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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個周四的晚飯,爸在餐桌上剝了三只蝦,一只給媽,兩只放在我碗里。
他自己的碗里還是白米飯拌醬油,跟二十年前一個樣。媽說過很多次,讓他別總吃得這么素,他總說習慣了。
"公司那個姓于的,今天又在會議室摔杯子了。"媽夾起一筷子青菜,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菜市場白菜又漲價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哪個于?"
"還能有誰,就那個小組長唄。"媽白了我一眼,"你爸手下那個刺頭,隔三差五就跟你爸拍桌子的那位。"
爸沒說話,低頭扒飯。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但什么都沒有。他只是吃飯,很慢,很專注,好像媽剛才說的話跟他沒關系。
"爸,你就不能處理他嗎? 副總還治不了一個小組長?"
爸終于抬起頭。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媽,然后放下筷子。
"吃飯。"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媽沖我搖搖頭,意思是別問了。我也就沒再說,但心里有點堵。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媽說的那句話——"隔三差五就跟你爸拍桌子"。
我爸是什么人?
他在公司干了二十三年,從基層業務員一路做到副總。我見過那些老員工看他的眼神,是尊敬,也是怕。他很少發火,但沒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樣。
可就是這樣的人,居然被一個小組長當眾頂撞?
而且不是一次兩次?
我想不通。
半夜一點多,我起來上廁所,經過書房的時候看見門縫里透出光。我爸還沒睡。
我本來想敲門,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透過門縫,我看見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屏幕。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他在發呆。
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
我突然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我爸。
01
公司年會那天,我跟著爸一起去的。
媽本來也要去,但她臨時接到通知,說社區有個什么活動需要她參加,就沒來。走之前她還叮囑我,讓我看著點你爸,別讓他喝太多酒。
我當時笑了。我爸酒量好得很,從來沒醉過。
年會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我跟著爸走進去的時候,很多人主動過來打招呼。
"趙總好。"
"趙總新年快樂。"
我爸每次都點點頭,笑得很禮貌,但不多說話。
我們在主桌坐下,旁邊是幾個部門經理。其中一個禿頂的中年人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趙總,于科那邊您看怎么安排? 要不要讓他坐遠一點?"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正常安排。"
禿頂經理愣了一下,想說什么,最后還是閉嘴了。
我好奇地問:"爸,他說的于科是誰?"
"一個下屬。"
"就是媽說的那個?"
爸沒回答,只是看著臺上,主持人正在調試麥克風。
年會開始了。領導講話,部門總結,優秀員工頒獎,流程跟往年一樣。我坐在那里有點無聊,就拿出手機刷了會兒微博。
突然,宴會廳里響起一聲巨響。
我抬頭一看,一個男人站了起來,手里還拿著筷子,面前的盤子碎了一地。
"這不公平!"
他的聲音很大,整個宴會廳一下子安靜了。
主持人愣在臺上,不知道該說什么。所有人都扭頭看向那個男人。
他三十多歲,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個子不高,臉有點方。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我們這桌,準確地說,是盯著我爸。
"趙副總。"他一字一句地說,"您憑什么把這個季度的先進給了王組? 我們組的業績明明比他們高!"
我爸放下筷子,看著他。
宴會廳里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于科。"爸的聲音很平靜,"這里是年會現場,有什么問題,會后再說。"
"會后?"于科冷笑一聲,"會后您就又找借口推脫了吧? 就像上次,還有上上次?"
他說著,突然伸手指向我爸。
"你知道大家私下怎么說你嗎? 說你這個副總當得窩囊,只會和稀泥!"
"夠了!"旁邊一個部門經理站起來,臉都紅了,"于科,你給我坐下!"
"我不坐!"于科的聲音更大了,"我就要問清楚! 憑什么?!"
我看著我爸。
他還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沒說,也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家里吃飯時一樣。
我忍不了了。我站起來,正要開口,爸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氣很大。
"坐下。"他小聲說。
"可是——"
"坐下。"
他的眼神讓我說不出話。
最后,還是總經理出面了。他走到于科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幾句什么。于科狠狠瞪了我爸一眼,然后摔門走了。
宴會廳里漸漸恢復了聲音。主持人尷尬地笑了笑,繼續主持流程。
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看我爸。
我也在看他。
他端起酒杯,跟旁邊的經理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完。
就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年會結束后,我開車送爸回家。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了。
"爸,你為什么不處理他?"
"什么?"
"那個姓于的! 他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頂撞你了,你為什么不——"
"不什么? 開除他?"爸打斷我,"然后呢? 讓所有人都覺得我這個副總容不下不同意見?"
"可他那不是不同意見,他是在侮辱你!"
爸看著窗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
他沒回答。
車停在小區門口,爸推開車門下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晚點回來。別讓你媽擔心。"
他說完就走了。
我坐在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02
第二天,我請了假,決定去公司看看。
我跟門衛說我是來找我爸的,門衛看了我一眼,也沒多問,就讓我進去了。
爸的辦公室在八樓。我沒直接上去,而是先在一樓大廳轉了轉。
大廳里有個公告欄,上面貼著各個部門的通訊錄和組織架構圖。我找到了于科的名字——于正東,產品二組組長,入職時間2019年。
才四年?
