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丁小輝把期末卷子遞到我面前。
鮮紅的“100分”,印在試卷右上角。
可孩子眼眶紅紅的,鼻頭泛著酸,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媽,程老師說,只給我記1分。她說我抄劉浩的。”
我把卷子翻過來。
背面用紅筆寫著幾行字:“該生考試作弊,本次成績記為1分,希望家長配合教育。”
我手指抖了一下,卷子差點掉進洗菜盆里。
當天晚上我打電話給班主任程醉藍,她聲音挺溫和,但話里話外都是“你孩子平時成績班上中等,這次考滿分誰信啊”。
我說調監控,她說壞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廚房里。
墻上貼著的,是兒子這學期得的各種獎狀,數學競賽三等獎、語文作文優秀獎……
我一個理貨員,一個月掙兩千多塊,拉著孩子在縣城租房住,圖的就是他能上好學校。
可這一分,把我心里那些念想,全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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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一件事:兒子到底抄沒抄?
丁小輝這孩子,打小就不撒謊。
三歲那年摔碎了我一個瓷杯子,我問他是不是貓碰的,他搖著頭說“媽媽我自己摔的”,哭得稀里嘩啦。
從那以后我就知道,這孩子不會騙人。
可程老師說,她親眼看見丁小輝扭頭看劉浩的卷子。
我起來喝了口水,坐在床邊。
月光照進來,照在兒子臉上。他睡著了,眉頭還皺著,嘴角往下撇,像是做夢都不開心。
這孩子最近瘦了不少。六年級功課重,每天晚上寫到九點多,有時候寫完了還偷偷躲在被窩里背英語。我假裝不知道,省得他心里有負擔。
他數學確實一直不算拔尖。平時考試八十多分,有時候九十,但沒考過滿分。
可這孩子寒假前那段時間,天天抱著數學題刷,嘴里念叨著“一定要考好,不能讓媽媽白辛苦”。
我想起這些,心里像針扎一樣。
第二天一早,我給超市打了電話請假,直奔學校。
光明小學在縣城中心,一棟五層樓的教學樓,門口掛著“縣重點小學”的牌子。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送孩子的家長,有的開著車,有的騎著電動車,一個個衣著光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褲腳上還沾著超市貨架上的灰。
程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辦公桌前改作業。看見是我,她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成那種標準的微笑。
“丁梅英媽媽,請坐。”
我坐下,把兒子的卷子放在她桌上:“程老師,我家小輝這孩子,到底咋回事?”
程老師放下筆,靠到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個姿勢像在跟我談判。
“丁梅英媽媽,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考試時我確實看見你兒子扭頭看劉浩的卷子,而且看了不止一次。作為老師,我得對每個學生負責,如果不處理,對其他學生不公平。”
“他為什么要抄?”我問,“他自己又沒說他沒寫出來。”
“他平時數學成績在班上也就是中等偏上,”程老師語氣很平靜,“這次期末卷子難度不小,班上平均分才七十八,他能考滿分,你覺得合理嗎?”
“那他要是這段時間努力了呢?”我聲音大了點,“你考過他嗎?你知道他每天晚上學到幾點嗎?”
程老師嘆了口氣,像是很無奈的樣子:“我知道你當媽媽的心里難受,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的建議是,你寫一份檢討書,承認孩子抄了,我這邊把分改回來,這事就算過去了。”
“寫檢討?”我愣住了,“憑什么讓我孩子寫檢討?他沒抄!”
“那這份卷子怎么解釋?”程老師指了指卷子上的100分,“丁梅英媽媽,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樣吧,你要是實在不相信,你可以去調監控。”
“你不是說監控壞了嗎?”
程老師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哦對,那天那個考場的監控確實壞了,走廊的監控倒是好的,但走廊的也拍不到教室里面。”
我心里涼了半截。
她倒是把話都說死了。
我拿起卷子,站起來:“程老師,這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
程老師也站起來,臉上的笑沒了:“丁梅英媽媽,我也是為了孩子好。你現在這樣鬧,對你沒好處。”
我沒理她,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教學樓門口,冷風迎面撲來,我一個哆嗦,眼窩一下就熱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心里那股氣憋著出不來。
晚上回到家,丁小輝已經寫完了作業,坐在客廳里等我。看見我進門,他趕緊站起來,眼睛紅紅的。
“媽,程老師有沒有罵你?”
我搖搖頭,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拉著他的手:“小輝,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看劉浩的卷子?”
