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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迫咽毒藥,腹中童音突響:娘親快吐,丸里有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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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的手掐著我的下頜,力道大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那碗黑漆漆的藥汁就抵在我唇邊,苦澀的氣味鉆進鼻腔,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拼命搖頭,藥汁濺出來,濡濕了我的衣襟。

      “由不得你不喝。”婆婆陳林氏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喝了這碗藥,一切都好。”

      她的手指收緊,掐得我下頜骨咯咯作響。我被迫張開嘴。

      藥碗傾斜。

      就在這一刻,妯娌趙玉蘭匆匆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枚白玉小丸,捏著嗓子柔聲道:“娘,這是解毒丸。您先讓她喝,待會兒藥性發作難受,再給她服這個。”

      婆婆冷哼一聲,手上動作稍緩。

      趙玉蘭將解毒丸放在八仙桌上,用絲帕墊著,推到桌邊。她垂著眼,聲音低低的:“如月,你別怪娘。有些事,是不得已。”

      我盯著那枚白玉似的丸子,心里荒涼一片。

      她們一個灌毒藥,一個遞解毒丸,演的是什么雙簧?

      藥碗再次靠近。黑色的藥汁映出我慘白的臉。

      我閉上眼,心想今日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然后——

      腹中輕輕一動。

      像蝴蝶振翅,又像羽毛拂過。

      一片溫柔的暖意從小腹深處升騰起來,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暖意所過之處,那股被藥氣熏出的惡心感竟然消散了。

      我驚得渾身一顫。

      一道聲音,就那么輕輕柔柔地在我腦海中響起來。

      奶聲奶氣的,像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咬字還不太清晰,卻字字分明——

      “娘親,快吐!”

      我的血一瞬間全凍住了。

      “這丸子里有砒霜。”

      腹中那個聲音急切地說,“她們全家都想要你的命!”

      01

      我張著嘴,忘記了呼吸。

      “娘親別出聲!”那童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焦急,“藥里有迷魂草,不會立刻死,她們會讓你昏睡三天。但那解毒丸里裹著砒霜,只要咽下去,一炷香之內必死。她們想讓你死得像暴病而亡,誰都查不出。”

      我的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婆婆斜睨著我,只當我怕了,冷笑著將藥碗又壓低幾分:“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藥汁已經沾上我的嘴唇。苦澀滾燙。

      “聽我說,”腹中的聲音忽然沉穩下來,語調不像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屏住呼吸,假裝被嗆到,把藥吐出來。然后——相信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就信了。

      那一瞬間,我猛地偏過頭,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張臉漲得通紅。藥汁被我大口大口地吐在地上,混著唾沫和淚水,弄臟了婆婆的繡花鞋。

      婆婆猛地后退一步,嫌惡地皺眉:“廢物。”

      “娘,您別急。”趙玉蘭上前一步,端起茶盞遞給我,聲音依舊柔柔的,“漱漱口,緩一緩,再喝。”

      我抬頭看她。

      趙玉蘭的臉映在燭光里,溫婉和善,像畫里的觀音。

      可那雙眼底,分明藏著一絲掩不住的急切。

      她急著讓我咽下那枚解毒丸。

      腹中的孩子沒再說話,但我能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暖流正緩緩沉在小腹深處,像一團小小的火苗。

      那是他在保護我。

      我接過茶盞,漱了漱口,然后捂著肚子,滿臉痛苦地蜷縮起身子,聲音沙啞:“娘……我肚子疼……許是動了胎氣……”

      婆婆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不耐煩地擺手:“玉蘭,扶她回房躺著。明日再灌。”

      趙玉蘭應了一聲,扶著我站起來。她的手涼涼的,指尖掐著我的手臂內側,力道不重,卻掐在最疼的那塊軟肉上。

      我咬牙忍著,一瘸一拐地被她攙回西廂房。

      房門合上的瞬間,我聽見趙玉蘭在門外輕聲吩咐丫鬟:“守好了,不許少夫人出門半步。”

      門鎖咔嗒落下。

      我獨自躺在黑暗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娘親。”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柔軟的,像春日里的第一聲驚雷。

      “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你到底是什么……”我的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幾乎只剩氣息。

      沉默了許久,腹中暖意微微漾開。

      “我是你的孩子呀。”那聲音輕輕說,“只是……不太普通的孩子。”

      我不說話了。

      黑暗中,我聽見窗紙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過了很久,我擦干眼淚,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團溫暖的、微弱的脈動。

      “謝謝你。”我無聲地動著嘴唇,“接下來,娘親自己來。”

      那團暖意輕輕跳動了一下,像孩子在點頭。

      我睜著眼躺到天亮。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嫁進陳家這兩年的每一個細節。

      陳子安,我的丈夫。

      他待我極好,溫文爾雅,從不說重話。每逢我胃口不好,他都會親自去廚房囑咐熬湯。我每次喝完他端來的湯,總能睡得格外安穩。

      格外的沉。

      格外的久。

      有時一覺醒來,已是午后。

      他只說是孕期嗜睡,正常的。

      趙玉蘭,我的妯娌。

      她總是笑盈盈的,每回見我都噓寒問暖,隔三差五送補品來。那些補品,說是她娘家陪嫁的珍品,市面上買不到。

      我每次都喝得干干凈凈。

      婆婆。

      她從來不喜歡我。從拜堂那天掀開蓋頭的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不小心沾了泥的衣裳——嫌棄,卻又必須穿著。

      我以為那只是尋常的婆媳不和。

      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以為只要生個兒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蒙在鼓里。

      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翻身坐起。

      窗戶透進第一縷天光。

      我數了數門外的腳步聲。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守著門。院墻外還有家丁巡視,每隔一刻鐘經過窗下一次。

      逃跑?

      不行。我現在是六個月的身孕,跑不遠。

      硬拼?

      更不行。這個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全是婆婆的心腹。

      那就先不跑。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銅鏡前,整理好凌亂的頭發和衣襟。鏡中的女人眼睛紅紅的,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冷。

      “她們不是想看我軟弱嗎?”我低聲對自己說,“那我就軟弱給她們看。”

      “娘親要怎么做?”腹中的聲音問。

      “示弱,服軟,讓她們放松警惕。”我說,“然后——找出答案。”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輕聲說:“娘親,我幫你。”

      “怎么幫?”

