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這是我找專業公司做的飯店項目評估書,只要30萬啟動,一年回本!”
表弟曹高暢把一沓紙拍在桌上,眼睛亮得嚇人。酒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老公魏立誠在桌下使勁踩我的腳。
我張了張嘴,還沒開口,表弟又補了一句:“大姐夫一個月工資五六千,拿三十萬確實有點困難。”
這話像根針,扎在我心尖上。
“三十萬算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姐手里有兩百萬。”
空氣突然安靜了。
老公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表弟的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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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我媽六十歲生日,在老家鎮上的“福來順”飯店擺了三桌。
親戚們來得挺齊,我媽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一個勁給這個夾菜、給那個倒酒。
表弟曹高暢是最后到的。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發亮,一進門就連聲道歉:“來晚了來晚了,跟朋友談項目耽誤了。”
姑姑曹桂榮跟在他后面,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家高暢現在可忙了,好多人都找他合伙做生意。”
我們這桌坐的都是平輩。表弟挨著我坐下,先給我倒了杯酒,又給我老公倒了一杯。
“姐,姐夫,好久沒見你們了,我敬你們一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表弟一仰脖把整杯干了,然后從隨身的皮包里掏出一沓裝訂好的紙。
“姐,你幫我看看這個項目。”他把紙攤在我面前,封面上印著“XX飯店項目選址評估報告”幾個大字。
我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看得我頭暈。
“你什么時候改行做餐飲了?”我把報告推回去。
“朋友介紹的,是個連鎖品牌,總部在省城,加盟費十五萬,裝修設備十萬,流動資金五萬,總共三十萬就能開張。”表弟邊說邊掰著手指頭算,“我聽內部消息說,這家店一年純利潤至少二十萬,兩年回本,第三年就開始賺。”
我笑了笑沒接話。
表弟從小就這樣,說風就是雨。
上高中時說要去北京當歌手,沒去成。
二十歲說要開網店,折騰了半年虧了三萬。
后來又說要跟人合伙辦廠,結果被人騙了,賠了十幾萬。
表弟見我不吭聲,端起酒瓶又給我倒了一杯:“姐,你是見過世面的人,你說這項目靠不靠譜?”
我說:“我又沒做過餐飲,哪里懂這些。”
“那你幫我看看,評估一下風險嘛。”表弟把報告硬塞到我手里。
我只好又翻了幾頁,上面寫的是選址分析,旁邊還貼著幾張照片,拍的是省城一條商業街,人來人往的挺熱鬧。
“看著還行。”我說。
表弟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湊了湊:“姐,你要是覺得行,咱倆合伙干唄?你出錢,我出力,賺了錢咱們對半分。”
我還沒說話,老公先開口了:“高暢,我們手里也沒什么錢。”
“姐夫你謙虛了。”表弟嘿嘿笑著,“你們兩口子都上班這么多年了,房子也買了,怎么著也得有個幾十萬存款吧?”
老公說:“也就攢了十萬,還準備換房子呢。”
“十萬也行啊!”表弟一拍桌子,“姐你拿十萬出來,剩下的我找別人湊湊,這個項目肯定能成。”
我看了老公一眼,他沖我使了個眼色,意思讓我別答應。
表弟的酒杯又舉了起來:“姐,咱倆可是親表姐弟,我還能坑你不成?這項目真的是千載難逢,錯過了就沒了。”
這時候,坐對面的表哥插了一句嘴:“高暢,你這項目靠不靠譜啊?萬一又像上次開廠那樣虧了怎么辦?”
表弟臉色一變,但很快又擠出笑臉:“表哥你這話說的,人是會進步的嘛。上次是被合伙人坑了,這次我可是找了正規公司做的評估。”
表哥沒再說什么,但桌上的人都互相看了看。
表弟大概是覺得氣氛不對,轉頭看向我:“姐,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我沒說話。
他垂下眼睛,聲音低了下去:“姐,我知道我以前不靠譜,可這次我是認真的。我連我媽住的老房子都押上了,抵押貸款先墊了十萬塊錢進去,現在總部催著要我交尾款,要是不交,那十萬就打水漂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把姑姑的房子抵押了?”
“沒辦法啊,銀行不肯給我貸款,我只能走這個路子。”表弟揉了揉眼睛,“我媽知道這事,她也支持我。她說反正就我一個兒子,房子遲早是我的,不如趁現在搏一把。”
我看了一眼姑姑那桌,她正端著酒杯跟幾個老太太說說笑笑,臉上看不出半分愁容。
02
酒過三巡,桌上的男人們開始劃拳,熱鬧得很。
表弟又提起了借錢的事,這次他換了個策略。
“姐,我知道你手里肯定不止十萬,你不說我也明白。”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在縣城的房子都值五六十萬了,手里怎么可能沒點存款。”
我沒理他。
“姐,你是怕我還不上對不對?那這樣,我寫借條,按銀行利息算,一年到期本息一起還。”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又從桌上抽了張餐巾紙,“我現在就給你寫。”
老公按住他的手:“高暢,別這樣,大家親戚面上不好看。”
“姐夫,你這話什么意思?”表弟的聲音提高了,“我正正經經借錢做生意,有什么不好看的?”