一個工作才四年的組長,居然敢跟干了二十多年的副總對著干?
我拿出手機,拍下了他的工號和分機號碼。
然后我去了八樓。
爸不在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見桌上放著一摞文件,還有一個保溫杯,杯蓋開著,里面的茶水還在冒熱氣。
應該是剛出去不久。
我正想離開,突然聽見走廊里傳來說話聲。
"趙總,這事您真得想想辦法了。于科這人您也知道,就是個刺頭,再這么鬧下去,部門沒法管了。"
是昨天那個禿頂經理的聲音。
"他業績怎么樣?"這是我爸的聲音。
"業績……業績確實不錯,但這不是業績的問題啊! 他這種態度,影響團隊士氣!"
"那你覺得該怎么辦?"
"調走,或者……直接辭退。"
我爸沉默了幾秒。
"再觀察觀察。"
"趙總——"
"老劉。"爸的語氣突然重了一點,"我說再觀察觀察。"
禿頂經理不說話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站在辦公室里,腦子有點亂。
再觀察觀察?
這都鬧成這樣了,還觀察什么?
我沒等我爸回來,下樓離開了公司。
離開之前,我特意繞到了產品二組所在的六樓。
我想看看于正東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六樓的格局是開放式工位,一眼就能看到大半個辦公區。我站在消防通道的玻璃門外,透過玻璃往里看。
很快,我就看見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對著電腦打字,速度很快。旁邊有個年輕姑娘湊過來問他什么,他頭也不抬,隨口說了幾句,姑娘就走了。
就這么看著,他像個很普通的員工。
認真,高效,不茍言笑。
完全看不出是個會在年會上摔盤子的人。
我正想離開,突然看見他站了起來。
他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向茶水間。
我猶豫了一下,推開玻璃門,跟了過去。
茶水間很小,只有一臺飲水機和幾個杯子。于正東背對著我,正在接水。
我走進去,故意在他旁邊咳嗽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有事?"
他的聲音很冷。
"你是于科,對吧?"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點,"我聽說過你。"
他皺了皺眉。
"你誰?"
"我是……"我頓了一下,"我是新來實習的。昨天年會上看見你了,挺厲害的。"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冷笑了一聲。
"厲害? 你是來嘲笑我的?"
"沒有,我是真的覺得——"
"行了。"他打斷我,"我沒時間跟實習生聊天。"
他說完就端著水杯走了。
我站在茶水間里,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不像壞人。
但他也確實對我爸很不尊重。
我想不明白。
離開公司的時候,我又路過了一樓大廳。
公告欄旁邊站著兩個員工,正在小聲聊天。
"……聽說于科又要被調走了。"
"真的假的? 上次不是說調走,最后也沒動靜?"
"這次應該是真的。趙總那邊好像也受夠了。"
"我看未必。趙總要真想動他,早動了,還能等到現在?"
"那你說為什么?"
"誰知道呢,可能有什么內幕吧。"
兩個人說著走遠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內幕?
什么內幕?
03
接下來的一周,我每天都找借口往公司跑。
有時候是給爸送午飯,有時候是說有快遞要他簽收,反正總能找到理由。
媽問我怎么突然這么孝順,我說閑著也是閑著。
其實我是想看看,于正東到底還會不會鬧事。
結果第三天,就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剛把便當送到爸辦公室,還沒走,就聽見走廊里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我拉開門一看,于正東正站在走廊中間,對面是禿頂經理老劉。
"你憑什么扣我的績效?!"于正東的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我扣你? 是你自己沒按時交項目總結!"老劉也不示弱。
"項目總結我交了! 在系統里!"
"系統里沒有!"
"那是你們系統的問題!"
"于正東,你別給臉不要臉!"老劉的臉漲得通紅,"你以為你是誰? 一個組長而已,每次都——"
"怎么了?"
我爸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從辦公室里走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老劉和于正東同時閉嘴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趙總。"老劉先開口,"是這樣的,于科他——"
"我問他。"爸打斷了他,轉頭看向于正東,"怎么回事?"
于正東盯著我爸,咬了咬牙。
"項目總結我提交了,但系統顯示沒收到。劉經理說是我沒交,要扣我績效。"
"系統有問題?"
"我覺得有。"
爸點點頭,看向老劉。
"去查一下系統日志。"
"可是——"
"去查。"
老劉愣了一下,最后還是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爸和于正東。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不知道該不該出去。
"于科。"爸突然開口,"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于正東沒動。
"怎么,不愿意?"
于正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跟著爸進了辦公室。
我趕緊退到一邊。
門關上了,但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是忍不住想聽聽他們到底在說什么。
"坐。"爸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
過了幾秒,爸又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不公平?"
于正東冷笑了一聲。
"您覺得呢?"
"我覺得我對你已經夠寬容了。"
"寬容?"于正東的聲音提高了,"您把我組的業績壓下來,把先進給了別人,這叫寬容?"
"業績不是評先進的唯一標準。"
"那是什么? 會拍馬屁?"