      “我能感覺到別人……心里的念頭。”他有些不確定地說,“不是全部,但靠得越近,越清晰。”

      我愣住了。

      “你昨晚……”我艱難地開口,“也是這么知道那丸子里有砒霜的?”

      “嗯。”他乖巧地應道,“那個姨姨遞丸子的時候,心里一直在想‘快吃快吃快吃’。還有‘砒霜裹三遍,神仙也難驗’。還有……”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悶悶的:“還有‘等她死了,大嫂那份嫁妝,就該分給我了’。”

      我的手攥緊了梳子。

      梳齒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

      “好孩子。”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冷靜語調說,“從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幫我聽。”

      “聽什么?”

      “聽她們心里話。”

      我把梳子放下,攏好最后一縷碎發,對鏡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冷得像臘月的霜。

      “聽她們,究竟想從沈家得到什么。”

      早膳是丫鬟端進來的。

      一碗白粥,一碟腌菜,兩只水煮蛋。

      丫鬟叫翠兒,是婆婆的陪房老媽的女兒,打小在陳家長大。她擺碗筷的時候,眼睛不住地往我肚子上瞟,神色有些不自然。

      “翠兒。”我柔聲開口。

      她被嚇了一跳,差點打翻粥碗:“少、少夫人。”

      “你怎么了?”我關切地看著她,“臉色不太好,可是不舒服?”

      翠兒連連搖頭:“沒、沒有。少夫人先用膳吧,涼了就不好了。”

      她轉身要走。

      “等等。”我端起粥碗,拿勺子攪了攪,忽然嘆了口氣,“其實我知道。”

      翠兒的背僵住了。

      “我知道老太太不喜歡我。”我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無奈,“我也知道,她嫌我是商戶出身,配不上陳家。可是都已經嫁過來了,我還能怎樣?我只求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將來有個依靠。”

      翠兒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少夫人別這樣想。”她轉過身來,臉上擠出一個笑,“老太太只是……只是嚴厲了些。您好好養著,等小少爺出生,一切都會好的。”

      “是嗎?”我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可是我覺得,這家里誰都不想讓我好好生下這個孩子。”

      翠兒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腹中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暖意。

      然后,那童音在我腦中響起:“娘親,她在想——‘再過三天就不用裝了’。”

      我的手一顫,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翠兒嚇了一跳:“少夫人?”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低頭喝粥,手穩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有些燙。”

      翠兒立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我只是安安靜靜地喝粥,便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我含在嘴里的那口粥,全部吐在了帕子上。

      三天。

      再過三天,就不用裝了。

      我捏緊帕子,看向桌上那只水煮蛋。

      雞蛋的蛋殼完好無損,可我在動手剝開它的時候,卻覺得那裂開的縫隙里,隱約有什么東西在閃。

      不是蛋液。

      是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粉末。

      我輕輕把蛋放下。

      腹中孩子說:“里面有曼陀羅花粉。吃了會昏睡不起。”

      我閉上眼。

      從湯藥到補品,從合巹酒到煮雞蛋。

      這兩年來,我吃下去的東西里,究竟摻了多少毒?

      02

      當夜,我假裝早早睡下。

      丫鬟在外間熄了燈,只留一盞守夜的小燭。燭火搖曳,將窗外的樹影投在紙窗上,像無數只細長的手指,無聲地抓撓著。

      我側臥在床,呼吸勻停,腦子里卻清醒得像一汪寒潭。

      腹中的孩子自晚膳后就異常安靜,只能感受到那一團暖意穩穩地沉在小腹深處,像在積蓄力量。

      我在等他。

      等夜深人靜,等那些清醒的耳朵都沉入夢鄉。

      三更梆子敲過。

      窗外巡夜家丁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輕輕坐起身,赤足踩在地上。

      已是深秋,青磚地面冰一樣的涼,從腳底竄上來,激得我打了個冷顫。我沒穿鞋,就這么一步一步挪到門邊。

      門自然是鎖著的。

      但我從沒打算走門。

      西廂房的北角有個小耳房,原是堆雜物的,里面有扇破舊的木窗,窗栓早就銹蝕了,輕輕一掰就能打開。這是我嫁過來第二年冬天無意間發現的,當時沒當回事,此刻卻成了唯一的生路。

      我側身擠進耳房,摸黑找到那扇窗。

      手指觸上冰冷的鐵栓。

      “娘親,”腹中的孩子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外面有人。”

      我頓住。

      透過窗縫往外看。

      月色下,后院的石徑上果然立著一個人影。

      是個男人,身量頎長,背對著月光。雖然看不清他的臉,可我認得那身形。

      那是我的丈夫,陳子安。

      他這么晚在這里做什么?

      我心念一動,緩緩蹲下身,把耳朵貼近窗縫。

      夜風送來斷續的人聲。

      “……還要多久?”

      是婆婆的聲音。她站在廊下,離陳子安幾步遠,聲音壓得極低,但在寂靜的夜里還是能隱約聽見。

      “娘放心,最多不過十日。”陳子安的聲音很平靜,“趙家那邊已經安排好,只等這邊咽氣,那邊就派人來提嫁妝。”

      “我聽說沈家那邊也在查。”婆婆的聲音沉下去,“何月娘那個賤人上個月就遞了狀子,說陳家謀害她女兒,被知府壓下來了。”

      何月娘。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叫出聲。

      那是我娘的名字。

      娘在查。

      娘知道我處境不好,娘在想辦法。

      可陳子安接下來的話,讓我的心沉進了冰窟。

      “讓她查。”我丈夫的聲音依舊波瀾不興,“知府是趙家女婿。那份狀子,現在已經在我手里了。”

      婆婆冷笑一聲:“何月娘那個老狐貍,當年讓女兒帶著那方子嫁過來,安的什么心,以為我不知道?”

      “什么方子?”陳子安問。

      短暫的沉默。

      婆婆的聲音忽然變得陰惻惻的:“你爹沒告訴過你。三十年前,何月娘的娘——沈如月的外祖母,曾經是我們陳家的藥娘。”

      “藥娘?”