旁邊幾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我們。
老公的臉漲得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表弟把筆往桌上一摔,“是不是覺得我肯定會虧?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我趕緊打圓場:“高暢,你姐夫不是那個意思。他是說借錢的事不急,等我們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姐,現在真等不了。”表弟的聲音又軟了下來,“總部說下周一之前尾款交不上,就不給我保留名額了,到時候十萬押金也退不了。”
我端著酒杯不吭聲。老公又在桌底下踩我的腳。
表弟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姐,我也不為難你。你要是實在不愿意,我就不勉強了。”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我,眼圈有點發紅。
“姐,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廠子倒閉后,我欠了一屁股債,走在街上都抬不起頭。我媽為了幫我還債,把養老錢都拿出來了。我跟你姐夫比,我比他年輕,比他腦子活,可我這日子過得還不如他。”
他說著說著聲音哽咽了:“我就想證明自己一回,證明我不是廢物。”
我看著表弟泛紅的眼睛,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老公在桌下又踩了我一腳,比剛才用力多了。
可我這時候腦子里亂得很。
表弟的話讓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在廠子倒閉后喝得爛醉如泥,被姑姑扶著回家的樣子。
想起姑姑跟鄰居借錢時賠笑的臉。
想起我媽跟我說:“你姑這輩子不容易,一個人把你弟弟拉扯大,你多幫襯幫襯。”
表弟端起酒瓶又要倒酒,我按住了他的手腕。
“高暢,姐就問你一句,”我看著他的眼睛,“你這項目,真的是認真的?”
“千真萬確!”表弟舉起右手,“姐,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我心里掙扎了好一會兒。
老公在桌下又踩了我一腳,這一腳踩得很重。
我卻鬼使神差地張了嘴。
“三十萬算什么,姐手里有兩百萬。”
話音剛落,整個酒桌安靜了。
老公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滾到了地上。
表弟愣了兩三秒,然后嘴角一點點翹起來,露出兩排白牙:“姐,你不是逗我玩的吧?”
“逗你干什么?”話一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但你得答應我,這筆錢是借給你的,不是合伙投資。到時候你得連本帶利還給我。”
“沒問題!”表弟端起酒杯站起來,“姐,我敬你一杯!你是我親姐!”
他一仰脖子干了,桌上的其他親戚也紛紛舉杯,有人說著恭喜的話,有人用說不清的眼神看著我。
我端起杯子喝了半杯,余光瞥見老公臉色鐵青,一句話都不說。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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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老公一路上都沒說話,到家后徑直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回想酒桌上說出去的話,越想越后悔。
兩百萬,我上哪兒去弄兩百萬?
那可是我信口胡謅的。
我就一個物業公司的客服經理,老公在國企當個車間組長,我倆這輩子能不能攢到兩百萬都難說。
我推門進臥室的時候,老公正背對著我躺在床上。
“立誠,”我輕聲叫他,“你睡了嗎?”
他沒理我。
我爬上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錯了,我喝多了,一時嘴快。”
“嘴快?”老公翻身坐起來,聲音壓著怒火,“你那叫嘴快嗎?你那叫不過腦子!現在好了,你弟弟明天就要上門拿錢,你怎么辦?”
“他應該不會當真吧?酒桌上說說而已……”
“不當真?”老公冷笑,“你弟弟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現在腦子里裝的全是這筆錢!”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兩百萬,”老公一字一頓,“你去哪兒弄兩百萬?”
“我就是說說……”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說說?你拿什么圓這個謊?你以為你弟弟那么好糊弄?”
我沒再說話,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剛到單位,手機就響了,表弟打來的。
“姐,早上好啊!”
他的聲音很興奮,聽得我心里發毛。
“高暢啊,什么事?”
“姐,我想了一下,昨晚你說兩百萬的事,我跟姐夫核實一下哈。你有空的話,下午我來你單位找你?”
“我下午有事要開會……”
“沒事,我等你開完會。那先這樣,我過去找你啊!”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點,我還在前臺跟業主說話,一轉頭,表弟已經站在大廳里了。
他換了一身西裝,頭發重新打理過,看著挺精神的樣子。
“姐!”他遠遠地朝我招手。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你怎么還真來了?”
“來看看你嘛。”表弟笑嘻嘻的,“走,我請你喝咖啡。”
我不想在單位門口跟他拉拉扯扯,只好跟他去了隔壁的咖啡店。
點完單,表弟開門見山:“姐,你昨天說的兩百萬,是真的吧?”
我沒回答。
“姐,你是我親姐,我還能不信你嗎?我就是想確認一下,好回去準備合同。”
“合同?”