啪。
一聲脆響。
我嚇了一跳,以為我爸打了于正東。
但緊接著,我聽見了我爸的聲音。
"你給我聽好。"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我幾乎聽不清。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要是信我,就老實待著。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走。"
于正東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
"我信你。"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但趙總,我撐不了多久了。"
門突然開了。
于正東走出來,差點撞到我。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我愣在那里。
他剛才說什么?
"他撐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我回到辦公室,看見我爸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爸……"
"回去吧。"他沒回頭,"謝謝你的午飯。"
我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還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爸和于正東站在一個很暗的房間里,面對面,誰都不說話。
然后房間突然亮了。
我看見他們手上都拴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巨大的鐘擺。
鐘擺在搖晃。
越來越快。
我想喊,但喊不出聲。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爸和于正東之間,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04
我開始偷偷查于正東的資料。
這不容易。公司的人事檔案我接觸不到,只能從網上找。
我先搜了他的名字,沒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有幾條LinkedIn的職業經歷,還有一些項目相關的報道。
然后我試著搜"于正東+我爸公司的名字",結果出來一條新聞。
是三年前的。
標題是:《某科技公司遭遇商業間諜事件,警方已介入調查》。
我點進去,快速掃了一遍。
新聞里沒提具體是哪家公司,但從時間和細節來看,應該就是我爸的公司。
新聞說,有人泄露了公司的核心技術資料,導致競爭對手提前推出了類似產品,造成了巨大損失。
最后一段寫著:涉案人員已被控制,案件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于正東……會不會跟這件事有關?
我立刻搜"于正東+商業間諜",但什么都沒搜到。
又搜了"于正東+泄密",還是沒有。
我不死心,換了幾個關鍵詞,還是一無所獲。
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我心里那個疑問,反而更重了。
如果于正東沒問題,我爸為什么對他這么寬容?
如果于正東有問題,我爸為什么不處理他?
我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爸很晚才回來。
我在客廳等他,媽已經睡了。
他打開門,看見我,愣了一下。
"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我站起來,"爸,我能問你個事嗎?"
"什么?"
"三年前,公司是不是出過商業間諜的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鑰匙掉在了地上。
我趕緊撿起來,遞給他。
他接過鑰匙,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你怎么知道?"
"我在網上看到的。"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走到沙發前坐下。
"確實有這么回事。"
"那……"我坐到他旁邊,"那個泄密的人,抓到了嗎?"
"抓到了。"
"是誰?"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茶幾上的一個煙灰缸。
那是個很老的煙灰缸,玻璃的,邊緣已經有點裂了。我記得那是很多年前,爸的一個老朋友送的。
"爸?"
"是……"他頓了一下,"是我的一個老下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人……現在呢?"
"判了三年。去年剛出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氣氛突然變得很壓抑。
"爸。"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于正東跟這件事有關系嗎?"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我。
"你怎么會這么想?"
"我就是……感覺不太對。"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站起來。
"晚了,睡吧。"
他說完就進房間了。
我坐在客廳里,心里更亂了。
他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于正東跟那件事有關。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如果于正東真的跟泄密案有關,他為什么還能在公司里工作?
如果他不是泄密的那個人,那他是什么角色?
幫兇?
還是證人?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直到那個周五晚上。
那天我爸加班很晚,媽讓我去公司接他。
我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辦公樓里燈都熄了,只有八樓還亮著幾盞。
我上樓,發現爸的辦公室門關著,但里面有燈光。
我正要敲門,突然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
我停下手,貼近門聽。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是我爸的聲音。
"我知道。"另一個聲音,是于正東。
"時間不多了。"
"我明白。趙總,您放心,我會把事情做完。"
"不是做完的問題。"我爸的語氣很重,"你得活著出來。"
我的手抖了一下。
活著出來?
什么意思?
"我有分寸。"于正東說。
"你上次也說有分寸,結果呢?"
"那次是意外。"
"意外?"我爸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差點就——"
他停住了。
過了幾秒,我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
"算了。"我爸說,"你自己小心。"
"謝謝趙總。"
腳步聲響起。
我趕緊往后退,躲到了消防通道里。
辦公室門打開了,于正東走出來。
他走得很快,沒注意到我。
我等他走遠了,才從消防通道出來。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又開了。
我爸走出來,看見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什么時候來的?"
"剛到。"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點,"媽讓我來接你。"
他盯著我,眼神里有懷疑,也有一絲慌亂。
"走吧。"他說。
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
但我知道,我們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到底聽到了多少。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睡好。
早上醒來的時候,腦子里全是昨晚聽到的那些話。
"你得活著出來。"
"你差點就——"
我爸到底在跟于正東做什么?
我披上外套,走出房間。客廳里沒人,媽應該是出去買菜了。
爸的房門虛掩著。
我走過去,輕輕推開。
他坐在床邊,背對著我,手里拿著手機,正在打字。
"爸。"
他回過頭,看見我,立刻把手機收了起來。
"醒了? 餓不餓? 我讓你媽——"
"爸。"我打斷他,"我們談談吧。"
他愣了一下。
"談什么?"
"你知道我想談什么。"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
"坐。"
我在床邊坐下。
"于正東……"我斟酌著用詞,"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下屬。"
"別跟我繞彎子。"我盯著他,"你們之間肯定有別的關系。"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盯著地板。
"爸,我昨晚聽見了。"我直接攤牌了,"你說'你得活著出來',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起頭。
"你偷聽?"
