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選民面臨兩難？一邊十座超級監獄，一邊延續和平談判

哥倫比亞會選出自己的布克爾嗎？如果贏得總統選舉，阿韋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亞承諾修建超級監獄，并推出更多強硬措施。競選期間，他身穿黑色防彈背心，站在防彈玻璃后面對大批人群發表演講。他以軍禮向支持者致意，并把他們稱為“祖國的捍衛者”。他承諾將以“鐵腕”恢復哥倫比亞的安全秩序。

這位人物就是阿韋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亞，目前在哥倫比亞總統選舉中暫時領先。隨著日前一場充滿爭議的第二輪投票臨近，安全問題成為許多選民最關心的議題。近年來，哥倫比亞暴力犯罪大幅上升。47歲的德拉埃斯普列利亞原是一名刑事辯護律師，也是政壇新人，他將自己塑造成“嚴打犯罪”候選人。

他的競選承諾包括修建超級監獄、終止與武裝團體的和平談判，并向犯罪組織發動全面戰爭。這一策略已被表述為在拉丁美洲其他國家證明有效。德拉埃斯普列利亞今年在接受哥倫比亞一家電臺采訪時說：“我提出的東西，在薩爾瓦多等其他地方已經奏效。”他指的是薩爾瓦多強硬右翼總統納伊布·布克爾主導的嚴厲打擊行動。

德拉埃斯普列利亞的對手是伊萬·塞佩達。后者是哥倫比亞執政左翼政黨的一名參議員，承諾延續因任期限制即將卸任的現任總統古斯塔沃·佩特羅的路線，包括和平談判、停火安排以及通過社會項目解決暴力根源。面對一個深受暴力困擾、而兩種治理方案又截然不同的哥倫比亞，選民將決定是否給德拉埃斯普列利亞的“布克爾式”綱領一次機會。

隨著拉丁美洲多國面臨日益嚴重的治安惡化，越來越多右翼領導人開始借鑒布克爾模式，以“恢復秩序”為號召。2022年，布克爾向幫派宣戰，并實施緊急狀態，允許大規模逮捕涉嫌幫派成員。在他的執政下，曾被視為全球治安狀況最嚴峻國家之一的薩爾瓦多，暴力犯罪發生率大幅下降，降至該地區報告中的最低水平之一。

根據官方數據，去年薩爾瓦多嚴重暴力案件發生率降至每10萬人1.3起，而2018年、也就是布克爾上臺前一年，這一數字為每10萬人53.1起。

華盛頓拉丁美洲事務辦公室安第斯地區主任希梅娜·桑切斯-加爾索利說：“布克爾已經成了一個樣板人物，人們認為他在一個極其復雜、且長期背負極端暴力惡名的地方，成功降低了不安全感。由于沒有其他案例能在同等程度上奏效……大家就都轉向了這一策略。”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也是布克爾的欣賞者之一。特朗普把打擊拉丁美洲的犯罪和非法藥物販運作為其外交政策和國家安全戰略的重要支柱。隨著他尋求與該地區右翼政府加強合作，特朗普稱贊布克爾是西半球其他國家的“榜樣”。

阿根廷、智利、哥斯達黎加、厄瓜多爾和秘魯都曾派高級官員前往薩爾瓦多，研究布克爾的安全政策，并評估是否能在本國復制其中部分做法。在厄瓜多爾，總統丹尼爾·諾沃亞去年11月啟用了該國第一座“布克爾式”超級監獄，并計劃在2027年再開放一座可容納15000名在押人員的設施。

在哥倫比亞，德拉埃斯普列利亞承諾走得更遠。他誓言要在偏遠地區修建10座“見不到太陽”的超級監獄。德拉埃斯普列利亞最近在一次采訪中說，這些設施將由私營企業建設、融資和運營，安全則由國家負責，并由退伍軍人和預備役人員承擔。他還承諾，上任后的前90天內，要擊斃或抓獲10名犯罪集團頭目。

但安全問題分析人士警告說，他的做法在哥倫比亞很可能行不通。國際危機組織拉丁美洲副主任伊麗莎白·迪金森說：“這一策略對選民有吸引力，因為它聽起來像一根魔杖。好像只要強力打擊，這個問題就會消失。可長期以來的大量證據表明，并不存在什么魔杖。面對有組織犯罪集團的復雜性，尤其是在哥倫比亞形成的這種形態，不會有單一方案可以解決問題。”

