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廣記》 | 黃股頭 ·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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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庫區還沒蓄水前，夏天時，川江邊的細娃兒去江里游泳，都要遠離拴船的鋼纜繩。那時水流湍急，一不注意，快要接近鋼纜繩時，岸上休息的同伴會大聲呼叫提醒：“黃股頭！黃股頭！”

鋼纜繩用無數根細鋼絲絞編而成，舊損后，說不定哪里就冒出根斷頭來——我們喊黃股頭，它扎進身上的肉里很深，鮮血直冒，疼痛難忍。斷頭鋼絲有銹，我生怕得了破傷風，有一次被刺后，用掉家里小半瓶白酒擦傷口。偷偷下河游泳的事因此遭發現，被父親用篾片抽打得雙腳直跳。這個痛也牢記在了心頭。

黃股頭是川江里一種無鱗小魚的俗名，一般只有十多厘米大小，胸和背都長著如牛芒刺一樣尖硬的鰭，而胸鰭短小，不被注意，捉它時一不小心，手指常被刺出血而鉆心痛，就像是遭斷頭銹鋼絲扎了一樣。我小時候被它刺過多次，記憶猶新。當時還以為是它胡須所致，一直不解，那軟軟的胡須怎會如此厲害？

黃股頭學名黃顙魚。顙，額頭的意思。說是古代原生桑樹通常都高，要搭梯子才可采桑葉。而長得與人差不多高的桑樹容易摘，古人就專門為這種桑樹造了個“顙”字。黃顙魚嘴大頭扁，全身黑黃，因而得名。我感覺這說法有點牽強。

現在川江人普遍喊它黃臘丁，重慶人喜歡做食麻辣味的，也叫黃辣丁；北京延慶人因其背黑褐色、肚子漸淺黃而叫黃幫子；東北人稱嘎牙子，源于其群游時發出的嘎嘎叫聲。還有，上海人喊昂牛，江蘇常州漁民喚安公，安徽蚌埠市民說盎魚，貴州凱里老百姓稱之角角魚……全國各地對黃顙魚的俗稱不下三四十種。我從小叫慣了黃股頭，直到現在都改不了口，也不知這名字是怎么來的。

黃股頭 陶靈 攝

俗話說：漲水魚靠邊。以前，川江汛期的漲水日子最適合在岸邊釣黃股頭，運氣好的話，大半天下來，有了十來條，可以吃上一頓了。十來條黃股頭不到一斤重，雖小，但嫩而鮮，熬湯最好不過。先用菜油混雜豬油在鐵鍋里煎一下，又香又能去腥味。江里的魚腥味本來也不重。魚嫩，只需煎幾分鐘，兩面煎黃后，摻一瓢清水，放幾片姜片，最好用陶瓦缽，小火熬上至少半小時，就可以喝上雪白鮮美的魚湯了。當然，放點豆腐條進去，湊成滿滿一大碗，一家人都可以吃到幾筷子。黃股頭像這種最本質的吃法最富營養。當年坐月子的女人沒奶水，物資匱乏年代又少有其他營養品，家里的男人便下河去，或釣、或買，想方設法都要弄幾條黃股頭熬湯，讓女人喝了發奶。

最本質的吃法雖最富營養，卻沒有麻辣味可口。難怪有美食家說，一般好吃的都沒營養，有營養的都不好吃。于是，流行在重慶大街小巷的黃辣丁有泡椒味、麻辣味的，還有干鍋的、水煮的，吸引著無數的“好吃佬兒”。叫法和做法再多，都圍繞一個“辣”字，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不能忽視：必須是急火爆油做出來，肉質才鮮嫩。

我十四五歲時，有一次在江邊看一老人釣魚，他和旁邊人擺龍門陣，說是一本古醫書上寫的，人的頸項上長了老鼠瘡（瘰疬），潰爛流膿，把黃股頭的肚子破開，放二十顆蓖麻子進去，用麻絲綁好，放在茅司坑里泡起。冬天放三天，春秋放一天，大熱天放半天就行了。取出來后洗干凈，再用黃泥巴包好，拿到火上燒干枯，然后研成面面，調香油敷在瘡上。要不了幾天就不流膿了，十多天就開始結殼兒。當時我聽后，覺得神乎其神，同時也不太相信，茅司坑里泡過的東西又臭又臟，還能治瘡？后來，我確實在古醫書讀到這個方子，書名《本草綱目》。

三峽庫區蓄水后，沿江城市的河灘大都修了堤岸，不方便下到江邊去，我很少再去看人釣魚了。三年前，采訪即將上岸轉崗的漁民，我在萬州的一條漁船上，看見一大盆肚皮翻白的黃股頭，顯然這是所有魚快死亡的象征。但其中一些黃股頭不時又游動幾下，看起挺有勁似的，與真正翻白的魚不同。船上的漁民說，這魚叫黃股頭，肚子里氣泡大，仰起游水。那種正常浮游的是黃辣丁。我半信半疑。黃股頭不就是黃辣丁嗎？只是名字叫法不同而已。幾天后，我在江邊遇一中年釣魚人，見他旁邊的小桶里又是翻白的黃股頭，因只有三條，水闊，活蹦得很。于是問他為何翻白。釣魚人回答：“現在蓄水后水很深，這種魚從三四十米的水中釣起來，承受的壓強大，快速出水后，肚子里充滿了氣，就翻過來了。”他為了讓我相信，又說：“你用針把它肚子的氣放了，保證會翻轉來。”他的話也許有道理，但我沒試。

肚皮翻白的黃股頭 陶靈 攝

黃股頭也生長在川江支流的溪河。記得童年時，我跟同街的大娃兒一起去湯溪河電魚，手搖式電話機的正負極線各接一塊鐵片，丟進洄水凼，使勁搖轉手柄，只有這種無鱗的黃股頭被弱電麻昏，不一會兒漂在了水面被舀起來。電魚是我非常悔悟的一件童年往事，埋藏在心里很久。現在說出來，終于如釋重負。

所以，我又怎么會用針去刺它呢？

米芾 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