"我不是故意的。"
"你聽到了多少?"
"足夠多了。"
我們對視著,誰都沒讓步。
最后,還是他先妥協了。
"于正東……"他揉了揉太陽穴,"他是我的人。"
我愣住了。
"你的人?"
"對。"他點點頭,"這些年他一直在幫我做事。"
"什么事?"
"一些……不方便明說的事。"
我腦子有點亂。
"所以你們那些沖突,都是裝的?"
"對。"
"為什么?"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因為公司里有些人,一直在盯著我。他們想知道我的底牌是什么,想知道我到底信任誰。于正東表面上跟我對著干,他們就不會懷疑他。"
"那他到底在幫你做什么?"
"收集證據。"他說,"公司里有內鬼。"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內鬼?"
"對。就是三年前那次泄密案,那個被判刑的人,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內鬼還在公司里,而且位置很高。"
我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名字。
"你知道是誰?"
"我有懷疑對象,但沒有證據。"他說,"于正東這幾年一直在幫我找證據。表面上我們勢同水火,實際上他在暗地里替我監視那些人。"
我坐在那里,消化著這些信息。
原來是這樣。
難怪我爸對于正東那么寬容。
難怪于正東敢一次次頂撞他。
一切都是演戲。
"可是……"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讓他當替罪羊的人知道真相,會怎么樣?"
我爸的臉色變了。
"他不會知道的。"
"如果知道了呢?"
"不會的。"他重復了一遍,但語氣沒有之前那么確定了。
我正想再問什么,突然聽見客廳里傳來手機鈴聲。
我爸立刻站起來,沖出房間。
我跟在他后面。
他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喂?"
他的聲音在發抖。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他整個人僵住了。
"什么?!"
我走過去,想聽聽到底怎么了。
"好,我馬上過去。"他掛了電話,轉身就往門口走。
"爸,怎么了?"
他沒回答,直接沖了出去。
我愣了一秒,也跟著跑出去。
追到樓下的時候,他已經上了車。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跳了上去。
"到底怎么了?!"
他發動車子,臉色難看得可怕。
"于正東被抓了。"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什么?!"
"警察說,他涉嫌泄露商業機密。"
車子沖了出去。
我坐在副駕駛上,手心全是汗。
于正東被抓了?
可他明明是在幫我爸收集證據,怎么會被抓?
除非……
除非內鬼發現了他的身份。
除非這一切,都是個陷阱。
我看向我爸。
他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都發白了。
"爸……"
"別說話。"他的聲音很沙啞,"讓我想想。"
車子一路狂奔,闖了兩個紅燈。
二十分鐘后,我們到了警局。
我爸跳下車,直接沖了進去。
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像要炸開。
警局里很冷,燈光很亮。
接待我們的是個年輕警察,他看了看我爸的證件,然后搖了搖頭。
"抱歉,趙先生,于正東現在不能見任何人。"
"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涉嫌泄露貴公司的核心技術資料,給公司造成了超過五百萬的損失。"
五百萬?
我爸的臉色更難看了。
"證據呢?"
"證據很充分。"警察說,"我們在他的電腦里發現了大量機密文件,還有他跟競爭對手公司的轉賬記錄。"
我爸的拳頭緊緊攥著。
"我要見他。"
"趙先生,我說了,現在不行。"
"我是受害方!"我爸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我有權知道真相!"
警察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抱歉,這是規定。"
我爸站在那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我扶住他。
"爸,我們先回去吧。"
他沒動,只是盯著警局深處的走廊。
那里一片黑暗。
就像一個無底的深淵。
06
我們在警局門口站了很久。
最后還是我把爸拉上了車。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到家的時候,媽已經回來了。
她看見我們的臉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爸沒回答,直接進了書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媽看向我。
"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媽的臉色也變了。
"于正東被抓了?"
"對。"
"因為泄密?"
"對。"
媽坐到沙發上,好半天沒說話。
"你爸……"她喃喃地說,"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爸和于正東的關系,不簡單。"
我想起早上爸說的那些話。
于正東是他的人。
表面對立,實際上在暗地里幫他收集證據。
可現在,于正東被抓了。
而且證據確鑿。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內鬼贏了?
還是意味著,于正東本來就是內鬼?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我爸一直待在書房里。
我敲了幾次門,他都沒開。
到了晚上,媽做好了飯,讓我叫他出來吃。
我推開書房的門,看見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
"爸,吃飯了。"
他沒反應。
"爸?"
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紅紅的。
"小宇。"他的聲音很沙啞,"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做了一些……你不理解的事,你會怎么樣?"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沒什么。去吃飯吧,我一會兒就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心里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半夜兩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路過書房的時候,看見里面還亮著燈。
我推開門,看見爸趴在桌上,睡著了。
電腦還開著。
我走過去,想把電腦關掉。
但就在這時,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于正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郵件。
郵件很短,只有一句話:
"趙總,對不起。一切按計劃進行。"
我盯著屏幕,腦子一片空白。
一切按計劃進行?
什么計劃?
