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墊界的特斯拉”破產了

近日，睡眠科技賽道的全球龍頭、有“床墊界的特斯拉”之稱的Sleep Number已向法院申請破產保護。

Sleep Number在床墊行業以產品科技含量高著稱。實際上，“智能床墊”的概念最早就是由這家公司一手帶火的。早在2014年，當友商們還在走比拼材質和舒適度的老路時，Sleep Number就確立起“數字化為核心”的戰略，往床墊里裝上了可采集用戶的呼吸和心率數據的高靈敏度傳感器，在CES電子展上一炮而紅。

此后的十余年里，Sleep Number的智能床墊風靡美國。直到申請破產前，Sleep Number仍占據了美國床墊市場約7%的總份額，并在可調節床墊的細分市場中占據了高達21.1%的市場份額，穩居高端智能床墊賽道的龍頭地位。

2021年前后，智能床墊在國內火了之后，很多創業公司打的口號都是做“中國的Sleep Number”，希望在中國復制它的成功。沒想到，短短幾年之后，這家智能床墊的先驅就先撐不住了。

把一張床墊賣到幾萬塊

如果要用一個字形容Sleep Number的床墊，一定是“貴”。Sleep Number最便宜的產品售價也超過1100美元，基礎款床墊的價格超過3500美元，高端款更是上萬美元。

能把一張床墊賣到幾萬塊，因為Sleep Number賣的不是普通的床墊，而是一款科技產品。

時間回到2014年，Sleep Number在國際消費電子展（CES）上推出了一個名為“SleepIQ”的睡眠監測系統。具體點說，Sleep Number往床墊上安裝了極高靈敏度的壓力傳感器，可以檢測到用戶的心跳、呼吸和肢體微小翻動引起的次聲波級機械振動。然后，Sleep Number使用AI算法來分析這些數據，精確評估用戶的入睡時間、各個睡眠階段（淺睡、深睡、REM睡眠）及覺醒次數，還能長期追蹤心率變異性（即HRV，可以用來評估心血管健康）。所有數據計算均在后臺無感完成，用戶醒來后即可在SleepIQ App中獲取綜合的每日睡眠報告。

這套技術的優勢顯而易見：用戶不用穿戴任何設備，不用擔心充電問題，沒有額外的心智成本。這才是“年輕人的第一張智能床墊”該有的樣子。“SleepIQ”一經推出，就在美國大受歡迎，此后一直是Sleep Number最核心的產品賣點。

當然，Sleep Number的技術還不止于此。

Sleep Number在1980年代創立之初是以空氣床墊起家的，此時幾十年Sleep Number把這一技術做到了極致。所謂空氣床墊是指床墊內部沒有彈簧，而以充氣的氣腔提供彈性。為了讓氣腔完美滿足用戶需求，Sleep Number使用了壓力傳感網絡實時監控氣腔內的流體壓力，當用戶的睡姿發生改變或床面重量增加時，床墊底部的靜音微型氣泵會自動進行充氣或放氣微調，以持續維持用戶設定的最佳硬度支撐。

此外，Sleep Number還在床墊里引入了主動熱管理系統，用內部嵌入的熱流導管主動抽走人體散發的熱量來實現物理降溫，以解決因睡眠環境的熱量積聚而導致的深夜驚醒問題。

這樣的一款床墊賣幾萬塊，是不是感覺也不算貴？反正，美國人是買爆了。在2021年的巔峰期，Sleep Number營收達到了21.8億美元，在美國床墊市場的份額是8%。并且，Sleep Number的產品線全部是智能床墊，在家用智能床墊這個細分市場上，它的占有率最高時超過了30%，也有統計認為其占有率可達50%（智能床墊的口徑差異可能較大）。

由于產品的熱賣，Sleep Number積累了全球最龐大的真實世界睡眠數據庫——累計超過48億次、380億小時的睡眠記錄。其2024年財報披露的數據是“累計改善近1600萬人的睡眠生活”，“全球用戶超數百萬”。

而且，Sleep Number的睡眠數據沒有停留在“消費級玩具”的層面，而是延伸到了臨床。2020年，Sleep Number與美國頂級醫療機構梅奧診所達成合作，使用經授權的真實用戶睡眠數據來開發心臟風險AI預測模型。2022年，Sleep Number又與美國癌癥協會合作，研究睡眠對癌癥預防與康復的影響。

從硬件、數據、算法再到臨床研究，Sleep Number構建起一個獨特的關于睡眠的商業與技術閉環。實際上，從2017年開始，Sleep Number就不再定位為一家床墊公司，而是自稱“睡眠科技”公司。