哥倫比亞的暴力來自多種武裝力量交織而成的局面，包括左翼叛亂組織、準軍事組織的繼承團體，以及通過違禁品販運、非法采礦和敲詐勒索等多種非法生意獲利的城市幫派。10年前，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與政府達成和平協議，一度幫助降低了暴力水平。但協議執行不力，加上農村發展項目推進不足，包括古柯替代種植計劃落實不佳，使得分裂派別得以出現。

2022年，作為哥倫比亞首位左翼總統，佩特羅上臺后試圖擺脫數十年來的強硬安全政策。他提出“全面和平”路線，主張一邊與武裝團體和犯罪組織談判，一邊通過在醫療、教育和公共服務上的投入，解決滋生暴力的社會條件。

但隨著佩特羅即將離任，國際紅十字委員會稱，哥倫比亞正面臨10年來最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哥倫比亞智庫“和平與和解基金會”說，過去4年里，沒有一場談判最終達成和平協議，武裝團體的人數和控制范圍反而都在擴大。

和平與和解基金會副主任勞拉·博尼利亞說，考慮到這些犯罪集團的龐大規模，想靠監禁武裝人員來解決哥倫比亞的安全危機，幾乎不可能奏效。她表示，這種做法在薩爾瓦多之所以有效，是因為該國面積小，幫派主要集中在城市，人數也相對有限。但哥倫比亞完全不同。“哥倫比亞至少有35000名武裝人員，”博尼利亞說，“你要把他們全關到哪里去？你真的能在那些本來就由他們控制的地區，把他們全都抓起來嗎？”

哥倫比亞國家機器從未真正控制過其廣闊國土。該國面積大約是薩爾瓦多的54倍。全國超過40%的土地被亞馬孫雨林覆蓋，三條山脈則為武裝團體提供了理想的藏身環境。盡管哥倫比亞國防開支很高，也獲得了美國數十億美元軍事援助，但它仍缺乏足夠的人力和火力，無法在全國范圍內建立秩序。

迪金森說：“如果說只要加大軍事壓力就能扭轉局面，這種說法有些失真。事實上，哥倫比亞軍警系統已經在全力運轉。安全部隊的能力確實已經接近極限。”

布克爾的安全模式也始終伴隨著爭議。克里斯托薩爾指控其存在任意逮捕、違反正當程序以及虐待在押人員等問題，這也引發外界擔憂：如果德拉埃斯普列利亞上臺，哥倫比亞是否會走上類似道路。自2022年打擊行動開始以來，薩爾瓦多當局已逮捕超過90000人，其中包括數千名未成年人；人權組織還記錄了數百起羈押期間死亡事件。

這些擔憂讓一些哥倫比亞選民對德拉埃斯普列利亞保持警惕，其中包括42歲的人權活動人士卡門·加西亞。她居住在靠近委內瑞拉邊境、長期受沖突困擾的蒂武。她說：“做錯事的人當然必須承擔責任，但問題在于，最后付出代價的會是無辜者，尤其是年輕人。”

不過，許多哥倫比亞人顯然持不同看法。在第一輪投票中，德拉埃斯普列利亞獲得超過43%的選票，總計逾1000萬張，位居第一，領先于即將到來的周日決選。最近的民調顯示，他領先對手塞佩達約8個百分點。這一差距明顯大于首輪投票時兩人近3個百分點的差距。

分析人士說，如果德拉埃斯普列利亞當選，哥倫比亞未來的軌跡可能更接近厄瓜多爾，而不是薩爾瓦多。厄瓜多爾雖然在2024年采取了“布克爾式”政策，但2025年的命案數量仍創下歷史新高，背后推手正是幫派暴力。與薩爾瓦多不同，厄瓜多爾是國際非法藥物貿易的重要樞紐。分析人士認為，幫派頭目被擊斃或引渡后，圍繞非法藥物運輸路線爆發了新的致命地盤爭奪，而被部署到街頭、邊境和監獄的軍隊也已不堪重負。

哥倫比亞接下來面對的，未必會是德拉埃斯普列利亞所承諾的那種有序打擊。博尼利亞說：“局勢隨時可能變得更糟。在我看來，哥倫比亞更可能變成厄瓜多爾，而不是薩爾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