于正東被抓,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我往下翻,看見了幾封之前的郵件。
都是于正東發的。
日期是過去一個月。
我點開最早的一封。
"趙總,目標已經上鉤。準備收網。"
再往下。
"趙總,他們找到我了。接下來我可能會進去一段時間,您不用擔心。"
再往下。
"趙總,證據我已經準備好了。等我出來,我們一起扳倒他。"
我的手在發抖。
原來是這樣。
原來于正東被抓,真的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故意讓對方抓住把柄,然后……
然后什么?
我還沒想明白,突然聽見身后傳來聲音。
"看完了?"
我猛地轉身。
爸站在門口,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爸,我——"
"沒事。"他走過來,關掉了電腦,"反正你早晚會知道的。"
他坐到椅子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漆黑。
"于正東……"他開口了,"他不是被抓,是他自己送上門的。"
"為什么?"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真正的內鬼放松警惕。"
我懂了。
于正東假裝泄密,被抓進去,讓內鬼以為自己贏了。
然后呢?
"然后于正東會在里面,繼續收集證據。"爸說,"因為內鬼以為他已經沒威脅了,會露出更多破綻。"
"可是……"我猶豫了一下,"于正東要坐牢?"
爸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點了點頭。
"至少一年。"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愿意?"
"他欠我一條命。"
爸的聲音很輕,輕得我幾乎聽不清。
"什么?"
他轉過頭,看著我。
"三年前,那個被判刑的替罪羊,是于正東的父親。"
我整個人僵住了。
"什么?!"
"于正東的父親,于海。"爸說,"他是我的老部下,跟了我十幾年。三年前泄密案發生的時候,真正的內鬼把所有證據都指向了他。我想保他,但來不及了。他被判了三年。"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所以……"
"所以于正東進公司,不是為了工作,是為了幫他父親翻案。"爸說,"我答應他,只要他幫我找到真正的內鬼,我就還他父親一個清白。"
"可他父親……"
"出獄三個月后,因病去世了。"
爸的聲音越來越低。
"于正東恨我。但他更恨那個真正的內鬼。"
我坐在那里,說不出話。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
"那個內鬼……"我問,"到底是誰?"
爸看著我,眼神里有猶豫。
最后,他還是說了。
"老劉。"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劉經理?!"
"對。"爸點點頭,"就是他。"
07
我不敢相信。
老劉,那個禿頂的中年人,我爸最信任的下屬之一,居然是內鬼?
"你確定?"
"百分之八十。"爸說,"但沒有證據。"
"那現在……"
"現在于正東進去了,老劉肯定會覺得威脅解除了。他會放松警惕,做一些平時不敢做的事。"
"比如?"
"比如聯系買家,比如轉移贓款,比如……"爸頓了一下,"比如清理現場。"
我明白了。
于正東被抓,就是個誘餌。
目的是讓老劉露出馬腳。
"可是……"我還是想不通,"于正東要坐牢一年,值得嗎?"
爸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父親在監獄里的時候,給他寫過一封信。信里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能保護好自己的清白。他不怕死,但怕死得窩囊。"
爸的聲音有點啞。
"于正東說,他要替父親討回公道。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我坐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那你呢?"我問,"你為什么要冒這么大的風險?"
爸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因為于海是為了保護我,才被陷害的。"
"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次泄密,最開始懷疑的人是我。"爸說,"因為那份資料,只有我和老劉有權限接觸。老劉把所有證據都指向我,想讓我背鍋。"
"那怎么最后……"
"是于海。"爸的拳頭緊緊攥著,"他主動承認是自己泄密的,把所有責任都攬了下來。"
我愣住了。
"為什么?"
"因為他知道,如果我出事,公司就完了。他的家人,還有所有員工的家人,都會受影響。"
爸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所有人的生計。"
我坐在那里,說不出話。
原來是這樣。
原來于海是為了保護我爸,才犧牲了自己。
"所以你答應了于正東的要求。"
"對。"爸點點頭,"我欠他們父子一個公道。"
窗外天快亮了。
爸站起來,走到窗前。
"小宇。"他突然說,"接下來的事,可能會很麻煩。如果……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要照顧好你媽。"
我的心一緊。
"什么意思?"
"沒什么。"他搖搖頭,"就是以防萬一。"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這些年,我以為我了解我爸。
但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肩上扛著的東西,遠比我想象的沉重。
那天早上,我沒去上班。
我一直待在家里,等消息。
中午的時候,爸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什么?!"
我立刻走過去。
"好,我馬上過去。"他掛了電話,轉身就往外走。
"怎么了?"
"老劉出事了。"
"什么事?"
"他被人舉報,涉嫌職務侵占。"
我愣了一下。
"誰舉報的?"
爸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于正東的妻子。"
我的腦子有點懵。
于正東的妻子?
她怎么會知道老劉的事?
"她手里有證據?"
"應該有。"爸說,"于正東被抓之前,把所有證據都交給了她。"
我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計劃的最后一步。
于正東被抓,老劉放松警惕,然后于正東的妻子突然出手。
"可是……"我還是有疑問,"老劉不會懷疑嗎?"