產品銷量崩了

2021年是Sleep Number發展路上的分水嶺。

在這之前，Sleep Number的維持著非常高的業績增長速度。其2021年財報顯示，截至2021年的五年里，Sleep Number的每股收益年復合增長率達到41%，2019年-2021年銷售收入年均增長15%，并且維持著60%以上的超高毛利率。這樣的吸金能力，讓全世界的床墊品牌望塵莫及。

當時Sleep Number已經在納斯達克上市，股價在一年里漲了8倍。投資者將它視為一家消費科技公司，而不是普通的床墊公司。

于是，Sleep Number的管理層對公司未來給出了極為樂觀的預測。Sleep Number的CEO在2021年的財報中寫道：“我們正處在智能床墊替代傳統床墊的歷史轉折的初期。”言下之意，Sleep Number的高增長才剛剛開始，好日子還長著呢。

在這樣的預期之下，Sleep Number在隨后幾年干了兩件大事。

首先是激進的股票回購。2020年至2022年的三年，Sleep Number累計支出了超過6.4億美元用于股票回購。特別是在2021年，股票回購支出達3.64億美元，比公司這一年的自由現金流還多出了1.31億美元。

另一件事，就是大規模的門店擴張。Sleep Number的銷售模式是直營銷售展廳，2020年末時門店數是602家，2021年增加到648家，2022年繼續增長到670家。

為了同時支撐股票回購和擴張，Sleep Number在疫情初期的低利率環境下大規模舉債融資。其信貸余額從2020年底的2.44億美元攀升至2022年的4.6億美元。

然而，雖然開了更多門店，但從2022年開始Sleep Number的銷售額卻反而往下掉了。2022年Sleep Number的銷售收入21.14億美元，同比下降3.2%。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幾年Sleep Number的銷售額下滑幅度越來越大。到2025年，其銷售額僅剩15.58億美元，比巔峰時期少了近30%

門店數增加了，銷售額卻下降了，讓Sleep Number的門店一夕之間就從盈利變成了虧損。而由于門店都是直營，這些虧損迅速抽干了Sleep Number的現金流。再加上Sleep Number已經把大量現金用在了股票回購上，已經沒有財務空間應付驟然到來的虧損。

雪上加霜的是美聯儲的急促加息，利率水平從接近0的水平一下子提升到5%以上，于是正在大量舉債的Sleep Number發現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截至2025年底，Sleep Number賬面現金僅剩可憐的169萬美元，而循環信貸提取額高達5.88億美元。由于高昂的利息支出（2025年凈利息支出逼近5000萬美元）和持續的自由現金流消耗（2025年自由現金流為負1770萬美元），公司的總負債飆升至超過13億美元，導致股東權益變為了負5.21億美元，已處于嚴重資不抵債的狀態。

智能床墊遭遇“消費降級”

為什么2021年之后Sleep Number的銷售突然就崩了？

最大的原因是，美國的中產在疫情之后也在“消費降級”。床墊作為大件、耐用消費品，很容易受到消費者削減開支的影響。數據顯示，美國床墊市場的總出貨量在2021年之后大幅下滑，從2021年約2630萬套的峰值降至2024年的約1920萬套。

另外，Sleep Number在2021年的高銷售額，一定程度上也是“疫情紅利”。因為疫情，消費者把原本用于旅游等消費的預算用來買了一張好床墊。而一張床墊通常能用七八年，這意味著未來很多年的購買需求實際上已經被提前透支了。

當然，智能床墊市場自身也越來越“卷”。傳統床墊品牌紛紛大力向智能化發展，新的創業公司也在崛起。比如，被馬斯克本人在社交媒體上大贊“它真的很棒”的Eight Sleep勢頭非常猛，在媒體報道里已經把“床墊界的特斯拉”的名號搶了過去。

總而言之，Sleep Number對市場趨勢的判斷嚴重錯誤，在一個最糟糕的時間點上進行了過于大膽的擴張，讓公司的財務狀況在短短兩三年內就惡化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從2024年開始，Sleep Number嘗試削減成本自救，關閉了上百家門店，裁撤大量員工。但削減成本的速度遠遠追趕不上收入端塌陷和高昂利息支出侵蝕現金流的速度，最終不得不向法院提請破產保護。

Sleep Number的技術和品牌依然是有價值的。根據破產申請文件，來自加拿大的家居連鎖零售商Sleep Country已提出以4.15億美元現金收購Sleep Number的絕大部分資產。不過，這筆錢甚至不足以償還6.725億美元的優先級擔保債務，廣大處于劣后的無擔保債權人、包括大量供應商面臨顆粒無收的慘境，Sleep Number的股東權益將會清零。Sleep Number在納斯達克的市值早就“歸零”了，目前的股價僅0.17美元，總市值400萬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