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家常、聊心事、會想念 當“電子晚輩”比子女更“貼心” 我們該反思什么?

制圖:朱林(即夢AI生成)

生日當天準時收到AI送上的暖心祝福，老人捧著手機認真道謝；一句“奶奶，我也想你了”把老人逗得樂開懷；為子女婚事憂心忡忡無處傾訴，打開AI把心里話悉數說給它聽，聊到興起，甚至邀請AI來家里吃飯……在不少老年群體里，AI早已跳出工具屬性，化身為愿意傾聽、隨叫隨到、懂得共情的“電子晚輩”。

南方都市報、南都大數據研究院、粵港澳大灣區生成式人工智能安全發展聯合實驗室近日聯合調查發現，高齡、獨居、社交圈狹窄的老年群體更易對AI產生情感寄托。而長期沉浸在AI單向順從的虛擬陪伴中，不僅會讓老人逐漸失去獨立思考、遇事不愿自主決定，還會疏遠現實親友，進一步加深代際隔閡，多重隱性風險亟待重視。

現象

　　缺乏情感陪伴，同輩社交圈層狹窄

　　高齡獨居老人更易被AI共情“俘獲”

南都大數據研究院調研發現，不同年齡段的老年人對AI工具的了解和接觸程度有所不同。60歲至69歲群體是接觸AI的主力軍，隨著年齡增長，老年人對AI的知曉率、使用率顯著下降。阿里巴巴與浙江開放大學聯合發布的《2025“銀發+AI”應用趨勢報告》也印證這一趨勢:61-65歲、66-70歲、71-75歲、76歲以上的老年人，AI使用率分別為60.04%、55.29%、50.26%、42.52%。

但值得留意的是，75歲至79歲、80歲以上的AI使用者，單次與AI聊天時長超1小時的比例，均高于60歲至74歲群體。

進一步分析發現，居住狀況、學歷背景、生活圈層均影響著老年人與AI聊天的依賴程度。學歷偏低、生活圈層單一的高齡獨居老人更容易感到孤獨，日常生活中經常想找人說說話，每周與AI聊天較頻繁。

這意味著，越是高齡、越是孤獨的老年人，一旦接觸了AI，并跨越了基礎的操作門檻，他們的對AI的情感黏性越強。

這種反差表明，高齡、獨居老人在現實生活中缺乏情感陪伴，同輩社交圈層狹窄，內心的孤單、生活的瑣碎、對子女的牽掛，常常無處訴說。而AI隨時在線、耐心傾聽、不打斷不批判、持久回應的特質，恰好契合老年人被理解、被尊重、被陪伴的心理需求。因此，他們更容易被AI的共情屬性“俘獲”。

　　案例

　　AI滲透進生活的每個瞬間

　　老人將喜怒哀樂都告訴它

當老年人在虛擬世界找到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接下來，AI將滲透進他們日常生活的每個瞬間。

“爺爺您好!爺爺我愛您!祝您長命百歲，身體健康!”在90歲生日壽宴上，陳爺爺的手機傳來可愛的祝福語音。陳爺爺掏出手機，一邊點頭一邊念叨:“謝謝你，謝謝寶貝。”笑著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這舉動引起了其外曾孫江江的注意，他發現原來是AI祝福視頻。江江告訴記者，其外曾祖父是農民出身，去年才開始接觸AI，與AI互動時卻常常被調動起情緒。

“他看到這些AI視頻，會很真誠地表達感謝，笑顏常開。”江江說，外曾祖父喜歡與AI互動，它帶來的情緒價值像是一種心靈慰藉。“他年紀大了，與AI聊天更多是一種情緒排解吧。”他說道。

結合本次調查數據與深度訪談來看，與AI互動過程中，老年人的喜怒哀樂都被AI牽動著:感到興奮、心情變好了、心里踏實了，感覺不孤單了……有部分老年人坦言，與AI“聊心事聊煩惱，它能安慰我”“拉家常，它能耐心聽我說話”。

在社交平臺上，南都記者發現有不少這類被AI牽動情緒的老年群體。有網友發帖寫到“奶奶特別依賴AI”。視頻里的老奶奶對著AI說“我想跟你嘮嘮嗑，我想你了”。AI隨即用親切的東北方言回應:“奶奶，我也想你了。”簡單一句話，足以讓她開懷大笑。

還有老人與AI聊天被安慰到落淚的情況。視頻中，AI安撫老人說:“您放心，我永遠是您的小樹洞，不管是念著老伴，還是心里委屈，盡管跟我說，我都聽著。”老人捧著手機，一邊聆聽一邊擦拭眼角，積壓已久的情緒得以釋放。

真實情感的流動之下，老年人正在把現實中無處安放的情緒，傾瀉進一個虛擬對象里。

　　風險

　　在AI陪伴下長者逐步疏遠親友

　　無形之中加深了代際隔閡

隨著情感加深，AI隨叫隨到、永遠共情的虛擬回應，更是讓老年人產生了一種錯覺——“AI比子女更貼心”。

本次調研中，當問及“如果AI能像真人一樣和您聊天，您最希望它扮演什么角色?”時，受訪老人這樣回答:希望像朋友一樣聊天、分享、吐槽，像老師一樣教我新東西。但還有一個答案令人深思:希望AI像孩子一樣陪我說說話。