"他會。"爸說,"但現在已經晚了。證據在警方手里,他跑不了。"
我們趕到公司的時候,樓下已經圍了很多人。
警車停在門口,幾個警察正押著老劉往外走。
老劉的臉色慘白,手上戴著手銬。
他看見我爸,眼神里突然閃過一絲驚恐。
"趙總!"他突然喊道,"趙總,救我!"
我爸站在那里,沒動。
"趙總!"老劉掙扎著,"我是被冤枉的! 你要相信我!"
我爸看著他,眼神很冷。
"老劉。"他說,"你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嗎?"
老劉的臉色變了。
"你……你什么意思?"
"于海是無辜的。"爸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的,對不對?"
老劉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公司,保住了所有人。"爸的聲音很平靜,"而你,把所有臟水都潑到了他身上。"
"我沒有!"老劉大喊,"我什么都沒做!"
"證據在警方手里。"爸說,"你自己心里清楚。"
警察把老劉押上了車。
車開走了。
我站在我爸旁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爸……"
"走吧。"他說,"去見一個人。"
我們開車去了城南的一個小區。
那是個老舊的居民樓,墻皮都掉了不少。
我爸帶著我上了三樓,敲開了一扇門。
開門的是個女人,三十多歲,臉色憔悴。
她看見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紅了。
"趙總。"
"嫂子。"我爸點點頭,"正東怎么樣?"
女人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
"他讓我不要去看他。說……說怕我難過。"
我爸沉默了幾秒。
"辛苦你了。"
"不辛苦。"女人擦了擦眼淚,"只要能替公公討回公道,再辛苦都值得。"
我站在旁邊,心里很不是滋味。
"嫂子。"我爸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正東這個月的工資,還有一些補償。你收著。"
女人搖頭。
"趙總,我們不能要。"
"拿著。"我爸說,"正東出來之前,你和孩子的生活費,我都會按時打過來。"
女人哭了。
"趙總,您……"
"這是我欠你們的。"我爸說。
我們離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車上,我問爸:"于正東真的要坐一年牢?"
"對。"
"有沒有辦法提前……"
"沒有。"爸打斷我,"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我不說話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好像要下雨。
08
老劉被抓之后,公司里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在議論,說趙副總真是深藏不露,連最信任的人都敢動。
但我知道,爸心里不好受。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待在書房里,很久都沒出來。
我端了杯茶進去,看見他在看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三個人,站在公司門口。
一個是我爸,年輕的時候,頭發還是黑的。
另一個是老劉,也年輕,笑得很燦爛。
還有一個,我不認識,但從穿著打扮來看,應該是個普通員工。
"這是……"
"于海。"爸說,"十五年前,我們三個一起創業的時候拍的。"
我看著照片上的三個人,心里突然有點難過。
"你們以前,關系應該很好吧?"
"很好。"爸點點頭,"那時候我們什么都沒有,就靠著一股勁兒,硬是把公司做起來了。"
"那后來……"
"后來人心就變了。"爸的聲音很輕,"老劉覺得自己付出得最多,但得到的回報最少。他開始不平衡,開始動歪心思。"
"那于海呢?"
"于海一直很本分。"爸說,"他從來不爭不搶,就踏踏實實干活。可惜……"
他沒說下去。
我也沒問。
過了一會兒,我爸突然開口。
"小宇,你知道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嗎?"
"什么?"
"不是貪婪,不是欲望。"爸看著我,"是心里的那個秤,永遠覺得別人欠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
"老劉就是這樣。"爸說,"他總覺得自己吃虧了,所以他覺得拿公司的錢,理所當然。"
我想起老劉被抓時的樣子,他喊著"我是被冤枉的",但眼神里全是心虛。
"那于正東……"我問,"他會不會也……"
"不會。"爸很肯定,"他和他父親一樣,心里有桿秤,而且是公平的。"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照片上的三個人,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然后他們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遠。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接下來的一個月,公司里陸續又抓了幾個人。
都是老劉的同伙。
案子越查越大,最后甚至驚動了總部。
我爸也被叫去問話了好幾次。
每次回來,他都特別累。
媽問他要不要休息幾天,他說不用,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能松懈。
有一天,我偷偷去了警局。
我想見于正東。
接待我的警察說,他現在不能見家屬以外的人。
我說我是他朋友。
警察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我站在警局門口,突然覺得很無力。
這一個月來,我看著我爸為了這件事東奔西跑,看著于正東的妻子一個人帶著孩子,看著公司里的人議論紛紛。
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
可這些代價,值得嗎?
