴。我能考上大學,首先要感謝我的爸爸媽媽……”

      他說到這里,看向主桌。劉芳已經站起來了,拿著手機在錄像,臉上笑得像朵花。我爸也站起來了,使勁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特別是我的爸爸,”王浩繼續說,“他一直很支持我,鼓勵我。我知道,為了我的學業,他付出了很多。爸爸,謝謝你!”

      我爸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抹了抹眼睛,然后用力揮手,示意王浩繼續說。

      “還要謝謝我的媽媽,”王浩又看向劉芳,“她每天給我做好吃的,陪我熬夜復習。媽媽,辛苦了!”

      劉芳也抹眼淚了。臺下響起一片掌聲,還有人喊:“好孩子!”

      我放下筷子,覺得有點飽了。

      王浩又說了幾句,無非是“我會繼續努力”“不辜負大家的期望”之類的套話。說完,他把話筒還給主持人,準備下臺。

      主持人拉住他:“誒,王浩同學,別急著走。今天這么高興的日子,爸爸媽媽有沒有什么驚喜給你啊?”

      王浩愣了一下,看向臺下。劉芳從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走上舞臺。我爸也跟著上去了。

      聚光燈打在三個人身上,像一出精心編排的戲。

      劉芳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塊手表,表盤在燈光下閃著光。她把手表拿出來,戴在王浩手腕上:“兒子,這是爸爸媽媽送你的升學禮物,希望你在大學里珍惜時間,好好學習。”

      臺下又是一片掌聲。有人喊:“什么牌子的?”

      “勞力士!”我爸大聲說,聲音里透著得意,“年輕人,就得戴塊好表!”

      我看了眼王浩手腕上的表。太遠了,看不清款式,但那個牌子我知道,最便宜的也得五六萬。

      主持人很會來事,馬上接話:“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王浩同學,有這么愛你的爸爸媽媽,你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好好報答他們!”

      王浩使勁點頭,眼圈也紅了。三個人在臺上抱在一起,聚光燈追著他們,像在拍電視劇。

      臺下不少人也跟著抹眼淚。我旁邊的大媽抽了張紙巾,擤了擤鼻子:“真感人啊。老王是個好父親,劉芳也是個好后媽。”

      “是啊,對繼子都這么好,難得。”

      “就是親閨女可惜了,聽說成績以前挺好的,怎么高考就考砸了呢?”

      “壓力太大了吧。這孩子心思重,不像王浩,性格開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有點苦。

      臺上的戲終于演完了。一家人下了臺,回到主桌。服務員開始上熱菜,龍蝦,鮑魚,海參,一道道往桌上端。同桌的人不再聊天,紛紛動筷子。

      “吃吃吃,別客氣。”一個大叔招呼我。

      我夾了塊龍蝦肉,蘸了蘸醬油,放進嘴里。肉質很彈牙,很新鮮,應該是活的現殺的。這一桌三千,確實不便宜。

      吃了兩口,我放下筷子,站起來,朝主桌走去。

      主桌的氣氛很熱烈,大家都在敬酒。我爸已經喝了不少,臉和脖子都紅了,說話舌頭有點大。劉芳在旁邊給他倒茶,小聲說:“少喝點,一會兒還得送客呢。”

      “高興!今天高興!”我爸大手一揮,又端起酒杯,“來,老張,再喝一個!”

      我走到桌前,站定。桌上的人看見我,都愣了一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劉芳。她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馬上又堆起來:“月月來了?快,坐這兒,加把椅子。”

      “不用了。”我說,“我說幾句話就走。”

      我爸轉過頭,看見是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了。他放下酒杯,看著我:“你還知道來?”

      桌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熱鬧的興味。

      王浩也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手腕上的勞力士在燈光下閃著光,有點刺眼。

      “爸。”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的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來,是想親口告訴你,我高考考了多少分。”

      我爸皺起眉頭:“你不是說了嗎,408分。怎么,現在知道丟人了?”

      “不是408分。”我說。

      桌上更安靜了。連旁邊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劉芳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月月,你胡說什么呢?分數都出來了,還能有假?”

      “是啊,”王浩接話,語氣里帶著嘲弄,“姐,考得不好沒關系,明年再考就是了。別在這兒說胡話,讓人笑話。”

      我沒理他們,眼睛盯著我爸:“我考了725分,全省第三。清華、北大、復旦、交大,招生辦的老師都給我打過電話,專業隨便我挑,獎學金隨便我開。”

      死一樣的寂靜。

      我爸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劉芳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林月!你瘋了嗎?這種話能胡說八道嗎?”

