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吾心吾鄉｜長征出發記憶的“拾光者”

（來源：瞭望）

轉自：瞭望

◆ 距離長征出發已過去90多年，當年的親歷者悉數離世，而那些曾經散落的紅色記憶被張德美一家一點一滴撿拾起來，永遠留在后來者的心中

◆ “能用我們這些年積累的史料為老紅軍們做點什么，我感到非常光榮。”

◆ 父子接力收集的革命文物達數百件，為于都作為中央紅軍長征出發地的歷史提供堅實佐證

文?|《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陳浚武

于都河畔，春風拂過，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碑巍然矗立。長征渡口前，貢江水緩緩東流。當年紅軍搭建浮橋的河岸早已變了模樣，而那塊“長征渡口”的石碑銘刻著歷史的坐標。

渡口旁的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內，一面由80雙草鞋拼成的中國地圖懸掛在展廳墻上。走近細看，草鞋已經泛黃，麻繩有些松散，鞋底的磨損痕跡依稀可辨。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8.6萬名將士從于都集結渡河，踏上漫漫征途。“當年，蘇區群眾為即將踏上征程的戰士們趕制了20萬雙草鞋，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二萬五千里長征，紅軍戰士就是穿著這樣的草鞋走出來的。”57歲的張小平為圍攏過來的參觀者詳細講解。他是紀念館的研究員，已在這里工作整整40年。

這些草鞋，是他走遍于都各地一雙一雙走訪征集來的。如今，走在街上，看到不相熟的高齡老人，他仍會習慣性地上前詢問：“老人家，您聽說過紅軍長征的事嗎？”這個習慣，他保持了近40年。

1968年起，張小平的父親張德美穿行在于都的城里鄉間，尋找紅軍革命活動的回憶和實物。此后半個多世紀里，這個家庭的三代人與這座小城的長征記憶結下了不解之緣。

距離長征出發已過去90多年，當年的親歷者悉數離世，而那些曾經散落的紅色記憶被張德美一家一點一滴撿拾起來，永遠留在后來者的心中。

在中央紅

軍長征出發紀念館的展廳，張小平為參觀者介紹自己策劃制作的 “草鞋墻”（資料照片） 萬象攝 / 本刊

三代人接力傳承

一家三代人的接力，開始于58年前張德美接受的一項重要任務。從那時起，探訪、記錄、整理、珍藏、展示長征出發地的歷史記憶，傳承、弘揚長征精神，成為三代人自覺堅守的神圣使命。

1968年，時任于都縣委辦機要秘書的張德美被抽調籌辦“毛主席在于都革命活動”展覽。他接下任務，一頭扎到展覽選址地，從零開始收集資料、籌備展覽。

張德美帶著剛組建的團隊，一趟趟下鄉采訪老紅軍、蘇區老干部，收集實物、調查核實歷史細節。到了不通車的地方，他們一路步行去老鄉家。下鄉途中，他曾騎著自行車摔進路邊溝渠，小腿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他扯了塊布條扎住傷口，推著自行車繼續往前走。

1970年，展覽辦起來了。領導讓張德美回縣委工作，被他婉拒。“因為喜歡上了這份收集長征記憶的工作，他選擇留下，繼續從事于都縣革命歷史挖掘整理和展覽工作。”張小平回憶。

這一留，就是一輩子。當年的展覽，就是今天中央紅軍長征出發地紀念館前身。館里不少展品，都是張德美從老鄉家征集來的。那些年，他幾乎走遍了全縣有老紅軍居住的村莊。

1986年，張德美辦理退休，張小平進入紀念館工作擔任講解員。“那時，我偏愛語文，更想當老師。”張小平說。第一次業務考核時，他腦中空空、語無倫次，深受打擊。隨后他和父親商量，決定利用周末時間下鄉采訪，一邊鍛煉交流表達能力，一邊積累真實感受。隨著與鮮活的長征故事接觸越來越多，張小平對這份工作的認識慢慢發生改變。

一次，一位走完長征全程的老紅軍接受張小平采訪時問他：“你猜，長征路上，我們最快樂的事是什么？”張小平在腦海中預設了多種答案：打勝仗？立戰功？喝慶功酒？老人笑著對他說：“過草地時，走了大半天，終于找到一塊可以歇腳的地方。太陽照著，把棉襖脫下來捉虱子。這就是最快樂的事。”

