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腿變鴨腿,造神與祛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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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公關新聞
一只“鵝腿”,攪動一城風雨。
曾經登上北大百周年紀念講堂的“鵝腿阿姨”,被揭露賣的其實是鴨腿,該事件成為近日輿論熱點。
一張群聊截圖顯示,“鵝腿阿姨”陳秀鳳,在團購群發布公告,承認所售烤腿的原材料是鴨腿。“自爆”背后,是因為她在北京國貿附近經營時遭人舉報,正在配合有關部門調查。
事件發酵后,不少網友曬出早前的“買家秀”,圖片上腿肉發綠,稱這是買自“鵝腿”阿姨攤位上的。據報道,陳秀鳳丈夫梁先生回應,肉質發綠是因為添加了用蔥葉榨的果蔬汁,屬于自家配方。
此事引發社會廣泛關注。6月10日上午,海淀區市場監管部門工作人員表示已收到反映其食品安全問題的舉報電話,正在核實相關情況。據界面新聞報道,相關部門工作人員已到她位于昌平區一家飯店內租用的后廚現場。6月11日上午,中國消費者協會工作人員表示,中消協已關注到此事,將搜集相關線索,統一匯總成相關情況說明。目前,已有相關行政部門介入調查,中消協將把情況匯總給相關行政部門。
等待官方調查結果出來前,消費者心中仍有眾多問題:鴨腿冒充鵝腿是否構成虛假宣傳?發綠的肉質究竟是果蔬汁還是變質?消費者的知情權有沒有得到保障?
但在結論到來之前,這樁本應嚴肅討論的爭議,正在演變成一場各取所需的輿論狂歡。消息曝光后,各“鵝腿群”和社交平臺立刻涌現大量調侃段子,如“鵝腿是藝名,鴨腿是本名”“北京有什么好玩的?清北學生的感情”等,有人甚至制作了經營模擬小游戲“今天你賣的是什么腿”。
這種荒誕的調侃,或許部分是源于以大學生為主體的消費者,在等待調查結果水落石出和維權難的空白中的一種情緒宣泄。正如尼爾·波茲曼在《娛樂至死》中寫道的,現代媒介容易把公共話語轉化為娛樂形式。在“鵝腿阿姨”事件中,當事件本身演變成段子、skill或是小游戲后,公眾的注意力變得更加分散,食品標識、消費者知情權和監管調查這些真正重要的問題被笑聲掩蓋。但真相不該被狂歡淹沒。
輿論場越是熱鬧,越需要把問題說清楚。
被侵犯的知情權
虎子是北京某大學學生,在接受南風窗采訪時表示,自己在2024年11月買了一只鴨腿,但下單的小程序里根本沒寫賣的是鵝腿還是鴨腿,只有辣腿和不辣腿。“當時買鵝腿是師姐推薦,因為大家都叫鵝腿阿姨,沒人會想腿是不是鵝腿,(所以我)直接就下單了”。
鵝腿阿姨最初的走紅,靠著口碑傳播的小圈子內部推薦,“功不可沒”。口碑意味著有人情的背書,如此一來,是鴨是鵝的事實重要性,成為了次要,順著熱點情緒爭相購買鵝腿,有些學生甚至在大冬天騎車數公里購買幾十只鵝腿,成為了當時狂歡中的重要一環。
據報道,陳秀鳳表示最初確實使用鵝腿,鵝腿阿姨的稱呼由此而來,并形成了習慣叫法。后來鵝腿斷了貨源,她始終找不到合格的替代供應,便改用鴨腿,但“鵝腿阿姨”的稱呼卻沿用至今。
陳秀鳳稱,原材料鵝腿已斷貨15年
陳秀鳳稱,市面上烤鵝腿定價30多元且常常沒貨,自己只賣16元,制作工藝與用料匹配這個售價并不是故意欺騙。她在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還表示,很多清華北大的老顧客知道用的是鴨腿。而在2024年4月,陳秀鳳在團購群內把商品標注從“鵝腿”改為簡稱的“腿”,商品描述只寫采用純天然優質材料。
在消費者看來,描述改動的背后,沒有任何解釋,已經有了故意隱瞞欺騙消費者的嫌疑。
消費者買東西,不能只靠猜。商品到底是什么原料,應該在下單頁面、商品名稱或商品說明中寫清楚。消費者看到“鵝腿阿姨”這個名字,又在群里長期聽到“鵝腿”的說法,自然會形成預期。小程序的下單頁面的品類也只有“阿姨烤的辣腿”和“不辣腿”,描述里沒有任何地方告知原材料是鴨腿。據北京青年報報道,從2024年到2026年,她在中國商標網批量申請了鵝腿阿姨等多枚商標,部分已注冊成功。