      “陳家祖上傳下一脈胎靈之術,孕期婦人在特定時日飲下秘方,能令胎兒在母腹中便有通靈之能。這法子雖能生子聰慧,卻極費母體精血。何月娘的娘當年就是上一任藥娘,生下何月娘后血崩而死。”

      婆婆的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像淬了冰。

      “她死后,那份方子就丟了。我找了幾十年,沒想到何月娘那賤人竟然把方子縫在女兒的嫁衣里,當作陪嫁送回了陳家。”

      “她這是……”陳子安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以牙還牙?”

      “對。”婆婆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恨意,“她想讓她女兒來做陳家的藥娘,想讓陳家的人再欠她們母女一條命。她等我們用了這方子,等她女兒死在產床上,她就可以去衙門告我們殺妻。”

      我渾身冰涼。

      手按在小腹上,那團暖意還在輕輕跳動著。

      我的孩子,這胎靈之能,不是天賜的恩惠。

      是一道催命符。

      是外祖母用命換來的方子,是母親縫在嫁衣里、為我準備的「武器」。

      可母親不知道——陳家也想要這個方子,而且他們不打算讓任何外人活著知道這個秘密。

      他們要我生完孩子就死。

      這樣方子到手,孩子到手,陳家血脈里的人胎靈之術后繼有人,而沈家滿門的秘密跟著我一起埋進土里,永絕后患。

      “所以不能讓她活。”婆婆的最后一句話,被夜風送進我耳朵里,“這孩子,也不能姓沈。”

      陳子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輕聲道:“是,娘。”

      他們在月光下轉身,一前一后離去。

      我蹲在耳房里,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冷的。

      是恨的。

      腹中的孩子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終于撐不住睡著了。

      然后那團暖意輕輕動了動。

      “娘親,”他的聲音里頭一回帶著哭腔,“她們想害的那個人,是我。”

      “不是你。”我撫摸著小腹,一字一頓地說,“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站起身,推開那扇銹蝕的木窗。

      秋風灌進來,吹得我發絲紛飛。

      我爬上窗臺,以一個六月身孕的婦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靈巧,翻出了陳家后院的高墻。

      腳落在地上的那一刻,腳踝傳來一陣劇痛,可能是扭了。可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踉踉蹌蹌,卻一次都沒有回頭。

      身后的陳家宅院在月色里像一頭趴伏的巨獸,黑洞洞的窗口盯著我。

      我走向那條通往城門口的長街。

      身后沒有追兵,四周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和野貓翻墻跳下的輕響。

      “娘親,我們去哪兒?”腹中的孩子問。

      “回沈家。”我輕聲但堅定地說,“找你外祖母。”

      “然后呢?”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自己用一種連自己都感覺陌生的聲音說:“然后,討回這筆賬。”

      夜色濃得像一硯墨汁,吞沒了來路與歸途。

      我走在無人的長街上,每走一步,腳踝就疼得像針扎。可我咬著牙,一次都沒有停。

      腹中的暖意伴隨著我的每一步,輕輕地、穩穩地跳動著。

      像一顆不肯熄滅的火種。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于走到城門口。

      守門的兵丁正抱著槍打盹,聽見腳步聲,迷迷糊糊抬頭掃了一眼。只見一個穿了素色寢衣、赤著腳的孕婦,頭發半散,腳踝腫得老高,一瘸一拐地扶著城墻根走過去。

      那兵丁揉了揉眼,以為自己在做夢,便又低頭睡了。

      城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我側身擠出去。

      身后城門合上的剎那,我聽見腹中那道稚嫩的童音,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輕輕說了三個字——

      “娘親快跑。”

      然后那團暖意驟然黯淡下去。

      像燃盡了所有的燭芯,只剩最后一縷微光。

      “孩子!”我慌了,雙手捧住小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沒有回應。

      微弱的暖意仍在,可那聲音消失了。

      我咬緊牙關,拖著傷腿開始跑。

      跑過城門口的石板路,跑過護城河的木橋,跑過清晨還沒開市的街巷。

      腳踝痛得像斷了一樣,可我一步不停地跑。

      我必須跑。

      我必須為孩子跑出一條生路。

      遠處,晨曦終于破開云層,將東邊的天際染成淡淡的魚肚白。

      我跌跌撞撞地跑進那道光里。

      跑向我唯一的生路。

      跑向那個叫“家”的地方。

      可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有些「家」,比婆家更寒涼。

      有些人,比仇敵更懂得如何將你的心一刀一刀剜出來。

      而這些,我都要在天亮之后,才能一點一點地看清。

      03

      沈家的宅子在城西貓兒巷,不大,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低調得不像是做過幾十年生藥買賣的鋪子。

      其實爹在世時,沈家的生藥鋪曾是城南最大的鋪面。爹走后,娘就關了鋪子,搬到了這座小院,說是清凈。左右街坊只知道沈家老太太是個寡居的藥商遺孀,平日里深居簡出,不大與人往來。

      我出嫁那年,從這座小院走出去的嫁妝卻有十八抬,一水的紅木箱子,沉甸甸的,四個壯漢抬一箱還嫌吃重。陳家的管家當時滿臉堆著笑,說這樣的嫁妝在府城里也算頭一份了。婆婆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好字。

      我一直到昨天深夜才真正明白,婆婆在等什么。

      她等的不是嫁妝。

      她等我穿那件嫁衣。

      那件縫著人命的嫁衣。

      拍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漆木門上的銅環被我拍得震天響,巷口的野狗驚得狂吠起來。

      門開了一道縫。

      看門的老蒼頭瞇著眼認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小、小姐?”

      “張伯。”我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難聽得像個破鑼,“我娘呢?”