      “我沒胡說。”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開短信記錄,把屏幕轉向我爸,“這是招生辦老師發的短信,這是他們給我打的電話記錄。你要不要一個一個打過去問問?”

      我爸死死盯著手機屏幕,眼睛瞪得很大,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他的手在發抖,酒杯里的酒灑出來一點,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地說。

      “怎么不可能?”我收回手機,“我從高一開始,哪次考試不是年級前十?高三三次模擬考,我兩次第一,一次第二。你覺得我高考能只考408分?”

      “那你為什么騙我?”我爸吼出來,聲音嘶啞,“你為什么說你只考了408分?!”

      “我想看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我自己,“我想看看,如果我考砸了,你會怎么辦。現在我看到了。”

      我環視了一圈桌上的人。每個人都像被按了暫停鍵,表情凝固在臉上。劉芳的臉煞白,王浩咬著嘴唇,眼神慌亂。其他的親戚朋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尷尬地移開視線,有的在竊竊私語。

      “你給了王浩二十八萬辦升學宴,”我繼續說,一字一句,“二十八萬,是你和我媽攢了十幾年,準備給我上大學用的錢。你給了他。他考了420分,你給他辦三十桌,一桌三千,給他買勞力士,買最新款手機,買游戲本。而我,考了725分,你給了我五百塊錢,讓我滾出家門。”

      “五百塊錢。”我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爸,我在你心里,就值五百塊錢嗎?”

      我爸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才沒倒下去。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月!你閉嘴!”劉芳尖叫起來,“你爸養你十八年,就養出你這么個白眼狼?你敢這么跟你爸說話?”

      “阿姨,”我轉向她,“這十年,你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花我爸的錢?你兒子上補習班,買衣服,玩游戲,哪一樣不是花我爸的錢?我媽攢的錢,我爸掙的錢,都花在你們母子身上了。現在,連我上大學的錢,你們也要拿走。”

      “你胡說八道什么!”劉芳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酒杯就要朝我砸過來。

      旁邊的人趕緊攔住她:“冷靜!冷靜!”

      “讓她說!”我爸突然吼了一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劉芳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我爸看著我,眼睛通紅,像要滴出血來。他一字一頓地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去查查銀行卡不就知道了?”我說,“那二十八萬,是我媽臨走前,一張一張存進去的。她跟我說,這是給我上大學的錢,誰都不能動。現在,這筆錢在哪?在王浩的手腕上,在他的手機里,在這三十桌酒席上。”

      我爸猛地轉頭,盯著劉芳:“錢呢?那二十八萬呢?!”

      劉芳的臉一下子白了:“什、什么二十八萬……建國,你聽我說……”

      “我問你錢呢?!”我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劉芳痛叫一聲。

      “爸,你松手!”王浩站起來想攔。

      “你閉嘴!”我爸沖他吼,然后繼續盯著劉芳,“說!那二十八萬,你是不是動了?!”

      桌上桌下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站起來了,有的往前湊想看熱鬧,有的往后退怕濺身上血。服務員站在遠處,不敢過來。主持人早就躲到一邊去了。

      劉芳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建國,你聽我解釋……我是想著,浩子考上大學了,不得辦得風光點……而且那錢放著也是放著……”

      “放屁!”我爸松手,劉芳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他指著她的鼻子,手指都在抖,“那是小月她媽留給小月上大學的錢!你也敢動?!”

      “那林月不也說謊了嗎?”劉芳哭喊著,“她騙你說考了408分,她安的什么心?她就是看不得我們浩子好!看不得我們一家人好!”

      “我安的什么心?”我接過話,“我就想看看,在你心里,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

      我看著我爸,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憤怒,震驚,羞愧,懊悔,全混在一起,讓他的臉扭曲得有點可怕。

      “那五百塊錢,我還你。”我從口袋里掏出五百塊錢,放在桌上,“從今天起,我不欠你的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小月!”我爸在身后喊。

      我沒回頭,徑直朝門口走去。身后一片混亂,有劉芳的哭聲,有王浩的喊聲,有親戚們的勸架聲,有椅子倒地的聲音。但我都沒回頭。

      走出富貴廳,走進電梯,下樓,走出鴻賓樓。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地面發燙。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紅色的充氣拱門,看了幾秒鐘,然后抬手,把拱門旁邊立著的牌子踹倒了。