孩子眼眶一下就紅了,聲音打著顫:“媽,我真的沒有。我就是……劉浩那天一直咳嗽,我扭頭看了他一眼,想問問他是不是不舒服,程老師就進來了……”
“你扭頭看他的時候,他卷子上的題目你看見了沒?”
“沒有,”兒子使勁搖頭,“我就看了一眼他,他咳得臉都紅了,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程老師就說我抄……”
我把他摟進懷里,心里那根弦一下斷了。
“媽相信你。”
孩子在我懷里哭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廚房里,一直坐到天亮。
墻上那幾張獎狀在燈光下泛著光。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學校,待不下去了。
02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四,離過年還有一個星期。
我請了一天假,專門跑學校。
這回我沒找程老師,直接去了校長辦公室。
光明小學的副校長叫馬德海,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個講究人。
我把情況說了一遍,馬校長聽完,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丁梅英家長,事情我已經了解了。程老師是我們學校的老教師了,教齡十年,經驗豐富,我相信她不會無緣無故冤枉學生。”
“那你說我兒子抄了,證據呢?”我忍不住提高聲調,“監控也沒有,就憑她一句話?”
馬校長擺擺手:“別激動別激動,我理解你的心情。這樣吧,我讓程老師再核實一下,如果確實有誤會,我們會妥善處理。”
“核實?核實啥?她都已經定了性了,還讓我寫檢討書承認孩子抄襲!”
馬校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寫檢討書?程老師讓你寫檢討書?”
“對,她說寫了就給我改分。”
馬校長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他沒說話,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程老師,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后,程老師來了。
她看見我在,眼神閃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從容的樣子。
“馬校長,您找我?”
“程老師,”馬校長指了指我,“丁梅英媽媽反映,你讓她寫檢討書承認孩子抄襲,才給她改分,有這事嗎?”
程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校長,笑了:“馬校長,我沒有那樣說。我的意思是,如果家長能配合學校,一起教育孩子,讓孩子認識到錯誤,我們再把分數改回來,這個檢討書是走個形式,不是真要定性。”
“這有啥區別?”我騰地站起來,“形式不也是承認我孩子抄了嗎?他沒抄!”
程老師臉色沉了沉:“丁梅英媽媽,我是為了孩子好。”
“為了孩子好?你知道我兒子昨天晚上哭了一晚上嗎?他說他根本沒抄,就是看了劉浩一眼!”
程老師張了張嘴,但沒說話。
馬校長咳嗽了一聲:“這樣吧,我提個方案。丁梅英家長,你讓孩子重考一次,讓程老師出一套卷子,如果他能考到九十分以上,這事就算了,我們按滿分給他記。”
“憑什么?”我盯著馬校長,“憑什么要我兒子重考?他沒抄,為什么要重考?”
“這不是為了證明他的清白嗎?”馬校長攤攤手,“這樣對大家都公平。”
“不公平,”我咬著牙,“他要真考了九十分以上,你們會不會說‘他上次抄了,這次努力了考好了’?你們總能找到話說。要是我孩子考不好了呢?你們是不是更認定他抄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程老師嘆了口氣:“丁梅英媽媽,你這樣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孩子下學期還要在這上學呢。”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
她是在提醒我,孩子還要在她手上讀書。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我想起張嬸上次跟我說的那些話,心里一陣發涼。
“行,這事我記下了。”
我轉身走出校長辦公室,門在身后關上的時候,我聽到馬校長在里面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了啥。
回到家,我坐在床邊發呆。
丁小輝放學回來,看見我的表情,什么都沒問,放下書包去倒水給我喝。
“媽,你喝水。”
我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心里堵得說不出話。
他十歲了,什么都懂,就是什么都不說。
那天晚上,張嬸來了。
張嬸是住我們樓下的鄰居,五十多歲,在縣城住了大半輩子,誰家的事她都知道。
“梅英,我聽說你去學校鬧了?”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
“沒鬧,就是去找他們講道理。”
“哎呀,你講啥道理,那學校黑的白的還不都是他們說了算。”張嬸嘆了口氣,湊近我,“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別人說是我說的。”
“啥事?”
“那個劉浩,你知不知道他是程老師什么人?”
我搖搖頭。
“是程老師的外甥,親外甥!”張嬸拍了一下大腿,“她妹妹嫁到了隔壁縣,孩子戶口在這,就寄讀在她家。這次期末考試,兩個孩子都考了滿分,你說巧不巧?”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我也不是瞎說,我侄女也在那個年級,她跟我說,考試那天劉浩坐小輝旁邊,考完試回家還跟他媽說‘我考得挺好的,舅媽說沒問題’。”
“你是說……”我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我可啥都沒說,”張嬸擺擺手,“你自己琢磨。反正這學校的水深著呢,你一個外地人,斗不過他們。”
張嬸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程老師是劉浩的舅媽,劉浩也考了滿分。
如果兩個滿分里只有一個能拿獎學金,程老師會選誰?