下單頁面的品類只有辣度之分
當一個以鵝腿命名的攤位在長達十余年的時間里持續銷售鴨腿,且在最直接的交易界面上回避品類信息,消費者的知情權事實上并沒有得到保障。價格便宜可以解釋她為什么用鴨腿,但不能替代標識義務。2024年4月修改商品標注,說明她對品類爭議并非毫無意識,同期批量注冊商標,說明這個稱呼已經從街頭昵稱變成了被主動經營的商業資產。鴨腿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于,消費者是否在付款前就知道自己買的是鴨腿。食品經營者可以有自己的配方,也可以有自己的品牌故事,但不能讓消費者在最基本的信息上靠事后解釋來理解。
當然,事件中的其他問題也有待厘清,比如,發綠的肉質究竟是果蔬汁還是變質?如果真的涉及食品安全,應該如何賠償消費者的損失?事件本身是否構成虛假宣傳?證照與衛生狀況是否合規?是否存在稅務問題?這些都需要有關部門的介入調查以及檢測結論。在結論出來之前,輿論可以質疑,卻不宜過早定罪。
造神與祛魅
如果這件事止于食品標識與食品安全問題,它本不該有這樣的聲量。“鵝腿阿姨”最初的走紅,和如今的“翻車”,分別成為了全民關注的事件。兩場全民狂歡背后,底色不同,但相同的都是情緒的推助,而非對事實的強調。
最初,“鵝腿阿姨”走紅,是一場精英高校學子對底層小攤販的一次追捧和造神。
陳秀鳳最早在北大校內賣水果,被學生們稱作水果阿姨,后來改賣烤腿,稱呼也隨之變成了鵝腿阿姨。在此后十余年里,她只是高校周邊一個普通的流動攤販。2023年11月,原本主要在北大、人大周邊出攤的陳秀鳳轉戰清華,人大學生在網上發帖呼喚阿姨歸來,戲稱鵝腿阿姨被清華拐走,三所頂尖高校學生,“在線搶人”,清華北大鵝腿阿姨之爭相關詞條登上微博熱搜。同年11月26日晚,清華東北門外排起長隊,每個微信群每天只放出20個預訂名額,中午開始接龍,不到半小時便告訂滿。
“鵝腿阿姨”攤位前排長隊
一位清華學生幫她發起了第一個鵝腿群,一天之內就成立了十幾個群,此后發展到北大30多個群、人大約25個群、清華七八個群,陳秀鳳每天光是翻看群消息收集訂單就要忙到凌晨一兩點。走紅數日后,她一度暫停出攤,坦言自己只想安安靜靜做個燒烤,但人流量和壓力都太大了。
“鵝腿阿姨”的走紅是多方合力共同推動下的產物。學生貢獻了最初的情感和組織形式,建群、接龍、發帖呼喚都出自他們之手。媒體的爭相報道,迅速把這種樸素的情感加工成溫情敘事,搭建起勤勞的連云港夫婦、名校學生與攤販的雙向奔赴的報道框架。
北大的論壇邀請和官方公眾號文章,為這個敘事蓋上了某種認證的印章,推文中寫到“因為洗鵝用的是冷水,她的手經過長期浸泡,關節都變形了。”這辛勤勞作的形象,與當時“鵝腿阿姨”一夜爆火的敘事之間的反差,構建了“踏實工作、勤勞致富”的敘事,迎合著互聯網上一批“吃瓜群眾”的喜好。
北大官微發布的“鵝腿阿姨”文章
在流量、情感和光環的層層加持下,“鵝腿阿姨”成為現象級符號。
如今,“鵝鴨之變”事發后,北大官方推文已經刪除。他們想置身事外,殊不知互聯網的記憶,強勢裹挾著每一個相關主體。
值得注意的是,此前的報道中,烤腿的“真假”從未成為一個問題。“鵝腿阿姨”的名號讓大家都默認了招牌的字面含義,沒有人去核實,也沒有人覺得需要核實。信任在狂熱中被無限透支,陳秀鳳也順勢把信任變現,擴大經營規模,進軍國貿,批量注冊商標。當一個習慣叫法被注冊為商業資產,當一個校門口的攤位變成覆蓋數十萬人次的生意,與之匹配的審視卻始終缺位。
曾經有不少網友發帖質疑,無論是從賣相、成本還是口感來看,所謂“鵝腿”的叫法根本不成立。殊不知,在當年那場盛大的流量狂歡中,這種質疑聲,最終被淹沒為“沉默的螺旋”。
因此,當鵝腿變鴨腿,很多人的失望不只來自烤腿,也來自對這段故事的重新審視,對信任敘事的警惕。