      牌子倒在地上,王浩的照片朝上,還在笑。我沒再看,轉身走進人群里。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個不停。我掏出來看,是我爸,一個接一個地打。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口袋。

      走了兩條街,我在一個公交站臺坐下。等車的人不多,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一個中年男人在看手機,一個女孩戴著耳機聽歌。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

      口袋里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我掏出來看,是我爸發的:

      “小月,你在哪?我們談談。”

      我沒回,把短信刪了。

      又過了幾分鐘,又來一條:

      “爸爸錯了,你回家好不好?”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按滅屏幕,把手機收起來。

      公交車來了,我沒上。又一輛來了,我還是沒上。我就坐在那兒,看著車一輛一輛地過去,看著人一個一個地上車下車。

      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陽開始西斜了。口袋里的手機終于不再震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活動了一下,然后朝著租的房子走去。

      走到樓下,看見一個人蹲在單元門口,是王浩。

      他看見我,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憤怒,有怨恨,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滿意了?”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把我媽的升學宴攪黃了,你滿意了?”

      我沒說話,繞過他往里走。

      “林月!”他在身后喊,“你憑什么?憑什么你考得好,就得所有人都圍著你轉?我也是我爸的兒子,他給我花錢怎么了?不應該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那是我媽的錢。”我說,“你媽沒工作,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爸掙的,有一半是我媽的。你要是不明白,回家問問你媽,她嫁給我爸這十年,往家里拿過一分錢沒有。”

      王浩的臉漲紅了:“你……”

      “還有,”我打斷他,“你考420分,你爸給你花二十八萬。我考725分,我爸給我五百,還讓我滾。你覺得這公平嗎?”

      他不說話了,咬著嘴唇,眼睛瞪著我。

      “你覺得委屈?”我問,“那你想過我沒有?這十年,我看著你媽登堂入室,看著你叫我爸爸爸,看著你搶走我所有的東西——我的房間,我的爸爸,現在連我上大學的錢都要搶。你覺得,我不委屈嗎?”

      王浩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讓開。”我說。

      他沒動。

      “我說,讓開。”我又說了一遍,聲音冷下來。

      他這才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我走進去,上樓梯,沒回頭。

      走到三樓,我掏出鑰匙開門。門打開,合租的那個女人從主臥探出頭:“回來了?樓下那個是你弟?吵吵嚷嚷的,煩死了。”

      “對不起。”我說,“不會再有下次了。”

      “最好沒有。”女人翻了個白眼,縮回去了。

      我關上門,反鎖。然后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涼。我就那么坐著,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房間里沒開燈,暗得很模糊。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沒看。

      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不后悔。

      一點也不。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很急,很重,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門砸穿。我睜開眼睛,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半。天剛亮沒多久,窗簾縫里透進來灰白的光。

      “林月!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我爸的聲音,嘶啞的,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壓不住的怒火。

      我沒動,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我盯著那片葉子,數著上面的紋路。

      敲門聲停了。安靜了幾秒鐘,然后更重地響起來,還夾雜著拉扯門把手的聲音。

      “林月!你給我開門!再不開門我報警了!”

      隔壁房間的女人被吵醒了,隔著墻罵:“大早上的吵什么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敲門聲停了一下,然后是我爸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我找我女兒,她住這里。”

      “你女兒?”女人的聲音很不耐煩,“她欠你錢了還是怎么著?大清早的來堵門?”

      “不是,我是她爸,我……”

      “我管你是誰!再吵我真報警了!”

      外面安靜了。我聽見我爸在門外喘粗氣的聲音,很粗,很重,像拉風箱。過了大概一分鐘,腳步聲響起,漸漸遠了。

      我閉上眼睛,繼續睡。但睡不著了。樓下開始有聲音,賣早點的吆喝,三輪車的鈴鐺,孩子的哭鬧。生活又開始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

      我起床,洗漱,換衣服。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但臉色還好。我扎了個馬尾,涂了點潤唇膏,然后背上書包出門。

      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看見我爸。他蹲在那兒,背靠著墻,腳邊一堆煙頭。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小月。”他站起來,聲音很啞。

      我沒停,繼續往下走。

      “小月!”他追上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聽爸爸說……”

      “松手。”我說。

      他沒松,反而抓得更緊:“昨晚的事,是爸爸不對。爸爸跟你道歉,行嗎?你跟爸爸回家,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我看著他,“談那二十八萬?還是談你是怎么把我趕出家門的?”