      老蒼頭慌亂地開門,又慌慌張張地往院里跑,邊跑邊喊:“太太!太太!小姐回來了!小姐——”

      我跨過門檻。

      宅子很靜。院里那株老槐樹落了大半的葉子,黃葉積在青磚地上沒人掃。天井里的水缸養了幾尾紅鯉,寂寂地游著,缸沿上生了薄薄一層青苔。

      一切都和兩年前一樣。

      可一切又都變了。

      正房的簾子被人一把掀開。

      我娘何月娘披著一件半舊的墨綠褙子,頭發只胡亂挽了個髻,面上脂粉未見,就那么站在門檻里,直直地望著我。

      幾年不見,她老了很多。兩鬢竟已有了星星點點的白,眼窩也深陷下去,整個人瘦得像紙片,風一吹就倒。

      可她看見我第一眼,眼睛忽地就紅了。

      不是驚。

      是心疼。

      那種心疼,是母親看見自己的孩子渾身是傷時,瞬間涌上來的、無法遮掩的疼。

      她一句話沒說,快步走下臺階,伸手扶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很涼,隔著薄薄的寢衣,涼意直透進骨頭里。

      “腳怎么了?”她低頭看見我腫得發亮的腳踝,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怎么不穿鞋?”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娘沒再問。她叫張媽去燒熱水,又叫丫鬟去請跌打大夫,然后親自攙著我往西廂舊居走。我小時候住的那間屋子,她還是給我留著。

      推開門,熟悉的擺設撲面而來。

      還是那張舊架子床,還是那床褪了色的湖水藍錦被,床頭的梳妝臺上還放著我未嫁時用過的銅鏡和桃木梳。一切都干干凈凈,窗明幾凈,想是時常有人打掃。

      她扶我在床沿坐下,彎腰看我腫得扭曲的腳踝,眉頭一點一點擰起來。

      “忍一忍。”她輕聲說。

      話音剛落,她的手已握住我的腳踝,趁我沒反應過來,一推一正,骨頭咔嚓一聲脆響。

      我痛得眼前一黑,差點咬到舌頭。

      “好了。”娘放下我的腳,起身,背對著我,聲音依舊淡淡的,“睡一覺,睡醒了再說。”

      她抬腳要走。

      “娘。”

      我開口。

      她停住,沒轉身。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的聲音發著抖,卻一字一字清晰地砸在寂靜的房間里。

      “您知道陳家是什么人家,知道婆婆當年害死外祖母,知道那份藥娘方子被您縫在嫁衣里送回了陳家……您都知道,對不對?”

      她的背影一動不動。

      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上,將她單薄的肩膀勾勒成一道倔強的影子。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轉過身來。

      臉上沒有淚,眼睛卻紅得快要滴血。

      “對。”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卻像含著一把碎瓷片。

      我閉上眼:“為什么?”

      “因為我沒別的辦法。”她在床沿坐下,把手疊在膝蓋上,姿態端莊,聲音卻從喉嚨里擠出來,“你爹死得早,沈家只剩我們母女兩個。陳家勢大,捏死我們就像捏死兩只螞蟻。那年她找上門來,說要結兒女親家——我若不肯,她就讓沈家絕戶。”

      “所以您就答應了?”我攥緊被子,“您明知那是一窩豺狼,您還把我往虎口里送?”

      “是。”她看定我,眼底有什么東西在燃燒,“我把你送進虎口,是因為我知道那頭母老虎遲早要吃人。她一吃人,我就有證據。”

      “什么證據?”

      娘沒回答,只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百寶閣前。那百寶閣是老物件,紫檀木雕的云紋,爹在世時最愛擺弄的物件。她伸手在閣子后面摸了摸,取出一個油紙包。

      她打開油紙包。

      里面是一本泛黃的賬冊,幾張信箋,還有一枚小巧的掐絲銀鐲。

      “這鐲子,”她拿起那枚銀鐲,輕輕轉了轉,讓晨光照在鐲子內側那些細密的刻痕上,“是你外祖母的遺物。鐲子內側刻的是陳家藥娘的方子,我抄了一份縫在你嫁衣里,原本放在了這里。”

      她放下鐲子,拿起那本賬冊:“這是陳家這些年經我之手采買藥材的賬目。二十三種毒物,用量、用途、去向,一樁一樁都記著。”

      我怔怔地看著那些東西。

      “嫁你過去那日,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賬冊的封皮,聲音低得像在自語,“我等著這一天,等了整整兩年。”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昨天夜里,知府衙門有人悄悄遞了條子給我。”她抬起頭,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絲掩不住的欣慰,“說陳家鬧起來了——大少奶奶半夜翻墻跑了,大公子和老太太急得摔了多少杯子。我就知道,你活過來了。”

      我張著嘴。

      淚就那么淌了下來,無聲地,決了堤似的。

      “娘……”

      “傻孩子。”她伸出手,替我把眼淚擦了,指尖薄薄的,沾著我的淚,聲音忽然就啞了,“娘不是不心疼你。娘只是……沒得選。”

      我把頭埋進她懷里。

      像小時候那樣。

      她的衣襟有淡淡的藥草味道,苦中帶著一絲清涼。這味道我從小聞到大,一直到出嫁那天,花轎抬出貓兒巷的時候,我回頭看,她就站在門口,身上就是這股子藥味。

      那時候我嫌苦。

      現在我只覺得那是活著的氣味。

      “孩子。”娘的手掌輕輕撫過我汗濕的頭發,聲音從胸腔里低低地傳上來,“你腹中的孩子……是不是已經說話了?”

      我渾身一震,從她懷里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胎靈之術。”娘的眼神平靜而深邃,沒有半點驚訝,“你外祖母懷著我時,我也曾與她說話。這是陳家血脈里最隱秘的秘密——他們的男人,能讓孩子在母腹中通靈。”

      “可這不是好事嗎?”我顫聲問,“孩子聰明,能保護娘親……”

      “是好事。”娘的聲音沉下去,“可你知道,胎靈成形的代價是什么嗎?”