張小平一時語塞：“老人身上那種歷經滄桑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深深觸動著我。”張小平接過父親的接力棒，40年間持續下鄉走訪、記錄歷史，征集文物、豐富館藏，“一輩子只干這一件事”。父子倆收集的長征記憶成為紀念館的核心史料支撐。

張小平的長女張亦男是個“90后”，小時候常在飯桌上聽爺爺跟父親聊起共同關心的話題：“我今天去遛彎，看到墓碑上一個人名好像刻錯了。你發現沒有？”“我也注意到了，還沒改過來。”……“對這些事，他們倆都很較真。”張亦男說。

2018年，曾在蘇州、上海、北京等地從事設計工作的張亦男，回到于都成為一名小學老師。作為班主任，她組織召開紅色文化主題班會，給孩子們介紹書本上沒有的內容——父親帶她去過的紅軍戰斗遺址，爺爺講過的老紅軍事跡，很受孩子們歡迎。她帶過的學生多次在紅色文化演講比賽、書畫比賽中獲獎，通過這些方式把關于長征的故事告訴更多人。

“回縣里工作我曾猶豫過。父親叮囑我，要教育好家鄉的下一代，做這樣的事更踏實。”她說，回到家鄉后，她對“踏實”二字的理解越來越深。講述長征故事時，她看到孩子們從最初的嬉笑喧嘩很快安靜下來，好多人悄悄紅了眼眶。此后，每到主題班會大家都齊刷刷地坐好等她開講，學習生活的精神風貌也逐漸改變，她感到自己做的事很有意義。

“從我記事起，就看著爺爺和爸爸做這些與紅軍長征記憶緊密相關的事，當時沒覺得很特別。現在面對學生，才發現這些紅色記憶的價值和力量。”張亦男說，“把這段歷史講好，讓孩子們聽進去、記心間，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搶救紅色記憶

張小平和父親走訪過的老紅軍，如今都已離開人世。“我們在紀念館向所有來參觀者一遍遍介紹他們的經歷，這是我們對先輩的責任。”張小平說。

張德美曾走訪過一位住在鄉間的紅軍交通員。當時，老人已年過七旬，走路有些顫顫巍巍，卻說得出幾十年前送信走過的每一條路，記得起聯系過的每一位上線同志的名字。為了給紅軍送信，他走遍了于都的山山水水。老人回憶，有一次，敵人封鎖了路口，他把信件藏在鞋底夾層里，假裝上山砍柴，躲過了盤查……張德美把這些歷史材料一字一句記下來，從1968年開始采訪到1986年退休的18年間，他收集的于都長征口述實錄完整記錄在16本采訪筆記里。

近年來，張小平對這些筆記進行系統整理。一頁一頁翻過去，透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工工整整的字跡，仿佛看見了父親年輕時與老紅軍們對話的場景。他準備將這些筆記整理成一部口述史文稿，“現在已經整理了五六十萬字，還在校訂”。

張小平打開其中一本筆記向記者展示，筆記扉頁上有張德美多年前鄭重寫下的一句話：“凡經歷過的，必留有痕跡。”這句話像一粒種子，深埋在張小平心里，鼓舞著他在父親走過的路上繼續前行。

一次，張小平下鄉走訪，一位老鄉拿出一把銹跡斑斑的砍刀和一盞玻璃罩已有裂縫的馬燈。這是老鄉的爺爺當紅軍鬧革命時使用的，長征出發前留給了家人，囑咐他們“等革命勝利了再用”——如果一去不回，就讓它們代他迎接那一天。爺爺再也沒有回來，家人把這兩樣東西珍藏下來。

征得老鄉同意，張小平把這兩個老物件帶回館里，用大量時間查閱資料、走訪村中老人，一點點還原出這位老紅軍的經歷——何時參軍、隨哪支部隊出發、當時家中還有何人、“等革命勝利了再用”的囑托有什么內涵。他把這些故事融入展陳，講給每一位參觀者。看似不起眼的砍刀和馬燈，成為了紀念館早期展覽中最打動人的展品。

紀念館的展柜里有一雙引人注目的草鞋，鞋的邊緣綴著兩個紅色繡球，在泛黃的鞋面上顯得頗為鮮亮。草鞋的主人名叫謝志堅。出征前，戀人親手做了這雙草鞋送給他。他把鞋揣在懷里，整個長征路上，只在過金沙江和抵達延安這樣的重要時刻穿過兩次。