這個問題,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但我就算知道這些,又能怎么樣?我沒有證據。
監控壞了,走廊的監控也拍不到教室里。
也就是說,那天考場上究竟發生了什么,只有程老師和我兒子知道。
而程老師是老師,她說了算。
我盯著天花板,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個學校,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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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五,我打電話給兄弟丁明輝。
丁明輝在老家鎮上開了家糧油店,日子過得還行,一年能掙個七八萬。我離婚那會兒,就是他接我回的老家,幫我在縣城找的工作。
“姐,咋了?”電話里,丁明輝聲音挺響。
我把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丁明輝罵了句臟話,然后說:“姐,你別急,我明天去縣城找你。”
“你別來了,我自個兒能處理。”
“處理啥呀處理,你一個女的,能斗得過學校那些當官的?”丁明輝急了,“你就聽我的,這事我有辦法。”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也不等我回答。
第二天下午,丁明輝果然來了。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開著他那輛半新不舊的面包車,后備箱里裝著幾袋米和一桶油。
他往我家客廳一坐,先把丁小輝摟過來看了看,然后問我:“姐,你想咋辦?”
“我想退學。”
丁明輝愣住了:“退學?你瘋啦?這學校好不容易才上的,退學了去哪?”
“回老家,”我說,“讓他在鎮上念書。”
“鎮上的學校能跟縣城比嗎?”丁明輝急了,“姐,你別沖動,這事咱再想想辦法。”
“我想了三天了,”我看著他,“如果不能證明小輝的清白,這學校待著有啥意思?下學期程老師還是他班主任,你覺得她能對咱們好?”
丁明輝不說話了,點了根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姐,要不我找找人?”他掐滅了煙頭,“我認識一個在教育局上班的,要不讓他幫忙問問?”
“沒用,”我搖頭,“沒有證據,找誰都沒用。程老師一口咬定小輝抄了,監控壞了,我們拿啥證明清白?”
丁明輝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那你回去以后,孩子上學咋辦?”
“我已經跟村長打過電話了,他說鎮上的小學可以接收,學費也能減免。”
“住哪呢?”
“你那不是空著一間房嗎?我先把孩子安頓在你那,我自己再想辦法。”
丁明輝看了看站在門口的丁小輝,又看了看我,最后點了點頭。
“行,姐,你決定了,我就支持你。”
臘月二十七,我去了學校一趟辦退學手續。
程老師不在辦公室,只有馬校長在。
馬校長看見我,表情有點復雜,他大概沒想到我真的會退學。
“丁梅英家長,你考慮清楚了?這學校可是縣重點,退了好不容易才上的。”
“考慮清楚了,”我把退學申請表放在桌上,“麻煩你簽個字。”
馬校長看著那張表,半天沒動。
“你是不是覺得孩子受了委屈?”他忽然問我,聲音不像之前那樣官腔了。
我沒說話。
他不知道,這委屈不是一天兩天的。
從一年級到現在,丁小輝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從來沒給我惹過事。
可每次開家長會,程老師都只夸那幾個成績好的,從來不說丁小輝一句好話。
有一次我去接孩子,看見程老師讓丁小輝和幾個成績差的學生站在教室后面,因為“作業寫得太慢”。
這些事,我以前都忍了。
可這次,我不能忍。
“馬校長,”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能不能告訴我,監控是真的壞了嗎?”
馬校長愣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
也就沉默了幾秒鐘,但他那幾秒鐘的沉默,讓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簽字吧。”
馬校長拿起筆,在那張表上簽了字,蓋了章。
我拿著表,走出辦公室。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看見程老師站在走廊那頭,正看著我。
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我們隔著十米的距離,對視了幾秒鐘。
然后我轉身下樓,再也沒有回頭。
臘月二十九,我帶著丁小輝坐上了回老家的長途汽車。
車窗外,縣城的街道慢慢退去,那些高樓大廈越來越遠。
丁小輝靠在我肩膀上,小聲問:“媽,我們以后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我摟著他,“咱們回老家,重新開始。”
孩子沒說話,但我感覺到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媽,我真的沒抄。”
“媽知道。”
“那為什么我們要走?”