      我搖頭。

      “母體的精血。”娘一字一頓地說,“胎靈每在腹中喚醒一次,便多耗一分母體的精血。待到臨盆那日,母體精血耗盡,十有九死——活下來的也是元氣大傷,大都活不過四十歲。”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你外祖母生下我那天,死于血崩,死前抓著我的手,說‘別怪孩子,是當娘的心甘情愿’。”

      屋子里忽然安靜極了。

      只有晨風掀動窗簾,一明一暗地晃著。

      “你腹中這孩子,已經說過幾次話了?”娘看著我問。

      我張了張嘴。

      “三次。”

      第一次,是婆婆灌毒藥那天,他從砒霜丸子里救了我。

      第二次,是翠兒送早膳,他告訴我那蛋里有曼陀羅花粉。

      第三次,是從陳家逃出來的時候,他最后喊了一聲“娘親快跑”,然后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我的心驟然縮緊。

      “他現在不說話了。”我抓住娘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她的皮肉里,“他從我逃出來之后就沒再說過話——娘,他怎么了?”

      娘被我掐得眉頭一皺,卻沒掙脫,只是輕輕把我的手反握住,用力地攥了攥。

      “他累了。”她的聲音很輕,“胎靈雖能通人言,卻終究還是沒足月的胎兒。三次開口,已經耗盡了他的元氣。需要好些日子才能養回來。”

      “他會沒事嗎?”我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娘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涼的話。

      “他會沒事。但是如月,你要記住——從現在起,再也別讓他開口了。”

      “為什么?”

      “因為每說一次話,他就離死期更近一步。而你——”她看我的眼神里忽然有了淚光,“你離死亡,也更近一步。”

      我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娘站起身,把那本賬冊和信箋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我手里。

      “這些東西,加上你腹中的孩子,就是扳倒陳家所有的證據。”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穩,像在交代后事,“陳家是百年世家,明面上做藥材和茶葉買賣,暗地里卻仗著通曉毒理橫行鄉里幾十年。你婆婆手上有至少七條人命,你公公裝病半輩子,實則在背后操盤。你丈夫陳子安是他們的獨苗苗寵大的,從根子上就是黑的。”

      她每說一句話,那些字就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

      “這案子光靠我報官沒用。我從兩年前就開始遞狀子,全被知府壓了下來——知府是趙家的女婿,趙玉蘭的娘家,與陳家是姻親。官官相護,我遞一張狀子,他們撕一張。”

      “那該怎么辦?”我問。

      娘轉過身,走到窗前,將窗推開一道縫。

      初秋的風灌進來,涼意沁骨。

      “你爹生前結交了一個人。”她背對著我,聲音壓得極低,“此人如今在京中頗有些勢力,曾欠沈家一條人命。我已與他書信往來大半年,只等一個時機,便將過往冤情上達天聽。”

      她轉過身,晨光從她背后灑進來,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光里。

      “那個時機,就是現在。”

      “現在?”我愣住。

      “你活著逃出來了——這是陳家最大的失誤。”娘的眼神在光里亮得驚人,“只要你活著,腹中懷著陳家的骨肉,手上有我給你的所有證據,再加上一個愿意作證的母親——這個案子,天就遮不住了。”

      我的心臟猛地跳起來。

      可接下來娘說的話,讓我的心又慢慢沉下去。

      “但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

      “什么事?”

      “從這里回京城最快也要走半個月,路上絕不能再讓你腹中的孩子開口說話。”她的聲音硬得像塊石頭,“不管發生什么,不管有多危險,都不許他再動用胎靈之力。否則——就算案子贏了,你也活不到看見孩子長大的那一天。”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沒在說笑。

      “娘答應你。”我輕聲道。

      腹中那團微弱的暖意輕輕動了動,像在無聲地抗議。

      我把手覆在小腹上,隔著肌膚,隔著血脈,用盡全部的意念,在心底對他說——

      “聽話。”

      “娘親這輩子,什么都可以不要。”

      “但你不能有事。”

      那團暖意慢慢安靜下來。

      然后,在我心底最深處,一個細若游絲的聲音輕輕響了響。

      不是語言。

      只是一陣極輕極輕的顫動。

      像孩子在母親的子宮里,用全部的依賴,蹭了蹭她的手掌。

      我的眼圈驀地紅了。

      娘望著我,沒再說什么。

      她只是走近來,蹲下身,把藥瓶里的藥酒倒在手心,然后一點一點地揉在我腫得青紫的腳踝上。

      藥酒很辣,辣得我眼淚止不住往下淌。

      可我沒躲。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要走的這條路,會比藥酒更辣,會更疼上十倍百倍。

      但沒有回頭路了。

      窗外一陣急雨毫無征兆地砸下來,將滿院的殘葉打得噼啪作響。

      風雨來了。

      而這一次,我準備迎著風雨往前走。

      “娘。”我握住她的手腕,忽然開口問,“那個欠沈家人命的人,是誰?”

      娘抬起頭,看進我的眼睛。

      她輕輕說了三個字。

      雷聲恰好在這一刻炸響,將她的聲音淹沒在轟鳴里。

      可我聽清了。

      聽得很清楚,很清楚。

      04

      那個名字沉甸甸地壓在我心頭,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一直到入夜,我都翻來覆去地想著娘說的話。

      沈家當年救過的人,如今竟是能通天的人物。娘書信來往了大半年,一直隱忍未發,為的就是等我活著逃出陳家的這一天。

      可現在還不是進京的時候。

      “你腳傷未愈,胎氣也不穩。”娘端著藥碗坐在床沿,用調羹輕輕攪著褐色的藥汁,“先養三日。三日之后,張伯會備好馬車,從西城門出,走水路進京。”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苦得鉆心,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三天,就只是養著?”我問。

      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閱盡風霜的沉靜,亦有一絲不忍。

      “不止。”她低聲說,“你還要去見一個人。”

      “誰?”