“借款合同啊。我昨晚連夜找人擬了一份,你過過目。”他從包里掏出幾張紙,攤在我面前,“借款金額三十萬,借款期限一年,年利率百分之五,到期一次性還本付息。你簽字,我按手印,手續齊全。”
我看著那份合同,感覺嗓子發干。
“高暢,那個……”
“姐,你不用擔心,這份合同找律師看過的,沒問題。”他打斷我的話,“你只要簽了字,我明天就去把尾款交了,然后就開始裝修。最多兩個月,飯店就能開張。”
表弟的話說得飛快,我根本插不上嘴。
“姐,你要是覺得利息低了,咱可以再談。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也行!”
“不是利息的問題……”我咬了咬嘴唇,“高暢,姐實話跟你說吧,昨天我喝多了,說的是氣話。”
表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我那兩百萬是吹牛的,我手里沒那么多錢。”
空氣凝固了。
表弟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笑了:“姐,你逗我玩呢?”
“我沒逗你。”我低下頭,“我就一個普通打工的,哪來的兩百萬?”
“可你昨天晚上明明說了……”
“我說了,可那是吹牛的。”我抬起頭看著他,“高暢,對不起,我昨天喝多了。”
表弟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差點翻了。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信?”
“不是……”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他的聲音發抖,“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晚上沒睡,就想著這個項目!我連裝修隊都找好了!你現在跟我說你在吹牛?”
周圍的客人都轉過頭來看我們。
我來咖啡店就是怕在單位門口鬧起來,結果還是鬧了。
“高暢,你冷靜點……”
“我怎么冷靜?”他眼睛都紅了,“姐,我求你行不行?這個項目真的不能黃,黃了我那十萬押金就沒了!”
“可我真的沒錢……”
“那你昨天為什么要說你有兩百萬?”他死死盯著我,“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讓我覺得有希望了?你知不知道這希望有多貴重?”
表弟重新坐下來,雙手抱著頭,好半天才抬起頭。
“姐,我不為難你。”他的聲音很低,“你能借多少借多少,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五萬?十萬?你手里總得有點積蓄吧?”
我咬了咬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手里就十萬,那還是準備換房子的。”
“十萬也行!”表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十萬你先借給我,一年后我連本帶利還你!”
“我得跟你姐夫商量……”
“姐,你還商量什么?姐夫那人我知道,摳門得很。你要聽他的,這單生意就別做了。”
我垂下眼睛沒說話。
表弟嘆了口氣:“姐,我也不逼你。這樣吧,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你回去跟姐夫好好說說。三天后我來找你。”
他說完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我這輩子能不能翻身,就靠你了。”
04
接下來的三天,我過得比誰都煎熬。
表弟每天早中晚打三個電話,不是在說這個項目多好多好,就是在說他跟裝修隊談好了價格。
他帶來的那幫狐朋狗友也輪番上場,有給我發微信的,有打電話的,都說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姐,那個連鎖品牌你知道嗎?省城都有二十多家分店了。”
“姐,高暢說的這事我作證,我跟那個總部的老板吃過飯,人家說了,只要加盟就保本。”
“姐,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去省城考察考察,路費我出。”
我每天被這些電話轟炸得頭疼,手機都不敢開機。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做晚飯,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整個人愣住了。
姑姑曹桂榮站在門口,頭發有點亂,眼睛紅腫著,一看到我就哭出聲來。
“夢婷啊,你可得幫幫高暢啊!”
她說著就要往下跪。
我嚇得趕緊扶住她:“姑姑,你這是干什么?”
“你弟弟為了這個項目,把老房子都抵押了。”姑姑抓著我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本來想著你家有錢,能幫他一把,他就不會走投無路了。可他說你不愿意借,我這才拉下老臉來找你。”
我把姑姑扶進屋里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姑姑接過水杯,沒喝,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夢婷,姑姑知道,高暢以前是挺不靠譜的。可這孩子自從開廠被騙后,整個人都變了。他現在就想干一番事業,證明給所有人看。姑姑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他要是垮了,我也活不成了。”
我心里堵得慌。姑姑對我一直不錯,我小時候爸媽忙,經常把我送到她家吃飯。她自己舍不得吃的東西,都留給我。
“姑姑,不是我不肯借,是我真的沒錢。”我握著她粗糙的手,“我家里那點錢還是準備換房子的,能動的也就十萬。”
“十萬也行啊!”姑姑猛地抬起頭,“高暢說了,差十萬他還能想辦法。”
“可我老公那邊……”
“夢婷啊,你是當家的,你說了還算。”姑姑擦著眼淚,“你弟弟就差這最后一步了,你幫幫他,他一輩子記你的好。”
我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姑姑在沙發上坐了整整三個小時,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說她這輩子吃了多少苦,說高暢小時候多懂事,說這個項目要是成了,我們家也有股份。
我送走姑姑的時候,她一步三回頭,拉著我的手不肯放。
我一進門就看見老公站在客廳里,臉色鐵青。
“你是不是打算借他錢?”
“我……”
“夢婷,你有沒有腦子?你表弟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干成過一件事?這錢借出去,就別想著能要回來!”
