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鏡·凝視與看見｜戴錦華老師講座筆記分享1209

昨晚灣灣參加了戴錦華老師的線上講座，在此分享灣灣的粗略筆記，多有疏漏，歡迎各位補充、發表看法。

一 手機與新技術革命

戴老師以正在發生的新技術革命為背景，談起了手機屏幕對于當代社會、文化生產、觀看模式的影響。

智能手機，別名移動終端、黑鏡子，已經不再只是一種通訊工具，已經成為人類的某種義肢、假體、延伸，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我們的身體成了手機的延伸，我們寄生于手機之上。

手機不僅僅改變文化傳播方式、人與人交往連接的方式、更是資本的分布、組織、統御世界的方式、路徑和形態；進而改變生產方式、勞動力結構，改變人類社會最基礎的組織形態。

如今，新的媒介對我們生活的全面介入，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如何想象世界、理解世界。

例如VR眼鏡，戴老師戲稱它該被稱為“VR眼罩“，因為眼鏡本該是幫助人看清楚的物品，但是VR眼鏡是一種選擇和遮蔽，它讓人看見眼罩中的世界，但是對于外部物理世界來說，戴上VR眼鏡的人成了“盲人”。

這個背景之下，我們可以得到第一個小結論：這一場新技術革命的影響程度和范圍空前絕后，超過了工業革命。同時，吊詭之處在于，此次革命沒有遭到任何形式的集體抵抗，沒有對于這一次社會沖擊的足量的反思和討論。

二 視覺中心主義與視覺變革

我們處在一個視覺中心主義的時代。

19世紀以來，大眾文化集中在戲劇和電影領域，經由視覺抵達世界，抵達他人，抵達客體，確立文化主體位置。視覺作為一種主導的語言形態，聯結個人與個人，個人與世界。

而新技術革命帶來的視覺革命在改變「看見」的含義，例如VR眼鏡帶來的“看見”也可是一種“不見”。例如元宇宙的產生，不是一個簡單的游戲、觀看裝備，而可能意味著一場由資本主導的、有著巨大資本訴求的變化正在發生。

這場視覺革命有何特點？新媒體、流媒體改變我們的觀看方式。當下，媒體上大量呈現的是人們的自我觀看，目光內投，是自我與自我的流連。例如現下風行的「打卡」，實際上重要的不是風景，而是這個背后的風景服務于站在其中的人，要突出的，是“人”，是人“自我”的外在映襯，要讓他人看見的，也是變換的風景前不變的“自我”。

然而，我們的“觀看”方式，歷來如此嗎？

不是的。

戴老師以一張照片為例，告訴我們，曾經，我們可以透過媒介“看見他人”，關注他人，共情他人。圖一發生于越南戰爭，引起了全球范圍的“反戰運動”。通過這個照片媒介，人們看見的是“他人”，建立了一種共情和認同，體悟到對自己生命、社會責任的認知和承擔，轉化為了社會行動。

而后來呢？圖二敘利亞難民，直指一場殘暴程度異常、引起難民危機、波及全球的戰爭，然而敘利亞難民的圖片不斷涌現，卻很少被真正“看見”，因為人們沒有投注感情和認同——如此遙遠的戰爭，“與我有什么關系”？

接下來，戴老師分析了關于敘利亞戰爭罕見的文化回應，電影《何以為家》與The Man Who Sold His Skin。

目光轉回中國，戴老師指出，幾十年前，希望工程的小女孩那種圖片，因為這張照片被“看見”，引起了中國一個時期希望工程捐贈的熱潮。

三 凝視與自拍

自拍文化的興起，意味著，當我們看的時候，我們只是希望被看；去看想象中的風景，只是為了讓其成為自己的背景。打卡，只是為了表明，“我”到過這里。

這樣的文化現象正呼應了拉康意義上的觀看之怪誕。拉康的凝視關乎的正是力比多(libido)，是自我的觀看，是“我是被看的”，“我是一幅畫”。“自我與他者“之間，他者不過是呈現對于自我的欲望投射。

以日本電影《夜以繼日》、美國電影Paterson和華語電影《七月與安生》為例，其中出現的他者，實際上，都來自于自我。《七月與安生》中，安生向往的是七月，七月是安生的理想鏡像與理想生存，是安生現實生活中的匱乏。整個故事，也是安生的書寫，書寫自我的夢想，自我現實生命的匱乏，是同一個女主人公的獨角戲。

把所有物質世界當作自我的襯景，這種流行時尚文化正在經由電影媒介不斷顯現為一種新的文化結構，浮現和形成。

四 反思與追問：如何在回避的觀看中安放自我

目光放到當下，戴老師談起“墨茶Official”up主，這位在消除了絕對貧困與饑餓的當下死于長期營養不良的年輕人。在眾多留言中，有一條觸目驚心：“墨茶真了不起，直到生命結束他都沒有賣慘。”戴老師直言，墨茶何須賣慘，他是真實地困窘和悲慘，只是我們沒有“看見”，是“看到”的人沒有“看見”。

我們曾經因為看見而行動，如今呢？

當如VR眼鏡一般，“看見”能被選擇，當我們回避那些“苦難”，我們能否真的在這種回避中安放自我？沉浸在舒適帶，把目光沉浸于自我，逃進虛擬世界，我們是否能意識到我們并不是自由的？我們一邊是處在幽靈或鬼魂的掌控之下，另一邊，我們是否經歷著生活感受本身被幽靈化的過程？

谷歌領導講話中提到這場新技術革命在制造結構的棄民，數量高達98%。被問及如何處理這些剩余勞動力人口時，此人回答：“努力成為那2%”。這不只是一種選擇“看見”，這是一種結構性的“視而不見”。

講座結尾，陜西師范大學的老師作結，希望我們都能努力成為98%中有價值的人，或幫助那98%發聲。

看到了不等于看見，看見了，還需要行動。

今天戴錦華老師的在線講座涌進了一千六百多人，繼續不斷有人涌入，于是主辦方停止允許入場，因為網絡擁擠到戴老師課件無法翻頁。講座結束，陜西師范大學的老師發言，她分享自己的經歷，曾經想考戴老師的博士，未能如愿，如今身患疾病，需要不斷檢查，面臨生死抉擇，她稱戴老師為“精神支柱”，是在自己要放棄生命之時給她力量的人。

這位老師并不私下認識戴老師，她和我們很多人一樣，是戴老師的讀者，是戴老師遠方的學生，也和我們很多人一樣，受到戴老師文字的感召，在很多個迷茫時候獲得力量。

這就是文字的力量，這就是思想的重量——它很多時候被打壓，認為帶不來經濟效應，而它實際上關乎生命。

戴老師講座間也提到自己并不“理性”，是啊，一個被理性吞噬的人如何能寫出那樣富有激情的文字呢？戴老師創造了一種學術語言，影響了一代人的思維模式，還將影響更多人。

周六的線上分享會，歡迎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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