      “陳家的一個老仆。”娘的聲音沉下去,“當年你外祖母在陳家做藥娘時,此人是你外祖母的貼身丫鬟,如今還活在莊子上,眼已經半瞎了。可她手上,有你外祖母當年留下的血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些年我一直暗中接濟她,只等她愿意開口。昨日我接到信,她說自己大限快到了,臨死前想見一見你——”娘看著我的眼睛,“何月娘的外孫女,沈家的最后一個人。”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沙沙地敲著窗紙。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去。”

      娘點了點頭,什么也沒再說。

      第二天傍晚,我穿了娘年輕時的一件舊棉袍,裹著厚厚的頭巾,被張伯用一輛獨輪車推出了貓兒巷。

      莊子在城外十里坡,原是陳家的田莊之一,如今已半荒廢,只剩幾個老得走不動的佃戶和那半瞎的老嫗還住在里面。

      獨輪車吱吱呀呀地碾過田埂上的枯草。暮色四合,遠遠的就能看見莊口那棵歪脖子老槐,和槐樹后三兩間破敗的土坯房。

      張伯把車停在一間亮著微弱燈光的矮屋前,低聲道:“小姐,到了。”

      我推門進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盞快燃盡的油燈蹲在土灶臺上,將四壁照得影影綽綽。角落里一張鋪了稻草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人。

      她瘦得像一把干柴,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薄被,眼窩深深陷下去,眼珠子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聽見腳步聲,頭微微偏了偏。

      “誰?”

      聲音像枯葉被風吹過地面,沙沙的,幾乎聽不清。

      “我是沈如月。”我在床邊蹲下身,“何月娘的女兒。”

      老人渾身一顫。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摸索著。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骨節硌人,涼得像握著一截冬天的枯枝。

      “小姐……”她嘴唇哆嗦著,已經沒有牙的牙齦在燈光下泛著肉粉色,“小姐的孫女……你、你……你把衣裳撩起來。”

      我一怔。

      “肚子。”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讓我摸摸你的肚子。”

      我依言撩起棉袍,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只枯柴般的手顫顫巍巍地覆上來。

      掌心貼著我肚皮的那一瞬,腹中那團暖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喚醒了一樣,猛烈地跳動起來。

      我身體一僵。

      然后,那半瞎的老嫗忽然笑了起來。

      是那種用盡了最后一口氣的笑,笑聲干澀,眼淚卻從那灰白的眼珠下滾出來,順著滿是溝壑的臉淌了一臉。

      “胎靈……還在……胎靈還在……”她喘著粗氣,一只手死死攥著我的手,另一只手仍貼在我肚子上,“小姐,你外祖母當年懷著你娘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也是這樣會動會跳……像一只小鹿……”

      她說著,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慌忙扶住她,想給她順氣,可她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我手背的肉里,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血書。”她從嗓子里擠出一個詞,“血書……在灶王爺的神龕后面……”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灶臺上供著一尊黑漆漆的灶王爺木像,煙熏火燎的,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我去拿。”我說。

      可她死死攥著我不放。

      “別走。”她的眼珠雖然看不見了,卻依舊緊緊地對著我的方向,像在努力辨認我的輪廓,“讓我……讓我再摸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那聲音里的哀求,讓人心碎。

      我便不走。

      就那樣任她抓著,任那只枯涼的手貼著我的小腹,感受著腹中那團暖意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過了很久,老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奴婢叫秋菊。”她喃喃地說,“本姓不是這個,是小小姐給起的。小小姐——就是你外祖母——那年她才十八歲,嫁進陳家,奴婢跟著她。她待奴婢好,從不打罵,有吃的都分一半給奴婢。那年她懷上你娘,肚子也是這么大,孩子也是這么能動……奴婢高興,以為主子有福……誰知道……”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誰知道陳家那個老虔婆,給她灌了多少藥……”她咬著沒牙的牙齦,恨得渾身發抖,“怕她不死。怕她留著命,把方子傳給外人。小姐生你娘那天,血流了一整夜,老虔婆就守在門外,不讓請大夫,說‘藥娘都是這么過來的’。天亮了,你娘落了地,小姐就沒了。臨死前把手指咬破,在奴婢的衣襟上寫了字……”

      她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破布片。

      我接過那片布。

      布料已經舊得發脆,上面黑褐色的字跡早已淡得不成樣子,可我借著昏黃的燈光,還是一個一個認了出來——

      「莫嫁陳家」

      「此族無人」

      「若有來世」

      「絕此血脈」

      十六個字。

      每一筆都是用咬破的指尖蘸著血寫的,筆畫歪斜,卻力道穿紙。

      我捧著那方血書,手在發抖。

      十六個字,寫盡了外祖母一生的怨恨。

      “小小姐。”秋菊的手終于從我肚子上滑下來,摸索著,摸到我的臉,用粗糙的指腹替我擦了一把不知什么時候淌下來的淚,“別哭。你外祖母在底下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你娘等了大半輩子,等的也是這一天。”

      她的力氣在一點一點消散,聲音越來越輕。

      “你……一定要活著。活著把孩子生下來……活給陳家看。讓他們看看,藥娘不是一定會死的……讓他們看看,有人能活下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枯瘦的臉上綻開,竟有幾分年輕時該有的標致模樣。

      “奴婢終于能去見小小姐了。見著面,我就告訴她——您外孫女出息了,能跑,能逃,能替您把仇報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化在喉嚨里,變成了含糊的呢喃。

      然后,那攥著我衣角的手,終于慢慢松開了。

      油燈跳了跳,滅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跪在床前,手里攥著那片血書,跪了很久。

      走出矮屋時,天已經全黑了。

      張伯佝僂著腰等在門口,見我出來,一句話沒問,只是把獨輪車推過來。他沉默地推著我,在田埂上走了很遠很遠,遠到那間亮過燈光的矮屋已經消失在夜色盡頭,才輕輕嘆了口氣。

      “秋菊姑姑……走了?”