      我爸的臉白了白:“那二十八萬,爸爸不知道是你媽留給你的。劉芳說她先借用一下,等浩子辦完升學宴就還回來……”

      “還?”我笑了一聲,“拿什么還?她一個月一分錢不掙,王浩上大學的學費生活費還得靠你。你告訴我,她拿什么還?”

      我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心里清楚,那錢拿不回來了。”我甩開他的手,“你也清楚,這些年你掙的錢,都花在誰身上了。你只是不想承認,不敢承認。”

      “小月,爸爸知道你委屈。”我爸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疲憊,“但你也不能拿高考成績這種事開玩笑啊。你知道爸爸昨天有多擔心嗎?一晚上沒睡,到處找你……”

      “你擔心我?”我打斷他,“你擔心我,所以把我趕出家門,連問都沒問我去哪,住哪,吃什么,身上有沒有錢。你擔心我,所以轉身就拿出二十八萬給王浩辦升學宴,給他買勞力士,買手機,買游戲本。爸,你這擔心的方式,可真特別。”

      我爸的臉漲紅了,是羞的,也是氣的。他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但這次他沒吼,只是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就非要這么跟爸爸說話嗎?”

      “那你想讓我怎么說?”我問,“跪下來謝謝你給我五百塊錢?還是去給王浩道歉,說我不該攪黃他的升學宴?”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著他,“你現在來找我,是因為知道我沒考砸,沒給你丟人,還是因為覺得對不起我?”

      我爸不說話了。他看著我,眼睛里的紅血絲更重了,像要滴出血來。過了很久,他才說:“都有。”

      “都有。”我重復了一遍,然后點點頭,“行,我知道了。那你現在可以回去了,我還要去打工。”

      “打什么工?”他問,“你不是考上清華了嗎?還打什么工?”

      “清華不用交學費嗎?”我反問,“不用生活費嗎?那二十八萬沒了,我不打工,你供我?”

      我爸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學費的事,爸爸會想辦法……”

      “不用了。”我說,“我自己能解決。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說完,我繞過他,繼續往下走。

      “小月!”他在身后喊,“你媽媽要是知道我們這樣,她該多難過!”

      我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媽?”我問,“我以為你早就忘了。”

      “我怎么可能忘!”我爸的聲音高起來,“她是我老婆,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那劉芳是什么?”我問,“王浩是什么?”

      我爸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沒聲了。

      “我媽走的時候,拉著你的手,讓你好好照顧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答應了的。你忘了?”

      我爸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扶著墻,才站穩。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

      “我沒忘。”他喃喃地說,“我沒忘……”

      “那你做到了嗎?”我問。

      他沒回答。答案我們都心知肚明。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下樓。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早上的陽光照進來,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睛,走出去。

      我爸沒追上來。

      我去了奶茶店。店長已經在了,正在清點材料。看見我,她點點頭:“來了?今天你負責點單和出杯,能行嗎?”

      “能。”我說。

      “行,那開始吧。先把桌子擦一遍,地拖一下。”

      我放下書包,系上圍裙,開始干活。擦桌子,拖地,清點杯子,準備原料。店里只有我一個人,動作要快。早上八點多,第一波客人來了,是附近上班的白領,要買咖啡和奶茶。

      “一杯美式,一杯珍珠奶茶,少冰少糖。”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說。

      “好的,請稍等。”我麻利地下單,做奶茶。機器嗡嗡響,蒸汽噴出來,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和牛奶的香味。

      忙到十點多,人少了點。我靠在吧臺邊休息,店長遞給我一杯水:“喝點水。怎么樣,累不累?”

      “不累。”我說。

      “適應得挺快。”店長笑了笑,“昨天你爸來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下午,一個中年男人,說是你爸,問你是不是在這里打工。”店長說,“我說是,他說想見你,我說你下班了。他就走了。”

      我想起昨天下午,從鴻賓樓回來,在樓下看見王浩。原來我爸也來過了。

      “他還會來的。”我說。

      “需要我幫你擋著嗎?”店長問。

      “不用。”我說,“我自己能處理。”

      店長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去后面清點庫存了。

      中午十二點,店里最忙的時候。我一邊點單一邊做奶茶,手就沒停過。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我也顧不上擦。忙到一點多,人才漸漸少了。