我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我爸接到了一個電話。
那是于正東打來的。
他在電話里說,他找到了最后一份證據。
那份證據,證明三年前的泄密案,確實是老劉一手策劃的。
于海,是無辜的。
我爸聽完,坐在沙發上,很久都沒說話。
然后他突然站起來,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我隱約聽見,他在里面哭。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我爸哭。
第二天,警方正式對外公布,三年前的泄密案將重新審理。
于海的名字,將被徹底洗清。
消息一出,整個公司都震動了。
所有人都在說,趙副總真是厲害,三年都沒放棄。
但我知道,這三年,我爸過得有多難。
他不僅要對抗老劉,還要對抗所有人的質疑。
他不僅要保護公司,還要保護于正東。
他不僅要找證據,還要守住秘密。
這三年,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那天晚上,我去了書房。
爸還在看那張照片。
"爸。"
他回過頭。
"于海的名字洗清了。"我說,"你做到了。"
他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我答應過他的。"爸的聲音有點哽咽,"我說我會還他一個清白。"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到了。"
他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三個人,永遠定格在了那個時刻。
年輕,熱血,還有夢想。
09
于正東出獄的那天,是個陰天。
我和爸一起去接他。
媽本來也要去,但她臨時有事,就沒來。
車開到監獄門口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我看見于正東的妻子已經在那里等著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應該是他們的兒子。
"嫂子。"我爸走過去打招呼。
女人點點頭,臉上有點緊張。
"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
"不會的。"我爸說,"他會理解的。"
女人沒說話,只是盯著監獄的大門。
我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門終于開了。
于正東走了出來。
他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但眼神還是那么銳利。
他看見我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過來。
"趙總。"
"正東。"我爸伸出手,"辛苦了。"
于正東握住我爸的手,用力握了握。
"不辛苦。"
然后他轉向他妻子,眼神突然柔和了。
"對不起。"他說,"讓你受苦了。"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你回來就好。"
小男孩看著于正東,有點怯生生的。
于正東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
"還認識爸爸嗎?"
小男孩點點頭,然后突然撲到了于正東懷里。
"爸爸!"
于正東抱著兒子,眼眶紅了。
我站在旁邊,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一年的時間,對于正東來說,失去的不僅僅是自由,還有陪伴家人的時間。
這個代價,太沉重了。
"走吧。"我爸說,"先回去休息休息。"
我們開車送于正東一家回家。
路上,于正東突然問:"老劉現在怎么樣了?"
"判了十年。"我爸說。
于正東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我爸又開口:"正東,公司那邊,你想什么時候回來?"
于正東愣了一下。
"趙總,我……"
"你不用有心理負擔。"我爸說,"這次的事,公司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無辜的。而且……"
他頓了一下。
"而且你父親的名字,也已經洗清了。"
于正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謝謝趙總。"
"不用謝我。"我爸搖搖頭,"是我該謝謝你。"
車開到于正東家樓下,他們一家下了車。
我爸也下了車,跟于正東說了幾句話。
我沒聽清,但看得出來,他們說得很認真。
最后,于正東朝我爸深深鞠了一躬。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轉身上了車。
車開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于正東站在樓下,看著我們的車,眼神里有感激,也有釋然。
路上,我問爸:"你剛才跟他說什么了?"
"沒什么。"爸說,"就是讓他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不用著急。"
我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我爸又說:"其實,我還跟他說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讓他考慮一下,要不要做我的副手。"
我愣了一下。
"副手?"
"對。"爸點點頭,"公司需要他這樣的人。"
我想起于正東這一年的經歷,突然覺得,他確實配得上這個位置。
但是……
"他會答應嗎?"
"不知道。"爸說,"但我希望他能答應。"
我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這一年發生的事。
于正東被抓,老劉被抓,真相大白。
一切好像都結束了。
但我總覺得,還有什么沒有結束。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飯,我爸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好,我知道了。"他掛了電話,臉色很難看。
"怎么了?"
"于正東出事了。"
我的心一緊。
"什么事?"
"他昨晚被人打了。"
我整個人都懵了。
"誰打的?"
"不知道。"爸說,"現在人在醫院。"
我們立刻趕往醫院。
到的時候,于正東正在急診室里。
他妻子站在門口,眼睛哭得紅腫。
"嫂子,怎么回事?"我爸問。
"昨天晚上,正東下樓買東西,結果被幾個人圍住了。"女人哽咽著說,"他們什么都沒說,就打。"
"報警了嗎?"
"報了。"女人說,"但那幾個人跑了,也不知道是誰。"
我爸的拳頭緊緊攥著。
"老劉的人。"他說。
我愣了一下。
"可是老劉不是已經被抓了嗎?"
"但他的人還在外面。"爸的聲音很冷,"他們這是在報復。"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10
于正東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
傷得不算重,但也不輕。肋骨斷了兩根,臉上還有幾處擦傷。
我爸每天都去醫院看他。
有時候我也跟著去。
每次去,于正東都說沒事,讓我爸不要擔心。
但我能看出來,他心里有氣。
"趙總。"有一天,于正東突然說,"我想查出是誰干的。"
"警方在查。"我爸說。
"警方能查到嗎?"于正東看著我爸,"那些人都是老劉的馬仔,警方未必能找到線索。"
我爸沉默了。
"正東。"他最后還是開口了,"你已經付出夠多了。"
"但這件事還沒完。"于正東說,"老劉雖然被抓了,但他的勢力還在。如果不連根拔起,以后還會有人遭殃。"
我爸看著他,眼神很復雜。
"你想怎么做?"