      “走了。”

      張伯沒再說話。獨輪車吱吱呀呀地碾過枯草,一路無話。

      回到貓兒巷時,已是后半夜。

      娘還沒睡,屋里點著燈。她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本泛黃的賬冊,正在一筆一畫地往一張狀紙上謄抄著什么。

      我推門進去,把血書放在桌上。

      娘抬起頭,看見了那片布。

      她愣了愣,然后伸手把血書拿起來,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燈花結了又落,落了又結。

      然后娘放下血書,用雙手捂住了臉。

      她的肩膀在發抖。

      沒有聲音。

      只是肩膀發著抖。

      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秋菊最后的話,和那間矮屋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娘聽著,一直沒有放下手。

      等我說完,她終于把手拿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你外祖母這輩子,吃了太多苦。”她輕輕說,“可這些苦,不能白吃。”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旁,拿起那枚掐絲銀鐲,鄭重地放進了我的掌心。

      銀鐲涼涼的,上面細密的刻痕硌著我的掌心,像外祖母的骨節,像秋菊的指節,像這三十年來所有被陳家害死的女人的骨節。

      “帶著它進京。”娘說,“這是你外祖母唯一留下的東西。讓那位大人看看,陳家欠了沈家多少條命。”

      我攥緊銀鐲,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夢中有一只小鹿從密林里跳出來,睜著黑亮的眼睛望著我。

      它開口說話,聲音卻是秋菊臨終前的聲氣——

      “別怪孩子。是當娘的心甘情愿。”

      我從夢中驚醒,一摸臉上,全是淚。

      窗外,雞已經叫了三遍。

      天快要亮了。

      05

      第三日,天還沒亮透,張伯已經把馬車停在了后院角門。馬是匹老馬,鬃毛灰白,勝在性情溫順。車廂里鋪了厚褥子,角上的小炭爐上煨著一罐藥茶,旁邊包袱里裹著干糧和換洗衣衫。

      我在后院與娘告別。

      娘替我系好領口的扣子,又把一個沉甸甸的青布荷包塞進我手里。荷包里是碎銀子和幾張銀票,還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信到了京城交給大人府上。”她的手很涼,聲音卻很穩,“記住我說的話——不管路上出什么事,孩子不許再開口。”

      “記住了。”

      “還有……”她頓了頓,手指收緊,捏了捏我的肩,“那個叫翠兒的丫鬟,她心里念著的‘三天’,你以為是什么?”

      我一怔。

      逃出來那天,翠兒心里想的那句“再過三天就不用裝了”,我一直以為是她們要在三天后動手殺我。

      “她想的是三天后發喪。”娘的目光沉沉的,“你逃出來,她們知道你必定回娘家。若你沒回來,她們便會在三天之內找上門。她們不會讓你活著進京。”

      話音未落,院門忽然被人猛地拍響。

      張伯小跑著去開門,只開了半扇,就被一股大力推開。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擁了進來,打頭那人正是陳家的管家陳福,他身后跟著四個壯漢,個個腰里鼓鼓囊囊的。

      “何太太。”陳福皮笑肉不笑地做了個揖,“我家老太太說了,大少奶奶有孕在身,不宜在外操勞。今日特派小人來接少奶奶回府養胎。”

      娘將我護在身后,淡淡道:“我女兒回娘家養胎,是沈家的事,與陳家何干?”

      “何太太說笑了。”陳福依舊是那副笑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們少奶奶總是陳家的媳婦。老太太說了,少奶奶不回去,她放心不下。”

      他身后那四個壯漢已分散開來,隱隱將我們母女圍在當中。張伯年老體弱,被兩個家丁一推,踉蹌地撞在墻上。

      我腹中那團暖意猛地跳了跳,像要炸開。

      我按住小腹,咬牙壓下那股沖動。

      不能開口。

      孩子不能再開口。

      “陳管家。”我走上前一步,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靜,“我既回來了,就沒打算再回去。你們若要強帶,便拉著你們少奶奶的尸首回去。”

      陳福的笑容僵了僵。

      娘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剪子,剪刀尖抵著自己的喉嚨。

      陳福臉色一變。

      “何太太,您這是——”

      “陳管家,”娘的聲音不急不緩,“你回去告訴林翠娥,我女兒若少一根頭發,這剪子便剪斷的是我的喉嚨。何月娘一死,陳家逼死親家太太的案子便坐實了。知府能壓一次狀子,壓不壓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你讓她掂量。”

      剪子尖刺破皮膚,一顆殷紅的血珠順著她雪白的頸子滾下來。

      陳福的眼皮跳了跳。

      “好。”他收了笑臉,冷冷道,“何太太既執意如此,小的便這么回稟老太太。不過——這府城九門,守門的兵丁可都是趙家姑爺的舊部。少奶奶要走,走得了嗎?”

      他轉身上轎,那四個壯漢也跟著退了出去。

      院門重新合上。

      娘手中的剪子哐啷掉在地上,整個人晃了晃。

      我搶上前扶住她,她的身子輕得像紙扎的,脖頸上那一點紅還在慢慢往外滲血。

      “沒事。”娘穩住身體,推開我的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皮外傷。”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走。”

      就一個字。

      我咬緊牙關,轉身上了馬車。

      張伯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擦臉上的血痕,一瘸一拐地爬上駕車的位子。老馬打了個響鼻,車輪緩緩滾動。

      我從車窗探頭回望。

      娘站在天井里,身后是那株落了葉的老槐樹。她就那么直直地站著,墨綠的褙子在晨風里微微地晃。

      她沒哭。

      我哭了。

      馬車拐出貓兒巷的時候,我在心里把娘交代的每一個字都重新過了一遍。信要親手交給那位大人,府邸在東城梧桐巷,坐北朝南三間門臉。暗號是“故人沈懷山之女,攜陳家二十七條罪狀求見”。

      銀子、銀票、路線,全部記住。

      車輪壓在石板路上,一顛一顛的。我撫著肚子,感受著那團暖意一下一下地跳著。

      “乖,你再忍忍。”我在心里對腹中的孩子說,“等到了京城,娘找最好的大夫給你調理。等生你的時候,娘扛得住。”

      暖意輕輕跳了跳,像回應。

      馬車從西門出城。

      陳福的話不是虛言,城門口果然比平時多了守兵。兩個兵丁攔下車,拿著畫像核對。我從車簾縫里望去,那畫像上的女子與我確有幾分相似。

      駕車的張伯陪著笑臉遞上過所:“官爺,俺們是走親戚的,車上坐的是俺閨女,回娘家養胎的。”

      兵丁狐疑地瞥了車廂一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另一個兵丁小跑過來,在那兵丁耳邊低語了幾句。那人眉頭一皺,擺擺手:“放行放行!”

