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二叔別扭了將近三十年,幾乎不來往,二叔愧疚了一輩子,我爸記恨了他三十年,可二叔生病后卻在我家住了五年。
現在二叔雖然過世很多年了,我爸說起他還會嘆氣,我爸說二叔并不是壞人,他犯了錯,用一輩子彌補,雖然我已經不記恨他了,可他自己記恨了自己一輩子。
二叔不是我爸的親兄弟,是堂弟,二爺家老三,他家孩子多,養不起,才一歲就抱過來給奶奶養著,后來就成了奶奶的兒子。
奶奶很疼他,甚至比對自己的幾個孩子都要好,他從小身子弱,奶奶就緊著好東西先給他吃。
70年初,買糧食都得用糧票,那時候爺爺自己上班,養著一大家子人,白面每個月就那么一點,根本舍不得吃白饅頭,都是好幾種雜糧摻在一起蒸雜糧面的餅子,要不就是玉米面的窩頭,偶爾奶奶蒸倆白饅頭,爺爺吃一個,另一個總給二叔。
二叔腦子有點愣,按老話講有點缺心眼。一大家子吃喝,爺爺奶奶各忙各的,吃飯照顧一下還行,其余的也就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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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打小不愛學習,我爸倆姑姑都考上了初中,就他小學沒上完就輟學了,天天跟著大雜院里一群小混混屁股后邊跑。
抽煙,打牌,喝酒,小偷小摸,屢教不改。
爺爺揍過他,奶奶也打過他,可好了傷疤忘了疼,他特別傻,只要別人糊弄一下,給買個彈珠子,吃個豆腐腦,就又跟人家跑了。
我爸總說,二叔都是被我奶奶慣的,早晚出事,奶奶說,才十三四,能出啥事啊,他心眼兒實,人雖然不聰明,但總歸不是個壞孩子,長大了就好了。
奶奶后來就盯著他,不許他出門和那些人瞎混,盯了幾年,還是出事了。
那年他剛滿十八,奶奶托街道人給他找了一個臨時工,說干的好可以轉正,可沒想到,他卻被那些混混游說著去偷盜廠子里的自行車。
別人偷車他放風,別人都分錢,給他買碗拉面加個荷包蛋,他就挺滿足。
那些人太貪了,一開始偷一輛,后來,越偷越多,最后驚動了公安,都被逮住了,因為數量大,趕上嚴打,二叔判了五年。
那時候我爸已經上班了,因為大學畢業是個小干部,奶奶就哭著讓我爸找人減減刑,我爸沒同意,他說二叔這種性格就是被慣的,家里多艱難他都視而不見,就整天只顧著吃嘴,該讓他受點罪。
二叔知道后,也生氣了,“虧我喊了你十幾年大哥,不幫就不幫,從此以后,我沒你這個哥。”
就這樣,倆兄弟翻了臉,其實后來我爸解釋,他根本沒能力幫二叔,法律是神圣的,別說我找不到關系,就算能,我也能做這種事,犯了錯,就要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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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爸還是花了錢,請監獄工作的朋友吃了飯,讓他們給二叔安排了輕一點的工種,我爸經常帶著奶奶去探視二叔,二叔是個不記仇的性子,沒過多久就忘了,一口一個大哥的喊。他說通過改造,他知道錯了,出去后一定好好工作,和那些人斷絕來往。
果真,二叔出獄后真老實了,可因為他這段經歷,找不到對象。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后來我媽托朋友在面粉廠青年點給他安排了一個,總算有了收入。
后來別人給他介紹了一個郊區的對象,長的不好看,人卻很精明也很厲害,二叔不同意,我爸卻慫恿奶奶答應,二叔腦子不轉彎,就得找個厲害腦子好使的。
那時候我爸單位分了房子,我們一家搬進了樓房,爺爺也因病去世。二叔結婚后,奶奶執意不肯去我家,跟著給他燒飯,看孩子。
我爸每個月都給奶奶20塊錢,倆姑姑也經常買東西回家,奶奶卻舍不得吃穿都貼補了二叔一家子,原本大伙相安無事,可后來發生了一件事,我爸徹底和二叔鬧翻了。
二叔平時就有個小毛病,嗜酒如命,看見酒就控制不住,一喝就醉,醉了人事不省特別耽誤事,奶奶和二嬸都不給他錢。