我摟緊他,看著窗外飛過的田野。
“因為媽媽不想讓你在一個不信你的地方長大。”
04
老家在縣城南邊的一個鎮上,開車要兩個小時,坐長途車要倒兩趟。
丁明輝開車到長途車站接的我們。他把我們送到他家,他那間空房已經收拾出來了,床單是新的,被褥是新曬的,屋里干干凈凈的。
“姐,你先住下,別著急,孩子上學的事我明天去找村長。”
那幾天是除夕,是大年初一。
鎮上的年味比縣城濃,到處是鞭炮聲和孩子的笑聲。
丁小輝跟丁明輝的兒子丁小寶一起放鞭炮,兩個孩子笑著跑來跑去,臉上終于有了點孩子的樣子。
可我心里放不下那件事。
大年初二,我去了鎮上的中心小學。
說是中心小學,其實就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操場是水泥地,籃球架歪歪扭扭的。跟光明小學比起來,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村長姓王,五十多歲,是個實在人。
他聽了我的情況,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行,孩子來這上學沒問題,學費我幫你跟學校說說,看能不能減免一些。”
“謝謝王叔。”
“謝啥,”王村長擺擺手,“都是鄉里鄉親的,你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
丁小輝的轉學手續辦得很順利,初七開學,他就成了鎮中心小學的一名學生。
開學那天,我送他到學校門口,他背著書包,穿著我新買的運動服,頭發理得整整齊齊。
“媽,我進去了。”
“嗯,好好學習。”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媽,這里沒有程老師了吧?”
“沒有了。”
他笑了一下,轉身跑進了校門。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我也在鎮上的超市找了份工作,工資比縣城少了點,但好在不用交房租。
丁明輝本來想讓我去他店里幫忙,我沒答應。他剛結了婚,媳婦孫玉潔也是個好說話的人,但人家的店,我總不好意思白吃白住。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正月十五那天,我正在超市理貨,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縣城。
我沒接。
過了不到一分鐘,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又沒接。
然后是第三個,第四個。
我數了數,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一共打了三十三個電話。
最后一個電話是下午五點十分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按了接聽。
“丁梅英媽媽,是我,程老師。”
那個聲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不像之前那樣溫和,也不像之前那樣高高在上。聲音發抖,像是一個快要哭出來的人。
“丁梅英媽媽,那個分,我已經改了。丁小輝的分數,我改回了一百分。你能不能……能不能把那份卷子交回來?”
我愣住了。
“程老師,你說什么?”
“我求求你,”她的聲音更低了,“你把卷子交回來,不然我這學期績效全沒了,還要寫檢討……學校要檢查期末成績,平均分太低了……”
我握緊手機,心里那一瞬間,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一個月前,她逼著我寫檢討書,逼著我兒子承認作弊。
現在,她打電話來求我,求我把卷子交回去。
“你當時不是挺堅定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你說我兒子就是抄了,現在怎么又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知道我兒子這一個月是怎么過的嗎?”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他每天晚上睡覺都在做噩夢,夢到你說他抄作業,他哭著喊‘我沒有,我沒有’……你知不知道他今年才十歲?”
“對不起……”程老師的聲音終于帶了哭腔,“丁梅英媽媽,對不起,是我做錯了……”
“對不起有用嗎?”
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兩聲,但我沒接。
我靠在貨架上,看著窗外泛白的天空。
手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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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個電話過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實。
不是愧疚,是不安。
程老師的態度轉變得太快了。一個月前她還咬死說我兒子抄了,現在竟然打電話來求我改分。
這中間肯定有什么事。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
丁明輝過來串門,看我魂不守舍的,問我咋了。
我跟他說了程老師打電話的事。
“她讓你改分?”丁明輝皺起眉頭,“那她之前不是說監控壞了,沒法查嗎?”
“對啊,我也覺得奇怪。”
“姐,這事不對勁,”丁明輝點了根煙,“她要是真的承認自己錯了,為啥當初不道歉?偏偏等到上級要檢查了才來找你?”
“你是說……”
“她不是真心認錯,她是被逼的,”丁明輝吐了口煙,“學校要查期末成績,她那個班平均分低,你兒子的滿分卷子要是按作弊處理,分就不算,平均分就更低。她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臉面,才來找你的。”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但她為什么要打電話給我呢?她都改了分了,卷子交不交回去,有什么影響?
“姐,你不覺得奇怪嗎?她既然已經改了分,為啥還要你的卷子?”丁明輝也想到了這個問題,“按理說,分數在系統里改了就行,卷子要不要都無所謂。”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除非她需要那份卷子,去證明她沒有改過分。”
丁明輝愣住了:“啥意思?”
