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波：林曦明印象記

林曦明《漓江山水》二十世紀80年代

編者按：

我是2000年到的上海，當時外公80歲不到，作為老一輩著名藝術家，家里人來人往還是很熱鬧的，這其中祝局長和費區長對外公的關心很細微，家里人都不把他們當外人。這次祝局寫的這篇文字，小夏看了很感慨，說：像祝局這樣對外公了解得這么深的人已經很少了！

林曦明印象記

祝君波

我和林曦明先生的交往是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的。那時他住在普陀的石嵐三村，記得去看過他幾次。其中一次是為他安排去香港集古齋展覽。那時拍賣尚未開始，畫廊舉辦展覽會是賣畫的主要方式。當時集古齋由資深經紀人彭可兆先生執掌，展覽還是比較成功的。

八十年代與唐云、陸儼少等訪問江蘇省國畫院

80年代，內地還沒有形成書畫市場，大家都向畫家要畫，自己掏錢買的人比較少，畫也賣不貴。唯一的銷路是香港，后來是臺灣。最近讀到深圳博雅雷子源先生出版的書信集，里面收錄了林老的幾封信，談的也是深圳博雅收購林老的畫賣去香港的往事。其中有一封1986年的信里，林老說他最近的精品至少要100元人民幣一平方尺，冊頁12開要1000元。還說劉旦宅200元一尺，加上畫院收60元，總共是260元一尺。可見林老這人很實在。看到這封信，也想起他去香港辦個展，畫價大致也是便宜的，與他后來的畫每尺幾萬元，不可同日而語。

國寶熊貓 1991年

林老才藝很高，但不善言談，與他坐在一起交流，他說話并不多。但把他一次次的話拼起來，就大致知道他的經歷和追求。

林老出自溫州永嘉的烏牛鎮，小時候家里清苦，要做很多農活。但他很好學，酷愛美術和民間工藝。所以，他跟我說，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下雨，下雨可以不下田干活，父親允許他在家畫畫，這是他最愜意的事。他喜歡繪畫，是受父親的影響，他的父親是農村的一位畫工，大致屬于民間藝人。耳聞目染，林老也從小愛上藝術，諸如剪紙、壁畫之類。

林海雪原 1997年

他真正正規化一點學畫，是拜蘇昧朔先生為師，蘇是上海美專畢業的，在當地就屬權威人士了。蘇昧朔能畫畫也能作詩，對林老影響很大。林老晚年常對我念叨蘇先生，說他喜歡喝點酒，生活困難時期，曾到上海家中小住過一段，但與自家人不太相合，沒有長住。林老對蘇先生蠻有感情的，收藏蘇畫有幾十幅，曾念叨為老師出本畫冊、辦次展覽。這個心愿2013年終于在溫州博物館得到實現，林老為此還出資20萬元贊助，盡到了徒弟的責任。

潑墨漓江 90年代

林老曾是參加土改的干部，后來因喜歡美術，到浙江共青團系統工作，1956年轉到上海少兒出版社，主要擔任《小朋友》雜志的美術編輯。在上海，他有機會結交一些大畫家，向他們組稿，有一次居然得到了林風眠先生的作品登在雜志上，讓人耳目一新。

林老志不在編輯，一心要做畫家，在畫上花的功夫更大，成績也最明顯，后來就調到畫院成了專職畫師。

水滿魚肥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

人與人沒有可比性，但林老的人生還真有點齊白石的影子。他來自農村，始終帶著一種鄉土氣息，很多作品的題材來自于農村的景物。他喜歡簡約的畫風，最崇拜齊白石、林風眠簡約、明快、墨色淋漓的畫風。林老也喜歡作詩，年輕時跟蘇昧朔學過一些，后來大多寫家鄉的風光情物，蠻有味道。只是林老沒有如齊白石那樣說自己的詩比畫還好。

雖然住在大城市，但又葆有很多農村的習俗，許多烙印無法抹去。比如樸素、節儉，不隨便用錢。他請我一起吃飯，也很簡單，看不出他有什么格外的享受。比如家鄉情懷，他不僅畫在畫上，寫入詩中，落款永嘉、烏牛一類，而且晚年將很多精力投入家鄉，一有空就往家鄉跑。

歐陽修詩意 1992年

林老不抽煙、不喝酒，但對藝術上的事肯花錢。比如他告訴我，上世紀50年代到上海時，朵云軒的齊白石大致是75元一幅，他買過三幅，收藏至今，可見他太癡迷齊白石。還有一次，江西美術出版社出版了《八大山人全集》，價格不菲，他囑我幫他買一套。他也喜歡黃賓虹，拜過王個簃為師，但我在他的畫風和追求上，看不出太多黃賓虹的影子。

1979年與關良先生一起應邀在中國畫研究院作畫時同游長城

他在國際上得過水墨大獎的三幅畫，都是江景、漓江風景那一路，畫山的神韻、水的波光，很簡約，很現代。我有時給他看別人的畫冊，凡是工筆的、細密的，他一看就搖頭，說畫過頭了，太細了。顯然，他不喜歡細密的畫風，而追求簡約質樸、水墨淋漓、明快酣暢的感覺。也有一些彩墨的，尤其是柳樹的綠色、桃花的紅色，都是配得絕佳的。林老的畫是有符號特征的，也有時代精神，一看就知道是他而不是別人畫的。本來他可以成為一代大家，但他晚年太分神于家鄉，始終沒有出一些收官之作與大作。我們見面，每次談到這件事，他也認為應該動筆畫幾件大作，但還是無法集中精力。