"我有個想法。"于正東說,"但需要您配合。"
我爸聽完于正東的計劃,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做。"
我站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心里越來越不安。
"爸,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沒辦法。"我爸說,"不冒險,就抓不到他們的尾巴。"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爸和于正東開始頻繁接觸。
有時候是在公司,有時候是在外面的咖啡館,有時候是在我家里。
每次他們談完,我爸的臉色都很凝重。
我想問,但又不敢問。
直到有一天,媽突然問我。
"你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可能吧。"我含糊地說。
"他這幾天總是半夜起來,在書房里待到天亮。"媽說,"我很擔心他。"
我也擔心。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書房。
爸還在看電腦。
屏幕上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
"爸,這是……"
"老劉的關系網。"他說,"我們找到了十幾個跟他有關聯的人。"
"然后呢?"
"然后一個一個查。"他的聲音很平靜,"總能找到證據。"
我看著那份名單,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爸,這樣做,會不會……"
"會不會什么?"
"會不會把自己搭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我。
"有可能。"
他的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得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沒關系。"他又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我站在那里,突然覺得我爸很陌生。
他明明可以不用做這么多。
老劉已經被抓了,于海的名字已經洗清了,公司也穩定了。
他完全可以就此收手。
可他沒有。
"爸。"我問,"你到底在堅持什么?"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我在堅持……"他說,"一個承諾。"
"什么承諾?"
"當年于海替我頂罪的時候,我答應他,我會守住這家公司,守住所有人的飯碗。"
他的聲音很輕。
"我不能讓他白白犧牲。"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腦子里全是我爸說的那句話。
"我不能讓他白白犧牲。"
這句話,成了他這三年來,所有行動的理由。
兩個月后,警方又抓了幾個人。
都是老劉的同伙。
案子越查越大,最后連總部都震動了。
我爸也因此受到了嘉獎。
但他沒有任何高興的表情。
"還沒完。"他說,"還有一個人沒抓到。"
"誰?"
"打于正東的人,背后的主使。"
我愣了一下。
"還沒找到?"
"沒有。"我爸說,"那個人藏得很深。"
又過了一個月。
于正東出院了。
他回到了公司,正式成為了我爸的副手。
所有人都說,趙副總真是慧眼識人。
但我知道,這不是慧眼識人,這是一種信任。
一種經歷了三年考驗,依然沒有改變的信任。
有一天,我去公司找我爸,正好碰到于正東。
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你爸在開會,可能要等一會兒。"
"沒事。"我說。
我們站在走廊里,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問:"于科,你后悔嗎?"
他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做這些事。"我說,"你明明可以不用搭進去一年時間的。"
他看著我,笑了。
"不后悔。"
"為什么?"
"因為我父親的名字,洗清了。"他說,"這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來衡量的。
它就是一種執念。
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念。
會議結束后,我爸走出來。
他看見我和于正東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們在聊什么?"
"沒什么。"于正東說,"就是隨便聊聊。"
我爸點點頭,然后看向于正東。
"對了,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那個主使,找到了。"
于正東的臉色變了。
"是誰?"
我爸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是……老劉的兒子。"
11
三年后。
我坐在我爸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風景。
這間辦公室已經是我的了。
三年前,我爸退休,我接手了公司。
媽說,我爸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公司穩穩當當地傳下去。
現在,他的心愿實現了。
我轉過身,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張照片。
還是那三個人,還是在公司門口。
只不過現在,照片旁邊多了一個相框。
相框里是我爸和于正東,還有我。
那是去年于正東升任副總的時候拍的。
照片上,我爸笑得很開心。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辦公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
那是我前幾天,在我爸書房里找到的。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一行字:
"有些賬,不記在賬本上,記在心里。"
往后翻,密密麻麻都是字。
有日期,有事件,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我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2019年3月15日,于海頂罪入獄。我欠他一條命。
2020年6月22日,于正東進公司。我答應他,三年內還他父親清白。
2021年4月3日,于正東被抓。計劃開始。
2022年1月10日,老劉落網。但還沒完。
2022年8月9日,于正東出獄。我終于可以松口氣了。
2023年2月14日,所有人都抓到了。于海的名字,徹底洗清。
我看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
"小宇,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本筆記,說明我已經退休了。"
"這些年,我做了很多你不理解的事。"
"但我想告訴你,有些責任,是躲不掉的。"
"于海用命換了公司,我就得用后半生守住這個公司。"
"這不是交易,這是做人的本分。"
"希望你能明白。"
我看著這些字,眼眶紅了。
我突然理解了,我爸這些年,到底在堅持什么。
他不是在堅持正義,不是在堅持公平。
他在堅持的,是一種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東西。
信任,承諾,還有責任。
我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
公司樓下,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奔波,都有自己的責任。
就像我爸說的,有些責任,是躲不掉的。
我拿出手機,給于正東發了條消息:
"于科,晚上有空嗎? 一起吃個飯。"
很快,他回復了:
"好。"
我笑了。
我知道,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但至少,我不是一個人在走。
就像當年,我爸和于海,還有老劉。
雖然最后他們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在最開始,他們是一起的。
我想,這可能就是人生吧。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人走著走著就近了。
但無論如何,路還是要走下去。
我轉身,坐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
桌上那本筆記本,靜靜地躺在那里。
就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著一代人的堅持,也見證著新一代的開始。
窗外,一只鳥飛過。
陽光灑在筆記本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我突然想起,我爸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小宇,記住,有些事不能寫在合同里,但得刻在骨子里。"
我記住了。
而且,我會一直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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