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軍情五處調查增48%，伊朗威脅超20起

2024年3月，普里亞·澤拉蒂在倫敦南部溫布爾登的家與汽車之間穿過馬路時，遭到兩名男子攔截。一人將他牢牢按住，另一人朝他腿部連刺3刀，隨后兩人逃離現場。

事后有說法稱，這是一場代表德黑蘭伊朗政權實施的定點襲擊，是對澤拉蒂長期報道伊朗事務的懲罰。澤拉蒂幸存下來，但這起伏擊只是近年數十起與外國政府有關的暴力事件之一。

過去10年，俄羅斯、其他一些國家、印度、沙特阿拉伯和伊朗都被指曾針對居住在英國的批評者和持不同意見者，并與人身攻擊、未遂綁架、持刀襲擊和潑酸襲擊等事件有關。英國軍情五處負責的國家威脅調查一年內增加了48%。自2022年以來，與伊朗有關的致命威脅案件已超過20起。

本周，2025年5月針對基爾·斯塔默相關房產的縱火襲擊被指與俄羅斯有關。就在周四，兩名男子因代表境外勢力通過一項“影子警務”行動監視居住在英國的民主活動人士而被判入獄。

多名議員和律師表示，英國突然成了“高壓政體的獵場”。這種原本只存在于間諜小說中的國家定向打壓，如今正變得越來越常見，讓大量曾在英國尋求庇護的人擔心自身性命安全。

英國前安全事務國務大臣丹·賈維斯曾表示，英國對試圖針對個人實施行動的那些國家維持著“嚴厲的運作環境”。但《衛報》近幾周采訪了英國多個僑民社群，包括來自東亞、中東和南亞等地的人士。他們稱，自己遭遇過威脅、帶有性意味的騷擾、經濟脅迫、與國家有關的法律案件，在一些情況下還遭到暴力襲擊。

受訪者形容英國當局的回應零散、混亂且不足，并談到這些經歷如何損害了他們在英國生活時的健康與安全感。“歷史上，英國受到這類針對的程度低于世界其他一些地方，但近來這種情況已經改變。”檢察官鄧肯·阿特金森御用大律師上月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審理澤拉蒂案時說。

跨國施壓，是指國家主導下針對流亡中的難民、持不同觀點人士以及普通公民的打壓。其手段包括電子監控、人身攻擊、恐嚇，以及威脅其家屬，以壓制批評聲音。

專門處理跨境案件的大律師本·基思說：“英國政府沒有準備好對任何一方強硬起來。”另一些專家也表示，英國仍執著于無效的外交手段，而這些做法并未阻止襲擊發生。

正在協助國家主導定向打壓受害者的美國律師克萊夫·斯塔福德·史密斯對《衛報》說：“美國聯邦調查局曾建議受害者不要前往英國……因為當強勢執政者追查持不同意見人士時，英國政府不會采取有意義的行動。”

英國在2023年通過《國家安全法》后，對相關立法進行了全面修訂，新增了涉及間諜活動、破壞活動和外國干預的罪名。但英國仍缺乏一套清晰的應對戰略。此外，目前也沒有關于這類襲擊發生數量的準確數據。

2022年11月，伊朗德黑蘭曾出現一張寫有“通緝：死活不論”的澤拉蒂海報。這張海報后來在南迪托·巴迪亞和喬治·斯塔納案審理期間，作為證據在伍爾維奇刑事法院出示。

流亡中的巴基斯坦活動人士、前劍橋大學研究人員羅尚·哈塔克說，由于他持續發聲揭露俾路支斯坦的人權侵害問題，自己遭遇了恐嚇和威脅，他相信這些行為來自與巴基斯坦有關的國家行為者。俾路支斯坦位于巴基斯坦西南部，數十年來一直尋求獨立。

哈塔克說，2025年11月，他在Instagram上收到一條信息，內容稱：“我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再在國際平臺上批評我們”，“別再給敵人遞刀子，否則無論你在哪里，我們都會殺了你。”

這條信息還附上了與他有關的巴基斯坦手機號，以及他的巴基斯坦護照和身份證件信息。信息中寫道：“你還能逃到哪里去？”“別忘了，就連劍橋和英國也不安全。”“別犯傻。”

哈塔克說，他每次出門都會回頭張望，看是否有人跟蹤，或者附近是否有人舉止異常。“在英國和警方打交道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要么嘲笑你，要么問你是誰，或者問俾路支斯坦是什么，是不是在卡塔爾。他們某種程度上是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們不想點名巴基斯坦是施害方。”

巴基斯坦高級專員公署一名發言人表示：“巴基斯坦堅決拒絕任何惡意暗示，否認其在世界任何地方，包括英國，從事跨境施壓或其他非法活動。”

近年最主要的實施者是伊朗。多名伊朗活動人士、記者、學者和學生告訴《衛報》，他們曾在英國境內遭遇威脅、監視或恐嚇，并認為這些行為與伊朗有關。

對庫爾德反對派政黨科馬拉中央委員會和政治局成員納希德·巴赫馬尼而言，這種威脅意味著多年被迫過著無法安定的生活。她說，警方通知她的丈夫、該黨總書記阿卜杜拉·莫赫塔迪，他們已挫敗一起針對他的恐怖襲擊陰謀。此后，他們不得不每隔幾年就搬一次家。

“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遷移，”巴赫馬尼說，“它會造成深層的心理不安全感。你永遠不會覺得自己真正屬于某個地方。你總覺得一切都是暫時的。”

巴赫馬尼說，雖然他們在伊朗時經歷過更大的現實危險，但流亡中的不安全感又是另一回事：“在伊朗，我們還能依靠社會和情感網絡；而在英國，我們往往只剩下自己的家和警察。”

所有受訪者都表示，他們曾與警方或反恐官員接觸，并收到過安全建議，包括安裝監控攝像頭、避免夜間獨自外出、不要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位置，甚至更換汽車和住所。

但外交政策中心政策與議會事務經理伊茲·卡茨表示，對于“尚未達到刑事立案門檻的事件”，英國存在“很大的空白”，這讓相關社群和個人“非常害怕”。

一名居住在倫敦的伊朗活動人士說：“我長期處于焦慮狀態，而焦慮會催生偏執。晚上任何一點動靜，都會讓我立刻去看監控。如果有一輛車在我后面跟太久，我就會懷疑它在跟蹤我。我盡量不在外面待到太晚，也經常拒絕不太熟悉的人發出的邀請。為了安全，你會主動給自己的正常生活加上很多限制。”

英國保守黨議員、前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艾麗西亞·卡恩斯指責工黨政府“獎勵了最應為這一問題負責的國家之一”，因為政府批準某國執政黨在倫敦設立新使館，“盡管他們在英國針對相關人士的打壓行動仍在繼續”。

除本周這起間諜案外，過去也曾有說法稱，部分抗議者在英國遭到外國活動人士襲擊。卡恩斯說：“敵對的威權政府正越來越多地試圖把它們的施壓延伸到英國本土。跨國施壓不存在任何可以接受的程度。每一個應對此負責的個人、組織，歸根結底還有國家，都必須被追責。”

英國內政部一名發言人表示，外國政府試圖在英國境內脅迫、恐嚇、騷擾或傷害個人的行為，被視為對英國國家安全的威脅，絕不容忍。這名發言人說，政府會持續評估潛在威脅，一旦發現風險，就會與警方和情報機構密切合作，采取適當措施，降低個人面臨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