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南縣四坪村：一座村莊的十年振興實踐

一夜雨后，四坪的早晨格外清新：緩緩升上山崗的朝陽，露珠滑動的樹葉，連石板路上的青草、花朵都生機盎然。俯瞰村莊，青瓦之上，炊煙裊裊，村邊的菜地里是早起采摘的農人。

緩步穿行在青瓦黃墻間的石板路上，新村民方法很喜歡這里的韻味，上千棵柿樹穿插在村莊四處，春山、夏荷、秋柿、冬意，四季各美其美。

2016年，四坪村莊破敗，危房、空地四處可見，一個村只剩下不到20個老人。

四坪，一座地處屏南深山的中國傳統村落。一群心有不甘的新村民、老村民，用十年的時間，摸索著一座古村的重建與復興。

2026年6月5日，芒種時節的古村，田野里是秧苗舞動的稻田，山坡上是蔬果拔節的綠意。

日出四坪。吳道鍔攝

向往的山居

2017年初，已在屏南兩年的林正碌來到四坪，一見傾心。此前，林正碌在雙溪、芳院等地開展“人人都是藝術家”公益藝術教學活動。用藝術改造鄉村是林正碌在屏南想要實踐的夢想，以前的鄉村試驗總讓他有著意猶未盡的遺憾。

需要修建的古屋、公共空間由村委統一收儲。當地政府給了林正碌施展手腳的自由，四坪古村按照林正碌的設想開始修復。溪流自村后的大嵐山引入，經村中一路順流而下，兩側是就地取材堆放的石塊、高低錯落的樹木，古村有了小橋流水人家的靈動。古村安排有各式公共空間，居住的院子變得寬敞、便利。

秋日四坪。卓育興攝

明代建村至今?600多年的村落在古樸的黃墻黛瓦里是充滿現代氣息的宜商宜居布局。

為了讓古村有年輕的氣息，林正碌甚至為新村民設置了入住的門檻：年齡、特長等等。新村民可認領修建古屋，使用權15至20年；也可以承租已修建的古屋。

2018年底，來自浙江溫州的高蓉蓉、廣東江門的陳曉藝成為首批入駐四坪的新村民。

四坪82號，一座已修葺的土木房屋。高蓉蓉租下了十五年使用權，她給這個空間起了個詩意的名字：掬月。畢業后從城市來到福建鄉村，目前定居當地古村，追尋詩意生活，這是高蓉蓉給自己的短視頻平臺賬號寫的簡介文字。

學習土木工程的方法是福州人，援外到過東南亞、非洲等多個國家，也在日本等發達國家生活過。2017年底，四坪還在修復古屋的時候，方法就和喜歡畫畫的姐姐一起來到這里，心生向往。三兄妹出資四十余萬元，租下了一座古宅進行修復。2025年，已經52歲的方法辭職，長居四坪，“山好水好，民風淳樸。”方法說：“我想過幾年自己想要的生活。”

2023年，四坪村入選中國傳統村落。

年輕新村民的入駐給沉悶的古村帶來了活力，咖啡屋、陶藝館、個性民宿豐富著村莊的業態。四坪古村吸引著天南地北的游客。

秋季的四坪最為動人，流水潺潺，紅得透亮的柿子映襯著黃墻黛瓦的古村，如詩如畫。在眾多游客的眼中，四坪成了世外桃源，詩和遠方。

2018年，因為孩子入學的問題，自小在四坪長大、在廣東闖蕩多年的潘國老回到了屏南。看到四坪的變化，想到的事遠不止游客眼中的詩和遠方。

鄉村里的研究院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是四坪村人口最多的時期，全村700多人，人均耕地、山地在人多地少的屏南已經算多了。鮮為人知的是，那時的四坪村已是遠近知名的柿子村。

九十年代，在柿子行情走下坡路后，村里的年輕人開始離開村莊，走南闖北。村里的人口一直減少，直到2016年的不到20人。

2019年，四坪古村基本完成村落修復工程。2020年11月19日，屏南鄉村振興研究院落戶四坪，致力于為屏南鄉村產業振興、鄉村治理、鄉村品牌、鄉村建設等方面提供理論研究、智力支持和社會服務。“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擔任院長。

“1993年，我就走遍了寧德地區的所有縣(市)。”溫鐵軍對寧德這座城市一直很感興趣。

培育村莊的內生動力遠比修復古村來得困難，那才是一座村莊的活力之源。

鄉村振興有著明顯的特點：多業態社會化生態農業形成，呈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場景。溫鐵軍認為，鄉村是生態文明多樣化的載體。生產、生態、生活，三生融合是鄉村振興研究院在四坪開展的實驗。

“鄉村振興迫切需要培育新的經營主體，需要一群有新觀念、新知識和新技能，經歷過城市商業錘煉又滿懷故鄉情懷的鄉村運營團隊。”屏南鄉村振興研究院執行院長潘家恩說。

勞動力往城鎮轉移，農村空閑的土地為鄉村的集約經營提供了可能，但規模種植又面臨著資金、技術、管理、市場等諸多挑戰。在鄉村，既能兼顧到更多種植戶收益，又能夠有較強的市場經營能力，專業合作社幾乎是最為可行的選項。