      我松了口氣,剛想喝口水,就看見我爸推門進來了。

      他換了身衣服,但看起來還是很憔悴,眼睛里都是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走到吧臺前,看著我,沒說話。

      “喝點什么?”我問,語氣和對待其他客人一樣。

      “小月……”

      “不喝的話請讓一下,后面還有客人。”我說。

      我爸回頭看了一眼,后面確實有人在排隊。他讓到一邊,但沒走,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忙。

      我繼續點單,做奶茶,收錢,找零。忙了十幾分鐘,隊伍才清空。我擦了擦手,看向我爸:“現在可以說了。你要喝什么?不喝的話請離開,我要打掃衛生了。”

      “爸爸不喝。”我爸說,聲音很干,“爸爸就是想來看看你。”

      “看到了。”我說,“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小月,我們非得這樣嗎?”我爸往前走了一步,手撐在吧臺上,“爸爸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們回家,好好談談,行嗎?”

      “家?”我笑了一下,“哪個家?你家,還是我家?”

      “我們的家。”我爸說,“你,我,我們倆的家。”

      “那個家十年前就沒了。”我說,“我媽走的那天,就沒了。”

      我爸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掉了。過了很久,他才說:“你就不能原諒爸爸嗎?”

      “原諒你什么?”我問,“原諒你在我媽走了一年就娶了劉芳?原諒你把王浩接進家,讓我叫他弟弟?原諒你把我媽留給我的錢,拿去給他辦升學宴?原諒你因為一個謊言,就把我趕出家門?”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有點發悶。吧臺后面很熱,但我手心冰涼。

      我爸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睛里的紅血絲更重了,像要滴出血來。

      “爸,”我說,聲音很平靜,“你知道嗎,我媽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小月,以后就剩你一個人了,你要堅強。”

      我爸的身體晃了一下。

      “我當時不懂,我說,我還有爸爸啊。”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媽哭了,她說,對,你還有爸爸。但她沒說完的話,我現在懂了。她是想告訴我,從今往后,我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你不是一個人……”我爸的聲音在抖。

      “我是。”我打斷他,“從你把我趕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個人了。”

      店里很安靜,只有制冰機工作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跳舞。

      我爸站在吧臺前,背有點佝僂。他今年四十八歲,但此刻看起來像五十八歲。他的手撐著吧臺,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二十八萬……”他開口,聲音嘶啞,“爸爸會要回來的。”

      “怎么要?”我問,“劉芳會還嗎?王浩會還嗎?”

      “我會想辦法。”我爸說,“就算是借,我也會借來還給你。”

      “不用了。”我說,“清華給我免了學費,還給了獎學金。我能自己解決。”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我反問,“是你的錢,還是我媽的錢?”

      我爸又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關節粗大,手背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小月,”他再抬起頭時,眼圈紅了,“爸爸這輩子,就做錯了兩件事。一件是娶了劉芳,一件是虧待了你。你給爸爸一個機會,讓爸爸補償你,行嗎?”

      “你怎么補償?”我問,“把劉芳趕出去?把王浩趕出去?把錢要回來?然后呢?我們倆就能回到十年前嗎?”

      我爸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回不去了,爸。”我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從你選擇他們母子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店里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一分,兩分,三分。時間過得特別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我爸終于動了。他松開撐著吧臺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背更佝僂了,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拖著千斤重擔。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痛苦,有不舍,還有很多我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上的風鈴叮當作響,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站在原地,沒動。手心里全是汗,涼冰冰的。

      “你爸走了。”店長從后面走出來,遞給我一張紙巾,“擦擦吧,臉上有汗。”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紙巾濕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沒事吧?”店長問。

      “沒事。”我說,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繼續干活吧。”

      下午三點,店里沒什么人。我在后廚洗杯子,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沖在杯壁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手機在圍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擦干手,掏出來看。

      是條短信,我爸發的:

      “小月,爸爸走了。錢的事,爸爸會解決。你好好照顧自己,缺什么跟爸爸說。爸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洗杯子,一個,兩個,三個。洗到第十個的時候,水槽里的水滿了,漫出來,流到地上。我關掉水龍頭,看著那攤水,看了很久。

      “林月!”店長在外面喊,“有你的快遞!”