“可他是我親表弟,我能怎么辦?”我的火氣也上來了,“你沒看見姑姑今天那樣子?她都快跪下來求我了!”
“她求是她的事,你不借是你的權力。”老公一字一句地說,“夢婷,你清醒點,這錢要是借出去了,咱家十年的積蓄就打水漂了。”
“可就十萬……”
“十萬還少嗎?那是咱們從牙縫里攢出來的!你忘了那年你媽生病,咱倆分錢都拿不出來,還是我跟我姐借的?現在你好不容易攢了這點錢,你就往外送?”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潑在我臉上。
我坐在沙發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公走到我身邊蹲下來:“夢婷,我不是不讓你幫親戚,但幫也得有個度。你表弟那人就是個無底洞,你投多少錢進去都填不滿。”
“那姑姑怎么辦?”
“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老公握住我的手,“你得學會說‘不’。”
那一晚,我和老公背對著背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單位,表弟就找來了。
他穿著一身新西裝,手里拎著兩盒禮品,笑嘻嘻地走進大廳:“姐,三天到了,想好了沒?”
我看著他那張笑臉,想起老公昨晚說的話。
“高暢,我跟你說實話吧。”我深吸一口氣,“這錢我不能借。”
表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為什么?”
“沒為什么,就是沒錢。”
“你不是說有十萬嗎?”
“那是我準備換房子的錢,不能動。”
表弟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憤怒。
“姐,你耍我呢?”
“我沒耍你。”
“那你前兩天為什么答應得好好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知不知道我連裝修隊都定好了?”
“那是你的事情。”
“是我的事情?”表弟冷笑一聲,“姐,你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今天怎么就變卦了?是不是姐夫在背后搞鬼?”
“跟你姐夫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我知道,姐夫一直看不起我。”表弟的聲音提高了,“他覺得我是個廢物,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高暢,你別這么說……”
“我有說錯嗎?你們這些人,嘴上說得好聽,說什么一家人要互相幫助,可輪到真金白銀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往后縮。你們就是看不得我好!”
表弟說完這話,拎著東西轉身就走,腳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響。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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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最多就是親戚間見了面尷尬一些。
可我想錯了。
表弟開始往我媽家打電話。起初是每天一次,后來一天三四次,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
“姨,你勸勸我姐,借我十萬塊錢。”
“姨,這個項目真的穩賺不賠,到時候賺了錢我給你分紅。”
“姨,你不是總說要幫襯親戚嗎?現在正是幫襯的時候。”
我媽被我表弟說得動了心。她打電話給我,勸我:“夢婷啊,你要不就借他一點?都是自家親戚,他還能耍賴不成?”
我跟她解釋了半天,說我手里那點錢是留著換房子的。
我媽卻覺得我太計較:“換房子晚一年半載有什么關系?你表弟是真有困難,你不能見死不救。”
我沒法跟我媽講道理。她這輩子最看重親戚情分,覺得親戚之間就應該你幫我我幫你。
更讓我煩心的是,表弟開始往單位跑。
他一個電話也不打,直接出現在前臺,手里端著兩杯咖啡,笑嘻嘻地說:“姐,我來給你送下午茶。”
大廳里那么多業主看著,我又不能把他趕出去,只好硬著頭皮把他拉到一邊。
“高暢,你能不能別來我單位?”
“我來看看你嘛,怎么了?”他端著咖啡笑,“你是我親姐,我來看看你還不行?”
我的同事在旁邊看著,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表弟。
晚上回到家,老公說:“你弟弟既然這么不上道,那咱就出去躲兩天。”
“躲哪兒去?”
“我老家那邊有個同學空著一套房子,咱們去那兒住幾天。你請年假,我也請年假。”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單位請了年假,跟老公收拾了幾件衣服,開車回了他的老家。
那是一個離縣城四十多公里的小鎮,老公的同學在鎮上做生意,買了套房子一直空著,正好讓我們住。
頭兩天,日子過得很清凈。沒有表弟的電話,沒有姑姑的眼淚,我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
第三天下午,我和老公在小鎮上散步,買了點菜準備晚上做飯吃。
回到屋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臺階上。
表弟抬起頭,看著我和老公,嘴角扯出一抹笑:“姐,你躲得真夠遠的。”
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你怎么找來的?”
“跟咱姨問的唄,她說你出差了,我不信,一查你們單位說你在休年假。”表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想著你們肯定沒出遠門,就把周邊的鎮子都跑了一遍,總算讓我找到了。”
他說得很輕松,像在說一件好玩的事情。
可我心里卻涼了半截。
表弟居然跑了幾十個鄉鎮,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找我們。
“姐,你也別怪我。”他攤了攤手,“我是實在沒辦法了。總部那邊又催了,說下周一之前再不交尾款,那十萬押金就沒了。”
“那關我什么事?”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我又沒讓你壓那十萬塊錢!”