2021年春節，潘家恩團隊先后召集了5場主要由四坪鄉賢參與的會議，他想找到愿意回鄉挑起合作社大梁的人。在他的選擇中，這個人要經歷過城市商業錘煉又滿懷故鄉情懷。

在潘家恩召集的鄉賢會議上，并沒有人愿意主動回到四坪，但鄉賢們還是愿意為合作社出資，合作社首期出資額達到33萬元。

潘國老多次參加潘家恩主持的會議，最后抱著試一試的決心，成為屏南愛故鄉生態農業專業合作社負責人。

溫鐵軍認為，保障糧食安全就必須兼顧種植戶收益，社區支持農業(CSA)模式值得借鑒。這種模式基于消費者與糧農的共識：消費者提前支付費用或簽訂長期購買協議，種植戶則承諾提供無化學污染的農產品，雙方共同承擔生產風險(如自然災害導致的減產)。這種合作模式既解決了農產品的銷售難題，又滿足了消費者對安全食品的需求。

“我在屏南有畝田”就是這種模式的嘗試。

溫鐵軍率先認領一畝田，價格5200元，一畝田產出的生態米。當年，屏南愛故鄉生態農業專業合作社在四坪復墾稻田40畝。

“我在屏南有畝田”模式、節省古屋修建成本20%的“工料法”等特色經驗經研究院總結后得以在更多地區推廣。

潘國老的合作社

2026年6月4日傍晚，四坪“食光梯田”已完成70畝稻田的插秧，這是潘國老在四坪復墾的第六個年頭。

在“食光梯田”休息區，潘國老算起生態種稻的賬：每畝田的成本達到2600元左右，畝產稻米500斤左右。5年來一直有人認領的畝數約占一半，70畝稻田一年的收益也就幾萬元，這里面還包含當地政府給予種糧大戶(30畝以上)每年每畝300元的補助。

食光梯田。陳健攝

浙江麗水，2025年12月初，蓮豐享莊園總經理翁妙雅給我們講述她的田野創業故事。在景寧，她流轉了3000畝梯田種植有機富硒水稻，稻田里養魚、田螺。稻米一斤25元，稻魚、田螺一斤50元，產品銷往當地、杭州、北京，畝產值超萬元。

在福建，潘國老也在實踐“一畝田的N次方”：比如養稻魚、依托稻田開展研學、種植油菜花等等。2024年，放入稻田養殖的魚苗幾乎被白鷺、夜鷹吃光。2025年，稻魚又被山洪沖走。

潘國老指著一丘尚未插秧的稻田說：“面積最大的這丘田，特意把田埂筑高了，今年專門用來養魚。”

潘國老開車帶我們去看另一片面積更大的梯田，300畝蜜薯層層疊疊。山腰處的一片平地，是大棚種植的20畝各種蔬菜。“面向游客，做成他們喜歡的生態菜園。”潘國老說。

5年來，潘國一直領著每月800元的補貼，“這3年，我還兼著縣里聘任的鄉村振興特聘指導員，一年有5000元的補貼。”農忙時每天往返屏南城區與四坪間，潘國老一年花費的汽車油費就超萬元。但潘國老覺得，總會有成功的一天。

合作社復墾的近400畝田地，一年為附近的農戶提供了12萬元左右的勞務收入。

大海的酒窖

大海四坪是林德波的微信名，很多游客都叫他大海。

2004年退伍后，林德波幾乎都在泉州石板材廠做事。但他一直舍不得丟掉祖傳的黃酒釀造手藝，每到冬季，他都要回到四坪釀酒。鄰近村莊的人都很喜歡他釀造的黃酒，沒賣完的酒就儲存在利用磚窯改造的酒窖里，“存酒有幾萬斤。”

四坪酒窖(資料圖)。圖片來源：寧德晚報

2019年，看到四坪的游客漸漸多了起來，林德波辭去石板材廠工作，回到了村里。除了釀酒，還承包了村里的300畝桃林，在桃林里養了數百只雞。

1984年出生的林德波算是村里的年輕人，他樂于和新村民交往。林德波給自己生產的老酒注冊了四坪窖藏商標，商標是新村民陳曉藝義務幫他設計的。

林德波的黃酒展示室依著祖屋而建，壇裝的老酒一層層整齊擺放在木架上。二兩裝的水蜜桃酒、李子酒是他開發的新品。“年輕人喜歡。”林德波說。

“我更喜歡為自己做事。”林德波對現在的收入還挺滿意，一年十幾萬元吧，“還方便照顧老人。”

年輕人少，林德波剛回到村里的時候有點孤單，后來和新村民熟了，也就習慣了。林德波說，要是有更多的年輕村民、小伙伴回到村里，就更好了。

2025年，常住在四坪村的新、老村民已經有230多人，村財年收入超過50萬元。

在屏南縣公布的統計數據中，2025年，全縣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44萬元。在年均游客75萬人次的四坪，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2.92萬元。

在見月山居的頂樓，方法時常在此呆坐，看日升日落，層林盡染，那是四坪的自然四季。

在芳香四溢的酒窖，林德波卻把愿望埋在心里，那是四坪的生生不息。

四坪走在第二個十年，方法在，潘國老在，林德波在，溫鐵軍也在。(吳道鍔 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