戰火紛飛，戀人失散，這雙草鞋一直保存下來。捐贈給紀念館時，老人給草鞋綴上兩個紅繡球。“聽了這個故事，參觀者久久駐足。”張小平說。

戰爭中，謝志堅負傷后流落在陜西鄉間，直到新中國成立后才回到于都，在面粉加工廠當了一輩子工人。“他從沒給自己爭取什么，常對我們說，活著就是最大的福氣。”張小平說。

一位名叫嚴紹興的老紅軍，曾擔任于都縣蘇維埃政府主席。由于歷史記載不全，張小平在20世紀90年代采訪他時，老人的身份尚未得到認定。他獨自住在村里祠堂中，自己生火做飯，日子過得清苦，卻毫無怨言。“他說，比起那些犧牲的戰友，自己能活下來就很知足了。”張小平說，這樣的話，父子倆在走訪中多次聽過。

詳細整理出嚴紹興的事跡后，張小平翻出父親當年的筆記，找到多條相關記錄，一一對照補充。經過他和同事們的多方努力，老人的身份得到認定，生活待遇逐步落實。像這樣的事，父子倆做過許多。“能用我們這些年積累的史料為老紅軍們做點什么，我感到非常光榮。”張小平說。

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內的長征出發計劃表（2026 年 4 月 29 日攝） 陳浚武攝 / 本刊

實證長征起點

在張德美和張小平的努力下，中央紅軍長征出發地的歷史細節越來越豐富、清晰。

在遍訪全縣老紅軍的基礎上，張德美協助縣有關部門確定了紅一軍團、紅三軍團、紅五軍團在于都的舊址，認定8個主要長征渡口。紅軍標語、借谷證、家屬優待證、郵差證、草鞋……父子接力收集的革命文物達數百件，為于都作為中央紅軍長征出發地的歷史提供堅實佐證。

2004年，于都縣籌備新建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因為于都本地關于這段歷史所存的文獻資料極少，展出內容大多依靠對老紅軍的訪談記錄，張小平決定和同事們一起去北京尋找原始文獻。幾經輾轉，他們找到中國人民解放軍檔案館。工作人員聽明來意后，將他們所需時間段內的所有文件目錄全部調了出來。張小平和其他兩位同事一本一本地翻閱，逐條勾選，整整查找了一天，終于找到三張表格：紅軍長征前十天的行動日程表、紅軍南渡貢水計劃表，以及紅軍各軍團人數、武器、彈藥數據表。

“當時，我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張小平說，這三張表是當年的原始檔案，直接證明了中央紅軍在于都集結、渡河、出發的全過程。經解放軍檔案館同意，張小平和同事們帶回了這三張表的復制件。回到于都后，張小平圍繞這份核心文獻調整了相關展陳策劃。如今，它們已成為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的“鎮館之寶”，其記載的史實被寫進《中國共產黨江西歷史》第一卷。

“長征革命文物是那段光輝歷史最直接的見證，我們有責任讓它們得到最好的保護和傳承。”張小平說。

這些年，于都對境內的革命舊址陸續實施保護維修。從2012年起，當地累計爭取近9000萬元資金，用于修繕七八十處文物點。對革命舊址的每一次維修，張小平都會提前到場查看，直到確定工程穩妥實施才放心。

與張小平共事20年的于都歷史博物館文物保護科科長謝稱英說，有些舊址的老房子搖搖欲墜，上樓隨時可能踏空。張小平不懼危險，徒手爬上三四層樓高的腳手架。“對長征出發地革命文物的感情，已經深深融入他的血脈。”謝稱英說。

令張亦男印象深刻的是，當她創作長征題材畫作時，父親常會對畫中細節提出意見：紅軍的軍服看著不能太新，補丁應該打在手肘、膝蓋等易磨損的部位；蘇區百姓的頭巾會扎得整整齊齊，不會隨意露出一截。“一輩子和長征文物打交道，他對這些細節的真實性有著特殊的執著，心底滿是敬意。”張亦男說。

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中，那幅由80雙草鞋拼成的中國地圖靜靜懸掛。90多年前，蘇區群眾通宵達旦趕制的草鞋，陪伴紅軍戰士踏上偉大征程。90多年后，一個普通家庭的三代人，用半個多世紀的接力守護這段關于出發的記憶。爺爺、父親用腳丈量、用筆記錄，女兒在課堂傳授、用畫筆描繪。傳承方式不同，紅色根脈如一。

“把歷史研究透，把精神傳下去。這就是我們的信念。”張小平說。

刊于《瞭望》2026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