奶奶這些年存了一千多塊錢,存折就鎖在抽屜里,二嬸想做個小買賣,老叔沒錢,就惦記上了奶奶的存折,他趁著奶奶不在家,把奶奶的抽屜撬了,可他也傻,不知道密碼,去銀行取錢人家也不給,還被奶奶知道了。
奶奶生了氣,去了大姑家,沒想到,沒過一個月突發心梗,火化后,我爸找了汽車去接奶奶的骨灰,二叔抱著奶奶的照片嚎了一路,自個扇自個嘴巴子,抽的臉都腫了,我爸黑著臉,陰沉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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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這件事成了激怒我爸的導火索,大伙都上了車,車就打不著火,司機里外檢查完說沒毛病。
可就是啟動不了。老司機還是有經驗,他偷摸和我爸說,是不是車上有什么人惹老太太生氣了,不想和他坐一輛車。
我爸一聽,揪著二叔脖領子把他從車上拽了下去。他搶過照片,紅著眼念叨,“娘,我知道你不想看見他,我把他轟下來去了,您別生氣了,跟我回家吧。”
二叔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一個勁的磕頭,“娘,我錯了,我就想取三百買個三輪車,讓她賣水果,我不應該不和你商量啊。”
說來也怪,二叔下車后,司機一打火,車就開了,穩穩當當一路開回了家。
奶奶的葬禮辦完后,我爸就恨上了二叔,家里的老平房雖然留給了他,奶奶的存款也有他一份,可我爸再也不登他的門了。
逢年過節,二叔買了東西來我家,我爸也愛答不理,眼皮都不抬一下。二叔虧心,每次進門都賠著笑臉,飯都不敢吃,放下東西訕訕就走。
二叔勤奮了好多,可好喝酒的毛病一直不改,他一直是臨時工,賺的太少,二嬸和他過不下去,帶著孩子和他離了婚,后來改嫁去了外地,從此失去了聯系。
二叔成了孤家寡人,人一下衰老了。
才三十出頭,一腦門子抬頭紋,滿頭白頭發,二叔再也沒結婚,自己過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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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總傻呵呵咧著嘴笑,后來日益消沉,下了班就回家,坐在院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大街發呆,有時候天黑好久了,他依舊一個人坐在那兒,嘴角的煙忽明忽暗。
我家分的房子離二叔家并不遠,走路也就十幾分鐘,我爸卻從不登門,可我從大雜院長大,里面好多小伙伴,我一放寒暑假就自個跑回去玩,玩累了玩餓了,我都懶得回家,我知道二叔的鑰匙藏在掉在屋檐底下的小籃子里。
我自己搬個凳子踩上去摸,然后打開門進去找吃的,睡覺。
后來二叔把系籃子的繩子延長了,我一伸手就能夠到,以前廚房里最多有半拉剩窩頭或坨了的面條。
后來天天有個煮雞蛋,有時候桌子上還放著桃酥和水果糖。
我當時小,也不知道這是二叔特意給我放的,一開始不敢全吃完,后來,二叔告訴我,隨便吃,吃完他再買。
我高興壞了,索性暑假都不走了,天天賴在二叔家,他下了夜班睡一上午,睡醒我倆吃飽了,他就扛著我去玩,帶著我去河坡逮螞蚱,沾知了,他不僅帶著我玩,還看著我學習,他和我說,一定要好好上學,別學他,沒本事只能賣苦力,他還告訴我,一定要聽爸媽的話,不能亂交朋友,你缺錢就和我二叔要,不能偷摸拿家里的。
他經常給我零花錢,有好幾次被我媽看見了,問我哪來的,我都如實說,二叔給的。我爸聽完,嘆了一口氣,我還問過我爸媽,為啥二叔不來咱家吃飯呀,大姑小姑離咱們家這么遠都來,爸,你為啥不搭理二叔?
我爸不吭聲,悶著頭抽煙,我媽摸著我的頭告訴我,“下次去二叔家帶著家里我做的包子,我還給你二叔做了一件褂子。”
“是不是因為二叔不是奶奶生的你才討厭他?”我傻乎乎問。
我爸掐了煙,臉色嚴肅,“別瞎說,他就是你二叔,大人的事你們別摻和,他對你好,你就要尊敬他,長大了也得對他好,人要知恩圖報!”