“可你說了會幫我的!”表弟的眼睛紅了,“姐,你那天在酒桌上說的話,我都當真了。你知不知道我回去后跟多少人說了,我說我姐要借我三十萬,我馬上就要開店了!現在你讓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心里一陣發虛,但還是硬著聲音說:“那是你自己的事。吹牛的是我自己,不關你的事。”
“怎么就不關你的事?”表弟的聲音顫抖起來,“姐,我真的求你了,你借我十萬就行,十萬!剩下的我去跟別人借。你要是不肯借,我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我怎么幫你?我憑什么要幫你?”
表弟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他不再哀求,不再流淚,而是冷笑起來。
“姐,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也不跟你客氣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打開,抽出一疊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和老公,有我們上班的照片,有我們在家的照片,還有我們開車回老家的照片。
“這些照片,都是我這幾天拍的。”表弟把照片一張張擺在地上,“姐,你說要是單位領導知道你在外面吹牛說有兩百萬,還騙人家說有項目可以投資,你這份工作還能保住嗎?”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在威脅我?”
“我沒威脅你。”表弟笑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有的是辦法。你幫我,咱倆都好看。你不幫我,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老公沖上去抓住表弟的衣領:“你他媽想干什么?”
“姐夫,你冷靜點。”表弟一點不怕,“你一個國企的,要是這事傳出去,對你也不好。”
老公告他逼退了兩步,眼睛紅得嚇人。
我趕緊拉住老公,轉頭對表弟說:“錢我給你,你走吧。”
表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咬著牙,“但是我有條件,你得寫借條,按手印。”
“沒問題!”表弟從口袋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你簽字,我按手印,馬上搞定。”
我從包里掏出筆,在合同上簽了字。
表弟按了手印,拿著合同笑得合不攏嘴:“姐,你放心,一年后我連本帶利還給你。”
他走了,留下一地照片和一張簽了字的合同。
我蹲在臺階上,渾身都在發抖。
老公走過來,把我拉進屋里:“夢婷,明天咱們去報案。”
“報什么案?他是我表弟,我是自愿借的錢。”
“他不是為了開飯店。”老公盯著我的眼睛,“他在騙你。”
06
老公的話讓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騙我的?”
“你想想,一個人真要做生意,會拿著照片來威脅你嗎?”老公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他這就是走投無路了,想從你這兒騙一筆錢。”
“可他都寫了借條……”
“借條有什么用?他要是真不還,你還能把他怎樣?告他?親戚們會怎么說你?”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老公說:“明天我請一天假,咱們去查查他說的那個飯店項目。”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公開車去了省城。
按照表弟那份評估報告上的地址,我們找到了那條商業街。
街上人來人往,確實是好位置。可我們找了半天,也沒看到那家連鎖品牌的飯店。
老公攔了個路過的保安,問他這附近有沒有一家叫“XX餐館”的店。
保安想了想:“沒聽說過。這附近就那幾家面館和麻辣燙,沒見什么大飯店。”
我心里涼了半截。
后來我們又去了那家連鎖品牌的總部。地址是另一棟寫字樓里的一個房間,摁了門鈴,沒人應。
旁邊的人告訴我們,那個房間上個月就退租了,現在是個空房。
我和老公坐在樓下的長椅上,看著手機里那份評估報告,心里五味雜陳。
表弟根本就沒跟那個品牌簽約,那十萬押金也根本就沒交過。
他編了一個完美的謊言,等著我往里跳。
“走吧。”老公拉了拉我的手,“咱們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老公把車停在路邊,打了幾個電話。
掛了電話,他轉過頭看我:“夢婷,我找人打聽了,你表弟不是要開飯店,他是欠了賭債。高利貸的利息已經滾到快三十萬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他是想把咱們的錢騙去還賭債。”老公的聲音很沉,“你知道嗎,債主那邊已經發話了,再不還錢,就要來收姑姑的房子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原來表弟那些話,什么項目啊押金啊,全是假的。他根本就不是想開飯店,他就是想把我家的錢騙過去填他賭博的窟窿。
我拿起手機想給姑姑打電話,老公按住了我的手:“你現在打給她,她肯定不信。你表弟說兩句好話,她就什么都信了。”
“那怎么辦?”
“明天我去找他,把錢要回來。”
“他會給嗎?”
“他沒給錢,只有那張合同。”老公頓了頓,“合同上寫著借的是現金,沒有銀行流水。”
我這才明白,表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這筆錢。
他拿著那張合同,就是想讓我吃個啞巴虧。就算我告到法院去,他也拿不出來這筆錢的去向。
我坐在沙發上,感覺整個腦子都空了。
手機突然響了,是表弟打來的。
“姐,錢我已經收到了,謝謝啊。”
他的聲音很輕松,聽不出半分愧疚。
“高暢,你跟我說實話,那個飯店項目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表弟沉默了兩三秒,然后笑了:“姐,你查了?”
“我去省城了。”
“那你也知道了?”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姐,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沒辦法。”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些人天天上門,說再不還錢就要動我媽。姐,我也是被逼無奈。”
“那你就來騙我?”