      馬車重新滾動。

      我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只見城門口不知何時來了一隊騎馬的人,看服色是京里的緹騎。那守門的把總正在點頭哈腰地應付著,哪還顧得上我這輛不起眼的馬車。

      一路暢通無阻。

      官道兩側的莊稼都收盡了,只剩下成片的稻茬立在地里,灰撲撲的,像大地的斷茬。偶爾能看見幾個彎腰拾穗的婦人,直起腰看我們一眼,又彎下去繼續撿拾。

      “張伯,”我掀開車簾問,“剛才城門口那些人,是京里的?”

      “回小姐,看服色像是。”張伯頭也沒回,“怕是太太安排的人。”

      我的心頭一熱。

      娘這些年,不是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為她不過是個寡居的藥商遺孀。

      馬車駛上官道,速度漸漸快起來。

      身后府城在薄薄的晨霧里慢慢縮小,城頭的旗幟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我靠在車壁上,手里攥著外祖母的銀鐲,腦海里反復翻騰著這兩年來的一切。

      陳子安。

      我回想起他端來的每一碗湯,每一次溫柔的笑,每一個深夜里的擁抱。

      原來都是假的。

      可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

      他既要我死,為什么還要讓我懷上他的孩子?

      是為了胎靈?

      可胎靈之術需要的是藥娘方子,而那個方子是我嫁過來的時候才帶進陳家的。在我嫁進來之前,婆婆并不知道方子在哪里。

      外祖母的血書上寫得很清楚——莫嫁陳家,絕此血脈。

      所以婆婆一直想要這個方子,但找不到。

      直到我嫁進門,她才從嫁衣里發現。

      可那時候,我已經懷孕了。

      這說不通。

      如果陳家娶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方子,那他們不該在方子到手之前讓我懷孕。因為藥娘一旦有孕,胎靈之術便算開始運行,母體的死亡倒計時也就同時啟動了。

      他們不會這么蠢。

      除非——

      “他們本不想用這個方子。”腹中深處,那童音忽然響起,極輕極輕的,像從水底冒出的氣泡,“他們想用尋常的法子,讓娘親生一個普通的孩子。可后來發生了什么事,才讓他們改變了主意。”

      我渾身一僵。

      “你怎么又說話了!”我急得按住小腹,“娘不是說過——”

      “我不說話,會憋壞的。”那聲音倔強地反駁,“而且娘親在想的事情太大聲了,我都聽見了。娘親在想——他為什么讓我懷孕?”

      我啞然。

      這孩子,竟能聽見我心底的疑問。

      “那你聽見了什么?”我問。

      短暫沉默。

      “他并不想要孩子。”腹中的聲音忽然變得悶悶的,“起初的那幾次歡好,他都用了藥。我本來不該來的。”

      我渾身一震。

      “可他后來停了藥。因為老太太說,若沒有孩子拴著娘親,娘親遲早會看出端倪跑掉。胎靈之術只需要娘親懷上陳家的血脈,不需要孩子活著出生——他們的計劃是,等娘親生產那天,趁著血崩做手腳,讓所有人都以為娘親是難產死的。孩子若能活便留下,若不能活,只說胎里弱,夭折了。”

      我的手在發抖。

      孩子。

      我的孩子。

      他們從沒想過讓他活。

      “可是……”那聲音忽然帶了一絲哭腔,“可是娘親懷了我之后,我開始長大了。我越長越大,越長越有勁兒。老太太慌了——尋常的胎靈不會這么快就成形。他們怕我生下來不好對付,所以才急著在娘親生產前下手……”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娘親……是我害了你。”

      “胡說。”

      我幾乎是本能地反駁,胸口卻像被人猛擊了一拳,悶得喘不上氣。

      “不是你的錯。”我撫著小腹,手指隔著衣料感受著那團微弱的暖意,“你來的時候,娘親就盼著你來。這兩年,只有你知道,娘親在陳家過的是什么日子。只有你,在婆婆灌藥的時候喊我快跑。只有你。”

      那團暖意輕輕地、顫抖著在我掌心下跳了跳。

      像一只小小的手,攥住了我的指尖。

      “娘親害不害怕?”他小聲問。

      馬車駛過一道木橋,橋下河水發出嘩嘩的聲響。我透過車窗望出去,只見河面寬闊,秋水澹澹,正午的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千萬點金鱗。

      “怕。”我說,“娘親怕得要命。”

      “可是怕有什么用呢?”我把手貼在車窗框上,感受著木頭被日頭曬出的溫熱,“你外祖母怕了一輩子,最后還是替娘親擋在剪子面前。你曾外祖母怕了一輩子,結果在產床上血流到死。”

      我收回手,把外祖母的銀鐲重新戴回手腕上。

      銀鐲子磕在腕骨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怕歸怕,事還得做。”我低頭看著手腕上一圈細細的銀芒,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陳家欠我們的,欠了三十年——現在該還了。”

      車窗外,官道的盡頭隱隱約約出現了驛站的旗幟。

      天色還很亮,可我心里的天,已經黑過一次,再黑一次,也不怕了。

      那團暖意安靜下來,不再說話。

      可我能感覺到,他在用另一種方式回應我。

      那是在我掌心里不斷積蓄的溫度。

      溫熱,堅定。

      像一顆在深夜里,始終不肯熄滅的小太陽。

      馬車繼續向前。

      這條官道走到頭,過了渡口,便是通往京城的水路。

      而家門口那場風暴,還遠遠沒有追上來。

      可我知道,她們會追來的。

      婆婆不會善罷甘休,趙家不會,陳家也不會。

      但沒關系。

      從今往后,我不再逃了。

      我讓他們追——

      追不上。

      驛站到了。

      我望向窗外那面褪了色的旗子,剛想讓張伯停車投宿,胸口卻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悸。

      是暖意。

      是那團沉寂了許久的暖意,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跳得我手腳發麻,跳得我小腹陣陣發緊。

      “怎么了?”我急忙按住肚子,慌了神,“孩子?怎么了?”

      腹中的聲音重新響起時,不再是剛才哭哭啼啼的童音。

      而是一種我聽不懂的、冰冷到極點的語調。

      “娘親。”

      “驛站的這個人——”

      “心里在數。”

      我怔住:“數什么?”

      短促的沉默。

      然后那童音一字一頓地開口。

      “他在數——殺了我們之后,能分到多少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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