      我走出去,看見柜臺上放著一個信封,厚厚的。我拿起來,拆開,里面是一沓錢,用銀行的封條捆著,上面貼著張紙條:

      “小月,這是三萬塊錢,你先用著。剩下的,爸爸會盡快給你。爸爸。”

      我數了數,三萬,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還帶著銀行的油墨味。我把錢塞回信封,放在柜臺上,繼續干活。

      “不拿著?”店長問。

      “不是我的錢。”我說。

      店長沒再問,轉身去做別的事了。

      下班的時候,我把那個信封塞進書包,背著書包往回走。走到租的房子樓下,看見王浩又在那兒,蹲在單元門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我,站起來,但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繞過他往里走。

      “姐。”他在身后喊。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那錢……我媽說,會還的。”王浩的聲音很低,帶著點不自然的僵硬,“你……你別怪爸。”

      我轉過身,看著他:“你媽說會還,你信嗎?”

      王浩不說話了,咬著嘴唇。

      “你今年十八歲,不是八歲。”我說,“你媽這十年掙過一分錢嗎?你上補習班,買衣服,打游戲,旅游,哪一樣不是花我爸的錢?現在二十八萬,她拿什么還?拿你爸的養老金還,還是拿你以后掙的錢還?”

      王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爸也是我爸……”

      “是你爸。”我說,“所以我沒攔著他給你花錢。但我媽留給我的錢,是我的。你們沒資格動。”

      “那你也不能那樣!”王浩的聲音突然大起來,“你不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讓我媽下不來臺!你知道昨天鬧成什么樣嗎?親戚朋友都在看笑話!我媽哭了一晚上,我爸也一晚上沒睡!”

      “那我呢?”我問,“我被趕出家門的時候,誰管我睡不睡得著?”

      王浩不說話了,拳頭握得緊緊的。

      “王浩,”我叫他,語氣很平靜,“這十年,我讓給你的東西夠多了。我的房間,我的爸爸,我的家。但大學的錢,我不會讓。那不是你的,也不是你媽的,是我的。你要是不服,讓你媽自己掙去,別惦記別人媽留下來的錢。”

      說完,我沒再看他,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開門進屋。屋里很安靜,合租的女人還沒回來。我把書包扔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漬還在,形狀像葉子。我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后閉上眼睛。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沒看,但震動了一次又一次。終于,我掏出來,是我爸。

      我掛斷。他又打。我再掛斷。他還打。

      打到第五個,我接了。

      “小月,錢收到了嗎?”我爸的聲音很急。

      “收到了。”我說。

      “那你怎么……”

      “我會還你的。”我打斷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是爸爸給你的,不用還。”

      “我會還的。”我重復了一遍。

      “小月,你非要這樣嗎?”我爸的聲音帶著哀求,“爸爸知道錯了,爸爸在想辦法彌補。你跟爸爸回家,我們一家人……”

      “我們不是一家人了。”我說,“從你選擇他們母子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我沒選擇他們……”我爸辯解,但聲音很虛。

      “你選了。”我說,“這十年,每一次你站在他們那邊,每一次你讓我讓著王浩,每一次你忽略我的感受,你都在選。選到今天,你已經沒得選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過了很久,我爸才說:“那你讓爸爸怎么辦?爸爸已經這個年紀了,總不能離婚……”

      “那是你的事。”我說,“我管不著。”

      又是沉默。長久的沉默。然后我聽見電話那頭有壓抑的哭聲,很低,很沉,像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來的。

      我沒掛電話,也沒說話,就那么聽著。聽著我爸在那頭哭,聽著他斷斷續續地說“爸爸錯了”“爸爸對不起你”“爸爸對不起你媽”。

      哭了大概五分鐘,聲音漸漸小了。然后是我爸擤鼻涕的聲音,深呼吸的聲音。

      “小月,”他說,聲音啞得厲害,“錢你留著用。爸爸不會要劉芳了,爸爸跟她離婚。”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真的。”我爸又說,語氣很堅決,“爸爸想明白了。這十年,爸爸過得不像個人。對不住你媽,也對不住你。爸爸不能再錯下去了。”

      “你想清楚。”我說。

      “我想清楚了。”我爸說,“明天就去辦手續。辦完了,爸爸去接你回家。”

      “不用了。”我說,“我在這兒住得挺好。”

      “小月……”

      “我真的挺好。”我說,“你先把你的問題解決了吧。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我爸才說:“好。那你……好好照顧自己。有事給爸爸打電話。”

      “嗯。”

      “那……爸爸掛了。”

      “嗯。”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里。枕頭有洗衣粉的味道,廉價,但干凈。

      窗外傳來遠處廣場舞的音樂聲,還有孩子的笑聲,大人的說話聲。生活還在繼續,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五章