我高中前幾乎年年暑假都住在二叔那,一開始我覺得是父母嫌棄不想管我,后來長大了我明白了,我住二叔家,母親能名正言順的送過去好多吃的,那時候二叔早就下崗了,靠蹬三輪為生,他一個人總湊合,我要是在,他三頓飯都會好好做,吃的也能好一點。
我爸雖然沒給他好氣也不登門,可他經常讓我媽給二叔買東西,有好次我和二叔在院子里吃飯,看見我爸騎著自行車路過,可二叔追出去,我爸早就頭也不回的騎遠了。
二叔低著頭,半天不說話,對我卻更好了。
他經常和我說的一句話,人真不能犯渾,也不能做錯事,一輩子都彌補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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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了高中后,朋友多了,功課也忙了,去二叔家少了,二叔經常蹬著三輪去學校看我,每次他都遠遠的躲在角落里,不敢叫我,直到我看見喊他,才別別扭扭的走過來,他自己省吃儉用,卻給我買我愛吃的燒雞,給我買自動鉛筆,買鋼筆,買我喜歡的筆記本和書包。
二叔早就戒了酒,可他總習慣用酒杯倒了涼白開就著花生米,吃一口咂巴一下嘴,過過干癮。
他說酒是好東西, 可他沒酒品,沒資格喝。他不喝酒,卷煙抽,盒裝的煙太貴他不舍得買,他就買紙買煙絲,自己裁紙自己卷,二叔有個小盒子,里面碼放的整整齊齊的,都是他卷的煙,那種煙特別嗆,他自己抽著都咳嗽。
我爸不到四十就戒煙了,可他依舊不少買,每次都讓我拿過去給二叔,說都是別人送的,自己不抽扔了也浪費,可一大半都是我爸買的,二叔其實也知道,誰送煙天天送他喜歡抽的牌子啊,二叔拿著煙,嘿嘿的笑,偶爾點上煙抽幾口,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
我爸對他態度緩和了點,有時候也“嗯”一聲,但還是有點別扭,我偷摸看著我爸故意板著的臉,都覺得好笑,大半輩子了,我爸咋還放不下啊。
后來我考上大學,二叔一下子給了我三千塊錢,給我樂壞了!那時候我一個月生活費才150,三千塊可是一筆巨款了。
二叔說,別虧著自己,在北京不比我們保定,他說二叔力氣大,扛活蹬三輪不少賺,你缺錢就和我要。”
我抱著二叔說,“我爸說了,要我以后好好孝敬你,放心吧,我給你養老!”
二叔當場就哭了,他使勁擦眼淚,可怎么擦也擦不干,他說他會攢錢,老了也不用我管,只要我有時間過來看看他就行。
二叔跟著我爸媽送我去的火車站,他比我爸還難過,火車都開走了,他還在不停的招手,遠遠的,我看見我爸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叔受寵若驚的盯著我爸,我好像看見他笑了。
我沒花二叔的錢,我爸給了我五百,把三千換走了,我沒生氣,我心里明白,這幾千大約是二叔所有的積蓄,我不能真花了,我爸說他存起來,萬一二叔的兒子回來了,二叔手里得有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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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二叔沒等來他的兒子,我畢業工作后沒多久,他就病倒了,肺癌,醫生說病人抽了一輩子煙,肺全都黑了,就算做手術,化療,也就是延長,而且這個命后期很痛苦,喘不上氣特別難受,他讓我爸做好心理準備。
我爸坐在那兒整整半個小時沒動彈,我心里也特別難受,二叔才五十多,難道就真的不行了嗎?
“你跟我去病房,記住,別說他的病情,我說啥你就點頭,聽見了嗎?”我爸站了起來,臉色嚴肅的看著我。
他站在病房前,努力翹動著嘴角,翹了一次又一次,最終面色溫和的走了進去。
“大哥,你咋來了,快坐下,我給你削個蘋果!”二叔看見我爸進來,忙不迭從病床上爬了起來。
沒等他下地,我爸冷哼一聲,“誰稀罕吃你的蘋果,老實躺著吧,就知道給我添麻煩!”
二叔臉色一白,端端正正在床上坐直了,“大哥,都是我不好。真沒啥事,就是咳嗽發個燒,其實沒必要住院,回去輸液就行。”
“少來,都肺結核了,你不知道這病傳染么?感染了孩子咋辦,幸好你現在不太嚴重,醫生說做了手術好好養著能好,不過你必須戒煙,而且大雜院你也不能住了,那片要拆遷,反正你沒孩子,房子就給我兒子換新房,你以后,就住我家去,不過你得幫著你嫂子干家務,不能吃閑飯,知道不!”
二叔眼睛瞬間明亮!一個鯉魚打挺從病床上蹦了起來。
“那敢情好,我立遺囑,房子就歸小建,全給他,出院后我有個地方住就行,家務活我全包了,不就是戒煙,沒問題,別說戒煙,戒飯都行!只要能和大哥大嫂你們一起住,我少活兩年都值了。”
“你少胡咧咧,老實待著把,我回家給你拿點東西去,讓小建給你買點吃的,別不舍得吃好的啊,要做手術恢復,沒體力不行。”
我爸惡狠狠瞪了二叔一眼,背著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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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到門口,遠遠看見我爸背著我揉眼,這老頭,嘴硬心軟,偷摸掉眼淚呢。
我沒跟過去,讓老爺子哭一會兒也好。
我爸這邊偷摸哭,病房里,二叔捂著嘴哭。
不過我爸是心里難受,二叔卻是喜極而泣。
我就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二叔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哭了好久好久,可我從來沒看見他那樣開心過……
后記:
二叔在我家住了五年,還是走了,他說,他這輩子值了,有個好大哥,還有個好侄子,他還見了我的孩子,沒啥遺憾。
臨走時,他攥著我爸的手,“大哥,我先去見娘了,我還欠娘一個道歉吶,你說她會原諒我不?”
二叔眼里泛著淚花,一臉愧疚。我爸含著淚,攥緊他的手。
“放心吧,娘早就原諒你了,一家人,沒有隔夜仇。”
二叔溘然長逝,我爸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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