“我是說,如果她改分這件事,學校不知道,是她自己偷偷改的,那她就需要一份‘原件’來證明分沒改過。我手上有那份一分的卷子,如果她拿不到,到時候學校查起來,她就不好交代。”
丁明輝聽完,一拍大腿:“姐,你腦子轉得快!這個可能性很大!”
我心里越來越亮。
如果真是這樣,說明程老師改分這件事,是瞞著學校的。
她為什么要瞞著學校?
除非,她當初給丁小輝打1分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合規的。
如果學校知道她把一個滿分的卷子打成了1分,那她就失職了。
一個老師,隨隨便便把學生的滿分卷子改成1分,這要是傳出去,誰還敢把孩子送到她班上?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第二天,我打了個電話給張嬸。
張嬸聽到我的聲音,挺驚訝:“梅英,你在老家咋樣?孩子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張嬸,我跟你說個事,你幫我打聽打聽。”
“你幫我打聽一下,學校最近是不是在查期末成績?”
張嬸是個熱心腸,當天晚上就給我回了電話。
“梅英,你猜對了,”張嬸壓低聲音,“我聽人說,教育局要抽查各學校的期末考試情況,光明小學被抽中了。馬校長這幾天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到處找檔案。據說,他們班上有幾個學生的成績被‘動過手腳’,現在正忙著補材料呢。”
“有哪些學生?”
“具體的我不清楚,但我聽說,有劉浩的名。”
“劉浩?”
“對,劉浩。有人說他期末考試那幾天請了病假,根本沒參加考試,但成績單上卻有分數。”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劉浩沒參加考試?那他怎么考了滿分?
“張嬸,你確定?”
“我侄女說的,劉浩考前一天發高燒請假了,第二天都沒來,怎么可能考試?”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手都在發抖。
我終于明白了。
程老師之所以咬死說我兒子抄了,不是因為丁小輝真的抄了,而是因為劉浩的成績本身就是假的。
劉浩沒參加考試,但程老師卻給他打了滿分。如果這份成績被查出來,她就完了。
她需要一個替罪羊,需要一個“證據”來證明有人作弊,這樣她的注意力就不會被吸引到自己頭上。
而丁小輝,就是這個替罪羊。
平時成績一般,這次卻考了滿分,正好是最好的“嫌疑犯”。
我心里那個氣啊,不是一點點。
我拿起手機,翻到程老師的號碼。
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沒按下去。
等等,如果我現在打電話去質問她,她能說什么?她肯定會否認。
我要證據。
我要能一次就把她打趴下的證據。
06
正月十六,我跟超市請了兩天假,坐長途車回了縣城。
我沒去找程老師,也沒去找馬校長。
我去了光明小學旁邊的那個“陽光文具店”,老板姓陳,四十多歲,很健談,是這條街的老住戶。
我以前接孩子的時候,經常在他店里買文具,跟他也算認識。
“哎呀,小輝媽媽,你不是回老家了嗎?”陳老板看見我,挺驚訝。
“回來辦點事,”我笑了笑,假裝不經意地問,“陳老板,問你個事,你們學校上學期期末考試,你知道不?”
“知道啊,咋了?”
“我聽說,劉浩那天沒參加考試?”
陳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壓低聲音:“你消息挺靈通啊。”
“我聽說他發高燒請了假。”
“對啊,他媽媽那天還來找我買了退燒藥呢,”陳老板指了指貨架,“我還問了一嘴,她說孩子燒到三十九度,第二天都不一定能上學。結果第二天還真沒來。”
我心里一沉。
“那你怎么知道他沒考試?”
“我那天去學校送東西,正好碰上他們班考數學,我就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劉浩的位置空著,人沒來。”
“那他的成績……”
“我后來也聽說了,他期末成績單上數學是滿分,”陳老板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咋回事了。反正他那幾天確實沒來上學,我親眼看見的。”
從文具店出來,我站在路邊,手冰涼。
證據有了。
雖然不是直接證據,但至少能證明劉浩當天沒參加考試。
我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不是程老師的,是教育局的。
電話響了幾聲,一個女聲接了:“你好,縣教育局基礎教育科。”
“你好,我有個情況要反映。”
那天晚上,我在縣城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
躺在床上,我心里反反復復想著一件事:如果教育局查出來,程老師會怎么樣?馬校長會怎么樣?學校會怎么樣?
我不想害誰,我只想要一個公道。
一個給我兒子的公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教育局。
接待我的是一個姓李的科長,三十多歲,挺和氣的。
我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丁小輝考了滿分到程老師說他作弊,從退學到程老師求我改分,從劉浩沒參加考試到他的滿分成績。
我說得很快,因為我怕自己說著說著就沒勇氣了。
李科長聽得很認真,中間沒打斷我,只是偶爾點點頭。
我說完以后,他沉默了一會兒。
“丁梅英女士,你說的這些情況,除了劉浩沒參加考試這件事,還有其他證據嗎?”