      劉芳不肯離婚。

      這是我爸在電話里告訴我的,聲音疲憊又無奈。他說劉芳在家里又哭又鬧,說要離婚可以,房子分她一半,存款分她一半,還要每個月給她和王浩生活費。

      “她說她跟了我十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了我,不能這么便宜我。”我爸在電話那頭苦笑,“我說那二十八萬呢?她說那是夫妻共同財產,她有權用。”

      “那就打官司。”我說。

      “打官司……”我爸猶豫了,“畢竟夫妻一場,鬧上法庭,不好看。”

      我沒說話。電話里安靜了幾秒,能聽見我爸在那頭抽煙的聲音,吐氣的聲音。

      “小月,”他說,“爸爸想好了,那二十八萬,爸爸會還你。爸爸去借,去貸,一定還你。”

      “不用了。”我說,“清華的獎學金夠我用。”

      “那不一樣……”

      “沒什么不一樣的。”我打斷他,“錢的事,我自己能解決。你的問題,你自己解決。”

      掛斷電話,我繼續擦桌子。奶茶店下午人不多,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干活,腦子里卻在想別的事。

      三天前,清華招生辦的張老師親自來了,帶著協議。我在租的房子里簽了字,專業選了計算機,獎學金一年五萬,學費全免。張老師還預支給我一萬,說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讓我寫了個借條。

      “好好學,”張老師走的時候拍拍我的肩,“清華不會辜負你。”

      我說謝謝,送他到樓下。回來的時候,在樓梯口遇見合租的女人,她拎著一袋垃圾,看見我,挑了挑眉:“喲,清華的?厲害啊。”

      “運氣好。”我說。

      “什么運氣,是實力。”女人把垃圾袋放在門口,點了一根煙,“姐當年要是有你這成績,也不至于在這兒租房子。”

      我沒接話,進了屋。關上門,還能聽見她在外面哼歌,不成調,但挺歡快。

      現在,我一邊擦桌子一邊想,那一萬塊錢該怎么用。交完房租,還剩八千多。買點日用品,再留出一個月的生活費,還能剩不少。我想買臺筆記本電腦,大學要用。還想買幾件像樣的衣服,總不能一直穿高中的舊衣服。

      “林月,發什么呆呢?”店長敲了敲柜臺。

      我回過神:“沒什么。”

      “沒什么就好好干活。”店長說,但語氣不重,“對了,你爸又來找你了。”

      我抬起頭,看見我爸站在店門口,隔著玻璃門往里面看。他沒進來,就在門口站著,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要讓他進來嗎?”店長問。

      “不用。”我說,“我出去一下。”

      我解下圍裙,走出去。外面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我爸站在樹蔭下,看見我出來,往前走了兩步。

      “小月。”他把塑料袋遞過來,“天熱,爸給你買了點水果。”

      我接過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蘋果,梨,還有一串葡萄。

      “謝謝。”我說。

      “跟爸還客氣什么。”我爸搓了搓手,眼神有點躲閃,“那個……爸爸想好了,跟劉芳離。她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訴。”

      “嗯。”我把袋子放在旁邊的長椅上,“還有事嗎?我要回去干活了。”

      “有,有。”我爸趕緊說,“爸想問問你,你什么時候去學校?爸送你去。”

      “不用。”我說,“我自己能去。”

      “那怎么行,北京那么遠,你一個女孩子……”

      “我說了不用。”我打斷他,“張老師說了,學校有安排,統一買票,統一過去。”

      我爸不說話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是舊皮鞋,鞋面上有很多劃痕,鞋跟磨得有點歪。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領子都磨毛了。

      “爸老了。”他突然說,聲音很輕,“爸沒本事,留不住你媽,也留不住你。”

      我沒接話。風吹過來,帶著熱浪,吹得樹葉嘩嘩響。馬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揚起一片灰塵。

      “那二十八萬……”我爸又開口,“爸借到了五萬,你先拿著用。”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信封鼓鼓囊囊的,用橡皮筋捆著。

      我沒接:“我說了不用。”

      “你拿著!”我爸硬塞到我手里,“是爸欠你的,爸得還。”

      信封很厚,很沉。我握著它,像握著一塊炭。

      “劉芳那里……”

      “你別管。”我爸擺擺手,“爸有辦法。實在不行,爸把這房子賣了。反正你也不回來住了,爸一個人,住哪兒不是住。”

      我看著他。他今年四十八歲,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皺紋很深,背有點駝。他不再是我記憶里那個能把我舉過頭頂,能修好家里所有東西,能一個人扛起煤氣罐上六樓的爸爸了。

      他老了。老得很快,很突然。

      “房子別賣。”我說,“賣了你去哪兒?”