“你是最有錢的親戚,我不騙你騙誰?”
他說得很坦然,理直氣壯。
我氣得發抖:“你到底欠了多少?”
“本來欠了十二萬,利滾利,現在要還二十八萬。”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姐,你的十萬我拿去還了,還差十幾萬。過幾天我就把那些人的利息壓下去,再想辦法。”
“你還要想辦法?”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你還沒鬧夠嗎?”
“姐,我也是沒辦法。”他嘆了口氣,“我先掛了,明天有空再聊。”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彈。
老公走過來,把我手里的手機抽走:“別想了,睡覺吧。”
我搖了搖頭:“立誠,我想去找姑姑。”
“找她干什么?”
“告訴她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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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姑姑家。
姑姑住在鎮上一棟老舊的筒子樓里,三樓的房子,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面斑駁脫落。
我站在門口,手伸了好幾次,才敲響了門。
“來了來了。”姑姑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門開了,姑姑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
“夢婷?你怎么來了?”
“姑姑,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姑姑讓我進了屋,讓我坐沙發上,又去給我倒了杯水。
“你弟弟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談生意。”姑姑笑著坐在我對面,“你借他錢了?”
我點了點頭。
“我就說你是個好孩子。”姑姑笑得很開心,“你放心,等飯店開起來了,賺了錢第一個還你。”
我看著姑姑滿臉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姑姑,高暢說的那個飯店項目,是假的。”
姑姑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我去省城查過了,那個連鎖品牌總部早就搬走了。那份評估報告是假的,連那十萬押金都沒交過。”
姑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你、你說什么?”
“高暢騙了我們。”我握著她粗糙的手,“他不是想開飯店,他是欠了賭債。高利貸的利息已經滾到快三十萬了,他是想騙我們的錢去還賭債。”
姑姑的手開始發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癱在沙發上。
“不可能……高暢跟我說,說那個項目很穩……”
“姑姑,他自己都承認了。”我從包里掏出手機,“你可以打給他,他現在肯定跟你說不出什么來了。”
姑姑拿起手機,顫著手撥了號。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姑姑又撥了一次,這次通了。
“媽,什么事?我正忙呢。”表弟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
“高暢,你姐說那個飯店項目是假的,是不是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你別聽我姐瞎說……”
“你姐去省城查過了!”姑姑的聲音發抖,“她說那個品牌早就搬走了,你說,到底是不是真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媽……對不起。”
姑姑的手一松,手機掉在地上。
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撿起手機,電話還沒掛,表弟還在那邊喊著“媽,你聽我解釋”。
我按了掛斷鍵。
姑姑坐在那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夢婷,姑姑對不起你。”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淚,“姑姑不該逼你的。”
“姑姑,你別這么說。”
“我怎么養了這么個兒子。”姑姑的眼淚止都止不住,“我老房子不要了,讓他去償命算了。”
她說著就要站起來,嚇得我趕緊拉住她:“姑姑,你別做傻事。”
“我還能做什么?他欠了那么多錢,房子也抵押了,我拿什么還?”
“姑姑,你別怕。”我握緊她的手,“這錢我來想辦法。”
姑姑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滿是驚訝:“你還有錢?”
“我沒錢了,但我不能看著你不管。”我說,“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報案,把高暢的事說清楚。債主那邊,我去跟他們談。”
“報案?”姑姑嚇了一跳,“那不就把你弟弟抓進去了嗎?”
“姑姑,他現在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再這樣下去,他會越陷越深。”
姑姑咬著嘴唇不說話。
“姑姑,你聽我說,”我握住她粗糙的手,“高暢現在需要的是有人拉他一把,不是縱容他。你要是再護著他,他這輩子就真的毀了。”
姑姑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
“夢婷,姑姑聽你的。”
08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姑姑去了派出所報案。
民警聽完事情的經過,問姑姑要不要追究表弟的法律責任。
姑姑看了我一眼,眼睛紅紅的:“同志,我能不能先跟他談談?”
民警同意了,把表弟從外面叫了進來。
表弟一進門,看見我和姑姑坐在那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媽,你怎么也在這里?”
“你這混賬東西!”姑姑站起來就是一巴掌,打得挺響。
表弟捂著臉,愣愣地看著他媽。
“你還騙我!你不是說要開飯店嗎?你不是說項目穩賺不賠嗎?”姑姑眼淚止都止不住,“你知不知道你姐為了幫你,把換房子的錢都拿出來了!”
“媽,我……”
“你什么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欠了賭債!你是想騙你姐的錢去還債!”
表弟低下頭,一句話都說不出。
姑姑打完這一巴掌,眼淚刷刷地往下流:“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把老房子都抵押了?你知不知道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指著你那點出息?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表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媽,對不起,兒子錯了。”
“錯了有什么用?錢都打水漂了!”