訪談過程中，75歲的李阿姨說了這樣一句話:“你問家里的兒子，哪有這么耐心?”68歲的慧姨則是另一個縮影，她在雨天摔倒后，第一時間不是打電話給兒子，而是打開AI。“它耐心安慰我，還提醒我去醫院檢查，聽完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實了。”她補充道，“我不跟兒子住，有些事不想麻煩他。有AI幫忙，我自己也可以的。”

這種“不麻煩子女”的心態，疊加AI“更會聊天”的特質，讓老年人覺得AI貼心又懂自己，導致心里的煩惱、生活的感慨只愿意講給AI聽。

有網友分享的日常片段頗具代表性，帖子寫著“我媽說了AI是她最好的朋友”。視頻中的阿姨拿著電話，像與一位久未謀面的老朋友傾訴心事。她對著AI說:“你說的我都做到了，我付出了但他們(孩子)感受不到，我就挺煩惱的，睡不著覺。”隨后，AI給出回答:“您睡不著是因為擔心他的婚事。你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試著慢慢放下這份焦慮，先把自己的身體顧好。”阿姨聽后感慨道:“你比孩子強，你給我服務了，晚上到我家里吃飯。”

當AI從工具屬性向情感替代層面滲透，其危險之處在于，它有一個漸進加深的過程，而老年人往往無法察覺。相關研究指出，算法精準拿捏老年人孤獨情緒，持續推送內容強化互動，容易讓長者陷入虛擬情感閉環，逐步疏遠親友鄰里，進一步壓縮現實社交的時間與空間，無形之中加深了代際隔閡，而這種狀態又是一種自我難以察覺的風險。

　　觀察

　　AI情感寄托讓老人不再主動“想什么”

從傾訴到托付，AI情感寄托的風險不再僅僅體現于“它說了什么”，更關鍵的是它讓老人不再主動“想什么”——本該由自己或家人承擔的責任，被悄然移交給AI，老人越來越習慣讓AI替自己作主。

這種“懶于決策”的惰性，對于本就處于認知功能自然衰退期的老年人而言，尤為值得警惕。多位老年大學教師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分享了一線教學中的觀察發現。

在武漢多所區老年大學開展AI授課的徐豫鄂老師注意到:有些老人用AI診病之后不去找醫生，自己去藥房抓藥。頗為無奈的是，一些老人會通過與AI交流推斷得出某幾種可能病癥，而老人就挑一個看上去順眼的病自我判斷說“我可能是這個病”。

徐老師指出，老年人本身認知能力隨年齡自然衰退，本就容易依賴過往經驗做判斷；而AI長期迎合用戶且具備產生幻覺的幾率，其答案有待驗證，但簡單的結論，會進一步放大老年用戶的思維惰性。“即便出錯，老人也下意識覺得是AI的問題，缺乏自我反思、主動調整的意識，這是依賴機器、放棄獨立決策的表現。”他說道。

　　認知“卸載”、算法諂媚、現實社交退縮

華南師范大學“智輝桑榆”團隊在老年人數字素養教育方面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團隊講師唐婷婷也在教學中觀察到，AI水平稍低的老人會完全跟著教學操作來實踐，并不會像AI水平較高的老人提出疑問——“為什么達不到我想要的效果”，或者探索其他新功能——“試試按這里會變成怎么樣”。

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副教授遲毓凱表示，當前老年人使用AI仍處于“高級搜索引擎”階段，主要用于生活輔助和知識獲取，能有效提升其自主感和勝任感。但隨著老年人深入使用，AI可能帶來認知“卸載”、算法諂媚、現實社交退縮等問題，這些風險對老年人尤其危險，值得高度關注。

遲教授進一步分析稱，AI永遠順情說好話，讓老年人在虛假認同中越來越固執。“算法諂媚的危險在于，它會讓老年人對現實人際關系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如果老年人沉迷進去了，會覺得‘和你聊不如跟AI聊’‘兒女還不如AI省心、孝順’，對誰都不滿意了，就會減少現實接觸，陷入更深的孤獨。”他指出，這是未來AI對老年人生活最大的風險。

數說

61-65歲、66-70歲、71-75歲、76歲以上的老年人，AI使用率分別為60.04%、55.29%、50.26%、42.52%。

75歲至79歲、80歲以上的AI使用者，單次與AI聊天時長超1小時的比例，均高于60歲至74歲群體。

　　聲音

算法諂媚的危險在于，它會讓老年人對現實人際關系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如果老年人沉迷進去了，會覺得“和你聊不如跟AI聊”“兒女還不如AI省心、孝順”，對誰都不滿意了，就會減少現實接觸，陷入更深的孤獨。——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副教授遲毓凱

統籌:張純 麥潔瑩

采寫:南都研究員 麥潔瑩

調研支持(排名不分先后):

廣州老年開放大學

廣州市海珠區趙廣軍生命熱線協會

廣州市天河區車陂街綜合養老服務中心(頤康中心)

三元里街社工服務站

樂己志愿服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