      “租房子唄。”我爸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爸有手有腳,還能餓死?”

      我沒說話,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五萬塊,厚厚一沓,不知道他找誰借的,也不知道他要還多久。

      “爸,”我開口,聲音有點啞,“那二十八萬,我不要了。”

      我爸愣住了:“什么?”

      “我不要了。”我重復了一遍,“你留著吧,把借的錢還了,剩下的,你自己用。”

      “那怎么行!”我爸急了,“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我媽留給我,是希望我過得好。”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現在過得挺好。清華給我獎學金,我以后能自己掙錢。那二十八萬,你給了王浩,就給了吧。就當……就當是我還你這十八年的撫養費。”

      我爸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張著嘴,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眼睛迅速紅了,眼眶里蓄滿了淚,但他使勁憋著,不讓它流下來。

      “小月……”他聲音哽咽了,“你別這么說……爸爸養你,是天經地義的,不要你還……”

      “要還的。”我說,“你養我十八年,花了多少錢,我心里有數。那二十八萬,就當我還你了。從今往后,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我們兩清。”

      “不清……”我爸搖頭,眼淚終于掉下來,順著他粗糙的臉頰往下淌,“爸爸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

      他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聳一聳的,用手背胡亂抹著臉。路過的行人側目看他,但他不在乎,就那么站著,哭著,嘴里反復念叨“對不起”。

      我沒勸他,也沒動,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哭。太陽很曬,我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我沒動。

      我爸哭了很久,哭到打嗝,哭到沒力氣。然后他停下來,用袖子擦干臉,但眼睛還是紅的,腫的。

      “小月,”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能……能再叫爸爸一聲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很多東西,愧疚,懊悔,痛苦,還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爸。”我叫了一聲。

      我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使勁點頭,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只是哭,無聲地哭。

      “回去吧。”我說,“天熱,小心中暑。”

      “誒,誒。”我爸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爸回去,爸這就回去。你……你照顧好自己,有事給爸爸打電話,啊?”

      “嗯。”

      “那……爸走了。”

      “嗯。”

      我爸轉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到街角,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朝我揮揮手。我也揮了揮手。他這才轉身,消失在拐角。

      我拎著水果和信封,回到店里。店長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忙她的。我把信封塞進書包,水果放在柜臺下面,然后系上圍裙,繼續干活。

      下午的客人陸陸續續來了又走。我點單,做奶茶,收錢,找零。動作很熟練,腦子里卻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五點鐘,下班了。我換下圍裙,跟店長打了聲招呼,背著書包往回走。路過菜市場,買了點菜,一把青菜,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综合国产精品第一页| 97成人精品视频在线观看| 污网站免费看| 久青草国产在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av中文aⅴ无码av不卡| 视频一区视频二区亚洲免费观看| 亚洲人妻av伦理| 人妻加勒比系列无码专区| 色综合成人|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亚洲影视内衣 | 亚洲国产成人精品无码区蜜柚| 亚洲色图导航| 亚洲色成人777777无码| 人人妻人人爽人人狠狠| 欧美韩中文精品有码视频在线| 国产乱码一区二区三区的解决方法| 好男人社区影视在线WWW| 免费观看在线A级毛片| 欧美人伦禁忌dvd放荡欲情| 国产午夜福利视频第三区| 无码一区二区三区AV蜜桃视 | 国产精品成人国产乱| 伊人成色综合人夜夜久久| 黑人VideOS特大粗暴| 激情五月天自拍偷拍视频| 亚洲AV无码一区二区三区波多野结衣| 免费黄网站久久成人精品| 三级特黄60分钟在线播放电影| 热久久99精品这里有精品| 国产精品九九九一区二区| 91碰碰| 免费男人下部进女人下部视频| 亚洲精品国产综合99| 亚洲AV无码专区在线电影天堂| 久久9精品区-无套内射无码| 国产av中文字幕精品| 国产偷v国产偷v亚洲高清| 国产呻吟久久久久久久92| 亚洲综合中文字幕一区| 一本久道久久综合中文字幕| 97超碰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