“劉浩沒參加考試這件事,陽光文具店的陳老板可以作證,他說他親眼看見劉浩位子是空的。還有張嬸的侄女,也是同班同學,她也知道劉浩請假了。”
“其他的呢?比如程老師讓你寫檢討,這件事有錄音嗎?人證呢?”
“沒有,”我搖搖頭,“我當時沒想到要錄音。”
李科長點點頭,又想了想。
“行,這事我受理了。我們會組織人去調查,如果情況屬實,會按照相關規定處理。”
“那大概要多久?”
“一個星期左右吧。”
從教育局出來,我站在門口,看著天上的白云。
心里說不上是輕松還是沉重。
我只知道,這件事,終于有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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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十八,我回了鎮上。
那天下午,我剛到丁明輝家門口,就看見張嬸站在那等著我。
“梅英,你快回來!出大事了!”
“咋了?”
“教育局的人去學校調查了!連校長都被叫去問話了!”
我心里一緊,趕緊掏出手機。
打開微信群,是張嬸拉的那個“家長群”,里面已經炸鍋了。
“聽說光明小學出事了,教育局去查賬了!”
“不是查賬,是查期末成績!我聽說有人舉報老師改分!”
“誰舉報的?膽子這么大?”
“聽說是那個轉學的學生家長,就是上次那個考了滿分被說作弊的那個。”
“是她啊?她不是回老家了嗎?”
“對啊,但她不服氣,去教育局舉報了!聽說連校長都被問話了!”
我放下手機,心跳得厲害。
張嬸看著我:“梅英,是你做的?”
我點點頭。
張嬸沉默了幾秒,然后豎起大拇指:“你厲害。”
接下來的幾天,消息一個接一個。
先是程老師被停職了,說是要接受調查。
然后是馬校長被約談,說是要交代班級成績的問題。
再然后,是一個更勁爆的消息出來了:劉浩的期末成績,確實有問題。
他不是沒參加考試,是參加了,但考得不好。
程老師為了讓他的成績“好看”,把他的卷子改了,改成滿分。
而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她拿丁小輝的滿分卷子當“墊背的”,說丁小輝抄的。
這件事在家長群里炸了鍋。
“原來是這樣!難怪程老師一直咬死說小輝抄了!”
“她是怕劉浩的事敗露啊!拿人家孩子當替罪羊!”
“這種老師還有良心嗎?人家孩子才十歲啊!”
我看了那些消息,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不是高興,是酸。
正月二十二,李科長給我打了電話。
“丁梅英女士,調查結果出來了。程老師在期末考試中,存在違規改分、捏造學生作弊證據的行為。我們決定給予她記過處分,調離教學崗位,取消本年度評優資格。校長馬德海在工作中存在監管失職,給予通報批評。丁小輝同學的成績恢復到一百分,相關記錄已經更正。”
“那劉浩的成績呢?”
“劉浩的期末成績恢復為實際考試分數。相關處理意見我們已經通知了學校。”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正月二十三,我接到了馬校長的電話。
“丁梅英家長,我是馬校長。我想代表學校,正式向你和孩子道歉。我們工作做得不到位,給你和孩子造成了傷害,非常對不起。”
“……不用了,”我說,“事情已經解決了。”
“那個,學校想請你和孩子回來上學。我們已經處理了相關責任人,接下來的班級和老師都是新安排的,你可以放心。”
我沉默了一會兒。
“馬校長,不用了。我們已經在鎮上安頓好了,孩子現在上得挺好。”
“鎮上?那個鎮上的學校,條件跟我們學校比起來……”
“馬校長,”我打斷他,“學校好不好,不是看條件有多好,是看老師怎么對待學生。我們在這挺好的,就不麻煩你們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丁小輝放學回來,書包往床上一扔,跑過來抱住我:“媽,老師說,我的成績改回來了,是一百分!”
我看著他燦爛的笑臉,心里的那塊石頭,終于完全落了下來。
“嗯,媽知道。”
“媽,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回縣城上學了?”
我蹲下來,拉著他的手:“小輝,你想回去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不想。”
“為什么?”