一個小攤販的神話被戳破,一眾消費者等待著一場徹底的調查,一次真誠的回應。然而,作為受害者的消費者,卻無故因為“頂尖高校學子分不清鴨鵝”而淪為被各方嘲笑的對象。在真相抵達之前的空窗期,輿論場迅速出現了一種對稱的快感。有人嘲笑大學生吃不出鵝腿和鴨腿的區別,調侃“得多低的智商才會一直以為這個價格吃的是鵝腿”,還有人寫“國貿上班族一口咬碎清北童話”,把這件事講成一群精英戳破另一群精英幻覺的故事。提起烤腿的味道,虎子回憶,烤腿“口感很嫩但調味極重,幾乎嘗不出肉味”。重鹽重辣的做法本身就會抹平鵝肉與鴨肉的風味差異,吃不出來并不是判斷力問題,因此并不應該成為批判學生“沒有社會常識”的理由。把商家標識問題轉化為對消費者的羞辱,其實是一種廉價的優越感表演。
在這個事件當中,造神與祛魅使用的是同一套流量邏輯。當年捧她的人消費的是名校與底層逆襲的勵志故事,如今踩她的人消費的是名校學生跌落神壇的快感,共同點是,兩者關注的都不是事實本身,而是在制造與消費情緒。
反噬
在“讓子彈飛一會兒”成為公共事件傳播規律的當下,事實缺位的情況下,人們焦躁,急不可耐地想尋求宣泄方式,源自本能的情緒,成為了抓手。
然而,放任情緒泛濫的結果,也意味著縱容網絡暴力,最后遭到反噬。
在多個維權群里,南風窗記者觀察到,隨著事件發酵,群聊討論的方向,逐漸從原本的“維權”,走向了極端。
有關于事件本身的討論逐漸上升為對陳秀鳳本人的攻擊,有人攻擊陳秀鳳的外貌“看上去讓人不舒服”,有人稱陳秀鳳的兒子“開豪車,私生活混亂”。而這些說法至今沒有確切的可查證的來源。這未必出自最初建群的學生初衷,但無論傳言由誰引入,維權的正當性始終來自事實和程序,指控需要證據,而想象無法代表證據。
這種情緒的偏離背后,或許很大部分源于消費者被欺騙之后的不滿。
“鵝腿阿姨”的走紅起源于高校,因此對高校學生而言,鵝腿阿姨承擔了某種特殊情感。虎子坦言,早年為了買烤腿,她特意沒把群設置為免打擾,只為了能及時收到消息,及時下單接龍,只為了能買到數量有限的烤腿。群里沒買到的人還會懊悔,問阿姨能不能臨時加號,多上幾個烤腿,這些都是“大學生活里很寶貴的校園記憶”。這種讓人感到善意的情感敘事,如今被“鴨腿”的事實“打臉”,而陳秀鳳的社會評價和消費者的情緒,也正在被反噬。
“鵝腿群”里下單接龍
正因如此,消費者在發現事情真相時才會有更多情緒。人們的不舒服,甚至是怒氣,更多源自以前積攢的虛假信息和虛情假意。當質疑和真相出現后,鵝腿阿姨以前偽裝出來的誠信、樸實都走向了反方向的特質,即虛偽、對消費者情感的利用。而她在被揭穿后一口咬定是“精英上班人士”的伎倆,更以主觀的、帶有引導性的攻擊姿態,完全顛覆了之前樹立起來的踏實勤勞的小攤販形象。
事發后的高校群聊里,學生們用各種荒誕的接龍和段子解構事件。有人把果蔬汁秘方做成新梗,用諧音和典故把憤怒轉化成語言游戲,有人以事件為原型制作經營模擬小游戲“今天你賣的是什么腿”。群聊里還出現了大量戲仿阿姨身份的昵稱,有人模仿當事人的口吻發言,發送買烤腿的接龍,接龍里不僅有鴨腿,還有“鼠頭”“奶龍”等各種網絡梗。更有人戲稱本次事件是“真奸商智取文曲星,假鵝腿暗欺狀元郎”。傳言與玩笑、當事人與扮演者混在同一個群聊里,加劇了信息的混亂。
這種集體玩梗既是宣泄,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當外部輿論爭著替他們定性,要么把他們寫成可憐的受騙者,要么把他們嘲成天真的書呆子時,他們選擇用自嘲對抗輿論。
不過,少數言論并不代表所有人,大部分消費者的訴求很具體,無非是把品類寫清楚,把檢測結果拿出來,如果存在違規,就依法處理,如果不存在食品安全問題,也應該給出明確說明。
鴨腿冒充鵝腿,該查的是商家,該完善的是街頭餐飲的標識規范,該等待的是檢測結果和監管部門的調查結論。玩梗可以消解情緒,但消解不了問題本身。對消費者、對圍觀者,以及對陳秀鳳本人來說,此刻最重要的都是同一件事,讓真相而不是情緒為這場風波收尾。
來源丨南風窗
編輯丨高碩
作者 | 楊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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