行吟圖 1990年

林曦明很注重名節，一直想有一個他自己的藝術館。有一次寫了一份委托書給我，讓我在上海找一個地方，把畫捐了。但很快他又把畫捐給了樂清，那是一批最好的作品，山水、人物、花卉都全。其中一幅《林海雪原》，畫楊子榮上威虎山，人物傳神，簡約厚重，外面很少看到，被他一起捐掉了。十年前，他的藝術館在樂清舉行落成典禮時，我去看過，一晃十年過去了。他是永嘉人，后來，他又捐了一些畫給永嘉縣，另捐了一些給溫州。他出生的烏牛鎮后來也來找他，林老就又建了一個鎮級的林曦明紀念館，也捐了一些畫。林老很珍視自己的作品，但拗不過鄉情，終于把其中的大部分捐給了家鄉，說起來還是非常慷慨無私的。

林老的作品很有份量，在外面市場卻大多不是精品，好的畫，他都收起來，舍不得賣。1994年朵云軒春拍，他給我一張精品《水滿魚肥》，估價3.8萬-4.8萬元，拍賣時過了10萬元，已是高價了，但他還是讓我收回來，不賣。舍不得賣，但又都被他捐了。他住在楓林街道，后來街道也辦了一個他的美術館，他也支持，捐了一些畫和剪紙。林老這人沒有算計，你跟他建議怎樣做更好，他點頭稱是，但事后還是照自己的主意辦。他在藝術上是很執著的。

牧童 上世紀八十年代

功夫在畫外。我很喜歡林老的書法，認為成就很高。他的畫室掛著尹秉綬和金農的書法，這是他最推崇的。他的大字、題詞、對聯都寫得很古拙、厚重，非常人所及。他在畫上的題跋或者小行書則端莊之中有靈動，不急不緩，別有一功。林老的書法有傳承，但也自成一格。

我曾策劃過三個大展——《花好月圓—中華名花展》、《唐宋八大家—海派人物畫展》和《三山五岳—海派山水畫展》。三個展三本畫冊，前后跨六七年，我是讓他一次題好的。他的字穩如泰山，就是與眾不同。后來加上設計師的設計，怎么看都很美。

林老沒有讀過高中、大學，但他知道中國畫離不開詩。他的詩絕非文縐縐的一路，而是明白曉暢，通俗易懂，富有生活情趣。我知道他看重自己的詩，有一次推薦給《文匯報》發表了兩組，林老特別高興，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墨梅圖 1998年

林老為人厚道，沒有心計，也不知道利用一下自己的特長。他就這么自顧自地生活、畫畫。有一次生病，要住醫院了，他發現醫院的紅卡找不到了。家里人找到我，我找有關同志出證明。我認識他二十來年，這時才知道他是離休干部，但他從來也沒有說過。在知識分子成堆的畫院里，他一輩子就是這樣過的。

與陸儼少先生一起出席浙江畫院成立畫展

林老對人也不設防。有一次，一個畫騙子冒充榮寶齋經理，從他手里拿走了一批畫。他事后想想不對，報了案。這個騙子也是膽大，居然再來吃回頭草，被守候的公安人員逮個正著，鋃鐺入獄。騙子的老婆竟然天天抱著小孩來林老家哭哭啼啼，說生活有困難。林老居然又畫了幾張畫送給她，打發她回去。這就是林老，他一輩子就是這樣。如今時移俗易，他感受到了一點，但是變得不多。

對聯 上世紀九十年代

我的印象中，林老，山水畫家，喜現代風。擅人物，寥寥幾筆，頗為傳神。鐘情書法，書風敦厚。喜歡作詩，文白相間那種。在大城市生活60多年，還保留著鄉土感情。晚年的剪紙由傳統轉向現代，有畢加索的神韻，最有味道。

*本文來自解放日報

林曦明和祝君波 2006年

藝術家簡介

林曦明，1926年生，浙江永嘉烏牛人，幼讀私塾，少年時隨父從事民間藝術活動，1942年拜蘇昧朔先生為師學習中國畫，兼習詩文書法。1949年參加革命, 開始創作反映新生活的剪紙作品。1955年調上海少兒美術出版社任美術編輯，師從王個簃先生，同時與林風眠先生、關良先生相識交好。長期從事中國畫、剪紙創作研究。1971年調入上海中國畫院，任創研室主任，上海美協理事。

1994年英國劍橋世界名人傳記中心授予其1993-1994年度“世界杰出貢獻獎”“20世界成就獎”。

現為中華民族文化促進會剪紙藝術委員會名譽會長、上海中國畫院畫師、上海大學特聘教授，上海水墨畫院院長。

2009年6月，林曦明藝術館在雁蕩山建成開館（公立）。

2010年2月，林曦明現代剪紙藝術館在上海建成開館（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