“因為這里沒有程老師。”
我笑了一下,把他摟進懷里。
“那咱們就不回去了。”
08
正月二十五,我接到了兩通電話。
一通是李科長打來的,說教育局已經對程老師做出了正式處分。除了之前說的記過和調崗,還要求她公開道歉,并且賠償丁小輝的精神損失費。
我拒絕了賠償。
不是大度,是覺得沒必要。錢能換回我家孩子這一個月掉的眼淚嗎?不能。
另一通是張嬸打來的。
“梅英,你知道嗎?程老師今天來找我了!”張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她找你干啥?”
“她讓我轉告你,說她對不起你,是她做錯了,求你別再往上告了。她說她家里還有老人和孩子,要是丟了工作,家里就完了。”
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程老師有老人有孩子,我就沒有嗎?
我是單親媽媽,我帶著一個孩子,我一個月掙兩千塊,我比他難多了。
可我沒想過害誰。
我只想給我兒子一個公道。
“張嬸,你告訴她,我不會再往上告了,教育局已經處理了,事情就到此為止。”
“行,那我跟她說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外面下起了雨夾雪。
那天晚上,丁小輝寫完作業,忽然爬到我腿上坐著。
他十一歲了,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了,很少這樣撒嬌。
“媽。”
“嗯?”
“謝謝你。”
“謝啥?”
“謝謝你相信我。”
我愣了一下,鼻子一酸,趕緊別過頭去。
窗外的雨夾雪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響。
我摸著兒子的后腦勺,沒有說話。
有些話,說不出口,但心里都明白。
正月二十七,鎮上又下了一場雪。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里理貨,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女人走進了超市。
我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程老師。
她比上次見時瘦了不少,臉上沒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黑黑的,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丁梅英媽媽……”她站在貨架前,聲音很低,“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東西,走出收銀臺。
超市門口有個小賣部,老板娘在烤火。我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坐吧。”
她坐下,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我站在她對面,等著她開口。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知道我說什么都沒用,我給你和孩子造成的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但是……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老了。
不是年紀上的老,是精神上的。
她那雙眼睛,沒有了以前那種“我是老師,我說了算”的自信,只剩下疲憊和后悔。
“你還記得你讓寫檢討書嗎?”我開口。
她點點頭,眼圈紅了。
“你知不知道,那本檢討書,我兒子寫了三天?”
她抬頭看著我,愣住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了撕,撕了寫,因為他實在寫不出‘我抄了作業’這幾個字。他寫不出來,因為他真的沒抄。”
“我……”
“你一個當老師的,你一句話,毀了一個孩子一個月的快樂。你知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知不知道他到今天都怕提到‘考試’兩個字?”
程老師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她哭得很小聲,肩膀發抖,“我……我當時就是怕……我怕劉浩的事敗露,我一時糊涂……”
“你糊涂?”我看著她,“你不是糊涂,你是自私。”
她哭著點頭,沒有說話。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說,“教育局也處理了。我不會再往上告了,你也不用再來找我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個……你什么時候回縣城?我……我想請你和孩子吃頓飯……”
“不用了,”我打斷她,“我們在這挺好的。”
“可是這個鎮上的學校,條件真的不如我們學校……”
“條件好不好,不是看房子新不新,是看老師有沒有心,”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兒子在這里,遇到了一個好老師。他每天上學都很開心,這就夠了。”
程老師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轉身走回超市,留下她一個人坐在小賣部門口。
雨夾雪又下起來了,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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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月初,鎮上開了春。
丁小輝在中心小學上了一個月,整個人開朗了很多。
他交到了新朋友,一個叫王大寶的男孩,天天放學一起回家。
班主任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說話和氣,從來不罵學生。
有一次我接丁小輝放學,劉老師拉住我說了幾句話:“小輝媽媽,你家孩子很懂事,學習也刻苦。這次月考,他數學考了九十八分,是班上前三名。”
“真的?”
“真的,而且他作文寫得也好,我跟你說,這孩子有潛力。”
我心里那個高興,比吃了蜜還甜。
那天晚上,我給丁小輝做了一桌子菜。他吃得眉開眼笑的,我也跟著笑。
三月初五,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馬校長打來的。
“丁梅英家長,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程老師已經提出辭職了,她的處分材料已經上報教育局,以后可能不會再當老師了。”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
“那個……我還是想請你考慮一下,讓孩子回來上學。我們學校已經換了新的班主任,你放心,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
我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跟王大寶玩彈珠的丁小輝。
他笑得那么開心,那么自在。
“馬校長,謝謝你的好意。孩子在這很好,我們已經習慣了。”
“可是……”
“馬校長,”我打斷他,“我兒子現在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自己穿好衣服,背好書包,高高興興地去上學。我問他喜不喜歡學校,他說喜歡。他說劉老師對他好,同學們也跟他玩。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想回縣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好吧,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歡迎。”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夕陽照進來,照在丁小輝的后腦勺上,他的頭發在光里泛著光。
三月初八,丁明輝的糧油店需要進一批貨,他找我幫忙看一天店。
我答應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算賬,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請問,你是丁小輝的媽媽嗎?”