“媽,你打我吧,你打死我算了。”表弟跪在地上,眼淚也流下來了。
姑姑看著他,眼淚一把一把地流,卻怎么都下不去手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最后民警開了口:“既然你們自己認了,那這事就看你們自己怎么處理。但是我們建議你們走正規的法律途徑,別讓自己蒙受更大的損失。”
姑姑點點頭,拉著表弟出了派出所。
走在路上,姑姑一句話也不說,表弟低著頭跟在她后面,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到了我家樓下,姑姑停下來看著我:“夢婷,今天的事,姑姑謝謝你。”
“你放心,你弟欠你的錢,姑姑一定想辦法還你。”她頓了頓,“要是真還不上,姑姑就把老房子賣了。”
“姑姑……”
“別勸我。”她擺了擺手,“我養了個這樣的兒子,該我受的。”
她說完拉著表弟走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們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老公已經做好飯等著我。
“怎么樣了?”
我把派出所的事說了一遍,嘆了口氣,端起碗,卻怎么也吃不下。
老公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我碗里:“別想那么多了,吃飯。”
“立誠,你說姑姑會把房子賣掉嗎?”
“那是她的事。”老公說,“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我低下頭,慢慢地往嘴里扒飯。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姑姑打來電話。
“夢婷,姑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跟高暢談過了,他說他愿意跟債主見面,重新談還款的事。明天你能陪我們去一趟嗎?”
“可以。”
“謝謝你了,夢婷。”姑姑的聲音哽咽了,“你這孩子,是姑姑對不起你。”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亂得很。
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債主愿不愿意坐下來談,更不知道表弟到底有沒有徹底悔改。
可我知道,我沒辦法看著姑姑一個人去面對那些。
她是我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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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我開車帶著姑姑和表弟去見債主。
約定的地點在鎮上一家茶樓里。
債主叫許靖琪,三十多歲,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了根金鏈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帶了兩個小弟,坐在包間里翹著二郎腿喝茶。
我們進門的時候,他抬起眼皮看了看:“來了?坐吧。”
姑姑戰戰兢兢地坐下來,雙手捧著茶杯不敢說話。
表弟也坐下,低著頭不吭聲。
許靖琪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他表姐。”
“哦,就是那個借了十萬塊錢的表姐?”許靖琪笑了,“你弟弟說你挺有錢的。”
“我沒錢。”我平靜地說,“今天來是想跟你談還款的事。”
“還款?”許靖琪放下茶杯,“他欠了我二十八萬,怎么還?”
“他只能還十萬。”
“十萬?”許靖琪笑起來,“你開玩笑吧?利滾利都滾到二十八萬了,你現在跟我說只能還十萬?”
“利息太高了,不合法。”我說,“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商量一個合理的還款金額和時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法庭上見。”
許靖琪看著我,表情慢慢變了。
“你威脅我?”
“我沒威脅你。”我看著他,“我只是說事實。高利貸是違法的,你心里清楚。”
許靖琪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行,你有種。”
他轉頭看向表弟:“你姐挺能說的啊?”
表弟不語。
許靖琪想了想:“行,我給你們一個面子。十八萬,不能再少了。分一年還清,每個月還一萬五,少一分都不行。”
姑姑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期盼。
我搖了搖頭:“十萬元,分一年還清,每個月還八千五。”
許靖琪的眉頭擰起來:“你誠心跟我談嗎?”
“我誠心跟你談。”我說,“你要是覺得不行,那就算了。”
包間里的氣氛僵住了。
許靖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又看了看表弟,最后站起來。
“行,十萬元就十萬元。”他伸出手,“表姐夠豪氣,我也給個面子。”
我沒握他的手,轉頭看向表弟:“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表弟站起來,走到許靖琪面前,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許哥,謝謝。”
許靖琪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以后別賭了,要是再讓我逮著,可沒這么客氣了。”
我們走出茶樓的時候,姑站在路邊,眼淚忍不住往下掉。
“夢婷,姑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
“姑姑,你別說了。”我扶著她,“回家吧。”
表弟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有失望,有憤怒,也有一點點不忍心。
“高暢,你跟我姑姑說說話。”我說完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沒走幾步,表弟從后面追上來。
“姐!”
我停下來,沒回頭。
“姐,對不起。”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罵我吧,打我也可以,別不理我。”
我沒有回應。
“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的聲音哽咽了,“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賭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愧疚,有后悔,也有一點點恐懼。
“高暢,我不是生你的氣,”我說,“我是心疼姑姑。為了你,她把老房子都抵押了。”
表弟低下頭,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
“姐,我一定還你錢。”
“我不指望你還錢。”我說,“我只希望你以后別再做這些事了。”
我說完上了車。
姑姑和表弟也上了車。
一路上,車里很安靜,只有姑姑時不時的抽泣聲。
到了姑姑家樓下,我跟她說:“回吧,好好休息。”
姑姑點了點頭,拉著表弟的手,一步一步地往樓里走。
我在車里坐了很久,看著他們消失在樓道的陰影里。
老公打來電話:“怎么樣了?”