“是我,你是?”
“我是劉浩的媽媽。”
我愣了一下。
“丁梅英家長,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放下手里的筆,靠在椅子上。
“對不起,”她繼續說,“我弟弟做的那件事,我知道是做錯了。我跟我弟弟已經說了,以后不能再這樣了。”
“你弟弟?”
“程老師是我姐姐,劉浩是我的兒子。那天的事,我是后來才知道的。她也是一時糊涂,她……”
“她是一時糊涂,”我說,“可我兒子不是一時委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兒子劉浩也被學校批評了,他每天回家哭,說同學們都不跟他玩了……我知道這是報應,是我姐姐做錯了事,連累了孩子……”
“孩子是無辜的,”我嘆了口氣,“你們大人之間的事,不該讓孩子擔。”
“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我聽著她哭,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生氣嗎?不生氣了。可憐她嗎?也談不上。
我只是覺得,人這一輩子,做錯了事,就得認。
“沒事了,”我說,“這事已經過去了,你照顧好孩子吧。”
“謝謝,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夕陽,發了好一會兒呆。
店里很安靜,只有貨架上那臺老風扇在嗡嗡地轉。
10
四月中旬,鎮上開始春耕了。
田里的秧苗綠了一片,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
丁小輝期中考試又考了全年組第二名。劉老師特意打電話來跟我報喜,說這孩子進步很快,讓她很省心。
我心里那個高興,但嘴上沒說,只是晚上多做了兩個菜。
丁明輝知道了,非要給丁小輝買一輛新自行車。
“姐,你不是說他想騎車上學嗎?我那正好有個認識的,給進價,便宜的。”
我算了算賬,說行。
自行車送來的那天,丁小輝高興得在院子里騎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喊著“媽你看我會騎了”。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他,臉上笑著,心里卻酸酸的。
離婚三年,我一個人拉扯他,沒有幫襯,沒有依靠。
以前他想要一輛自行車,我總說等媽媽有錢了就買。
可錢永遠不夠花,房租、學費、生活費,哪一個都不能省。
現在,他終于有了一輛屬于他自己的自行車。
那輛自行車是藍色的,前面有個車筐,可以放書包。
丁小輝每天騎著它上學、放學。有時候放學回來,車筐里還會放著一把野花,說是王大寶送他的。
四月二十,鎮上趕集。
我帶著丁小輝去趕集,買了一些菜和水果。回來的路上,我注意到兒子一直盯著一個糖葫蘆攤看。
我問他:“想吃嗎?”
他點點頭。
我買了兩串,一串給他,一串帶回去給丁小寶。
丁小輝咬了一口糖葫蘆,糖稀沾在他嘴角,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瞇起眼睛笑了。
“媽,這糖葫蘆真甜。”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了幾個月前的事。
那時候,他坐在長途汽車上,靠在我肩膀上,問我“媽,我們以后還回來嗎”。
我說“不回來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
現在我知道了。
“媽,”他忽然湊過來,仰著頭看我,“你說,那個程老師,她現在在干嘛?”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換了個學校,可能改了行。”
“她還會當老師嗎?”
“可能不了。”
他低頭咬了一口糖葫蘆,嚼了嚼,咽下去。
“媽,我不恨她。”
“因為如果沒有她,我們現在還在縣城。我不喜歡縣城。”
“我喜歡這里,”他抬起頭看著我,“我喜歡王爺爺家的大黃狗,喜歡劉老師,喜歡王大寶。每天早上起床,我都想趕快上學去。”
我的眼眶濕了。
“媽?”
“你怎么哭了?”
“沒有,風吹的。”
他嘿嘿一笑,跑到了前面,回頭朝我喊著:“媽媽快點!晚上我要吃紅燒肉!”
我快步跟上去,在夕陽里,緊緊跟在他身后。
生活沒有給他最好的條件,沒有給他最公平的待遇。
但他給了我最好的一切。
這天夜里,月光照進窗戶。
我躺在窄窄的床上,聽著隔壁兒子均勻的呼吸聲,輕輕閉上眼睛。
窗外微風拂過,帶來院子里的花香。
事情已經過去了。
分數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終于可以昂著頭,走進教室。
他的同桌不會嘲笑他。
他的老師不會懷疑他。
他也不再害怕考試。
春天來了。
麥子已經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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