“談好了,十萬元。”
“行,那就行了。”
“立誠,我覺得我做錯了。”
“怎么突然這么說?”
“我不該幫他。”我說,“他做錯了事,應該自己去承擔后果。”
電話那頭的老公想了想:“夢婷,你不是在幫他。你是在幫姑姑。”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10
兩個月后,表弟進了強制隔離戒毒所。
不是因為他染了毒癮,而是他主動去派出所自首,說自己賭博欠債,愿意接受處罰。
民警問他為什么自首,他說:“我想重新做人。”
姑姑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眼淚汪汪的,卻一直在笑。
“你弟弟這次是真的想改了。他說等他出來,找個正經工作,把欠你的錢還上。”
我幫她倒了杯水,沒說話。
“夢婷,姑姑對不住你。”姑姑擦了擦眼淚,“你放心,那十萬元,姑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還給你。”
“姑姑,別說了。”我握了握她的手,“錢的事不著急。你先照顧好自己。”
姑姑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
我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關上門,我靠在墻上,發了半天呆。
老公從廚房里探出頭:“你姑走了?”
“嗯。”
“吃飯了。”他端著一盤菜走出來,“今天做的紅燒排骨。”
我走過去,看著桌上那盤冒著熱氣的菜,突然有點恍惚。
“立誠,你說表弟真的會改嗎?”
“不好說。”老公把筷子遞給我,“但希望他會。”
“你說我要是當初不借他錢,他現在會不會是另一種結局?”
“也許吧。”老公坐下來看著我,“但那樣的話,你現在不會后悔嗎?”
我垂下眼睛,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有點咸,又有點甜。
“姑姑明天要搬到咱們小區來住。”
“嗯?”
“她說她一個人住在鎮上不方便,想在咱們小區租個房子,離我們近一點。”
老公愣了一下,然后問:“你同意了?”
“我沒同意,也沒拒絕。”我放下筷子,“我跟她說,讓她先住我們那間空著的臥室,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說。”
老公沒說話,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心里還是放不下她。”
“她是我姑姑。”我說,“小時候我媽上班,沒人看我,都是她帶著我。我上學那會兒,她每個周末都給我煮雞蛋,說吃了雞蛋成績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給我和我表弟。”
我說不下去了。
老公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就讓她住下吧。”
我抬起頭,看著老公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笑了笑:“你是我老婆,你開心我就開心。”
那天晚上,我給姑姑打了個電話。
“姑姑,你明天搬過來吧,住我們那里。”
姑姑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夢婷……姑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說……”
“別說了,”我說,“明天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那座老鎮子的方向,有一盞燈特別亮,像是姑姑家樓下的路燈。
我想到小時候,每到夏天,姑姑就搬個小板凳坐在路燈下,一邊扇著蒲扇一邊等著下晚自習回來的我。
那時候,她總說:“夢婷啊,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姑姑也跟著享福。”
現在我有出息了,姑姑卻老了。
那個曾經擋在我前面的人,如今需要我來擋在她前面了。
表弟進了戒毒所的那天晚上,我給老公說了四個字:“回家吧,我累了。”
老公什么也沒說,給我倒了杯水。
三個月后,姑姑搬進了我們小區。
每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時候,她都在樓下買菜。看見我,就遠遠地招手:“夢婷,今天買了你愛吃的排骨,晚上來家里吃飯。”
后來,表弟從戒毒所出來了。
他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五千塊錢。
“姐,這是我打工攢的,先還你一點。”
我沒接那個信封,看著他的眼睛。
“高暢,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想去省城找個工作。”他低下頭,“先干幾年,攢點錢,把欠你的還清了。”
“你媽呢?”
“我媽說不想跟我去省城,她覺得住在這里挺好。”表弟抬起頭看著我,“姐,謝謝你照顧我媽。”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的老態,看著他一夜之間長出來的白頭發。
“姐,你恨我嗎?”
“恨你干嘛?”我說,“你是我表弟。”
表弟聽了這話,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姐,對不起。”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黑夜。
老公在我旁邊坐下,遞給我一杯水:“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那天酒桌上我沒吹那個牛,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會不一樣。”老公說,“但也許會更糟。”
我看著遠處的燈光,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從酒桌上的那句話,到后來的追債、跟蹤、對峙、報案、戒毒所。
我沒想到一句玩笑話會鬧成這樣。
可我也沒想到,這件事讓我看清了很多事。
看清了表弟的無能,看清了姑姑的無奈,也看清了自己。
人這一輩子啊,有些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有些錯,犯了就得自己扛。
“睡覺吧。”老公站起來,拉了拉我的手,“明天還得上班。”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來。
“立誠,你說我那個兩百萬的牛,以后還吹不吹了?”
老公笑了:“吹唄,吹了再說。”
我笑著打了他一下:“你盼著我倒霉是不是?”
“不是。”他把我拉進懷里,“你吹牛,我給你兜底。”
我在他懷里笑。
窗外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
遠處的天邊,有一顆星一閃一閃的,像在對我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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