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天臺縣600年古樹遷移后死亡，“程序合法”就能免責嗎

近日，浙江省臺州市天臺縣蒼山產業集聚區開發建設過程中，一起涉及一級古樹遷移后死亡的事件引發關注。

5月28日，看看新聞發布報道稱，為配合工業園區建設，2021年上山村四棵古樹被遷移，其中包括一棵500年樟樹和一棵600年苦櫧樹。今年，村民發現這兩棵一級古樹已死亡。據調查，遷移過程存在諸多違規疑點：缺乏規范的行政審批手續和專家論證方案，僅憑一份手寫的包含補助標準、施工方選擇及領導承諾的方案推進；施工方選擇未履行承諾的競爭性談判，實際由無專業背景的本村村民以掛靠方式承接，遷移過程被指粗暴、不規范，導致樹根和枝椏嚴重受損；遷移期間村民多次叫停未果，從發現偷挖到完成遷移僅一個月。此外，有村干部反映，鎮領導曾要求其簽字確認古樹死于“自然災害”，否則無法獲得60萬元“補償款”。

浙江天臺縣600年古樹遷移后死亡 圖源：看看新聞

該事件于2026年4月由村民通過人民網“領導留言板”首次反映，5月28日隨著看看新聞Knews《1/7》深度報道欄目的調查披露而進入公眾視野。

當地5月29日發布的情況通報

5月29日，人民網發布調查報道《“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浙江天臺縣兩棵古樹之死調查》，直擊鎮級請示、縣級批示如何繞過省級審批。同日，天臺縣林業局發布通報宣布成立聯合調查組，央視網、光明網、上游新聞等多家主流媒體跟進報道。

截至6月1日14時，全網相關信息共4386條

截至6月1日14時，全網相關信息共4386條，微博話題#誰殺死了600年古樹#閱讀量998.7萬；#一級古樹違規遷移死亡后流向木雕廠# 閱讀量603.7萬。

網絡輿論場

大象輿情分析師認為，古樹為經濟發展讓路的表象之下，輿論真正無法容忍的是一級古樹移植不符合法定條件、未履行正規審批程序這一制度性漏洞。

1. 從手寫批條到掛靠施工的程序違法

人民網調查報道披露，浙江省林業局5月20日回復稱，蒼山產業集聚區項目僅為縣區域項目，不符合古樹移植前置條件。這意味著時任副縣長手寫“抓緊實施”的批示，是縣級權力對省級審批權的僭越。更諷刺的是，兩棵已被切割的古樹在官方管理系統中仍被標記為“存活”。中國環境網指出，所在地并未按要求辦理古樹遷移審批手續，遷移方法是否可行可操作也沒有得到科學論證、有效評估。網友評論充滿憤怒，“修剪自家香樟樹被罰14萬，600年古樹反而能這么草率？”“包工頭是本村村民掛靠公司，這不是明擺著規避監管嗎？”

2. 60萬元封口費背后的權力脅迫

古樹的死亡已經令人痛心，但更讓公眾感到憤怒的是一連串試圖掩蓋真相的操作。鎮領導以60萬元補償款為條件要求村干部簽字確認凍死的做法，被正北方網定性為部分基層人員缺乏對自然與歷史的敬畏之心。西部網反問：“兩棵活了五六百年的本地鄉土樹種，會突然被凍死？那前面幾百個冬天，它們是怎么熬過來的？”有網友評論：“600年都沒凍死，明朝小冰河時期也過來了，在浙江能被凍死？”“北方凍死我信，浙江凍死？”“簽字確認凍死就是敲詐勒索，拿了60萬反手就被送進去踩縫紉機。”

3. 對經濟發展至上的反思

在經濟發展與古樹保護的問題上，輿論形成共識，以“發展”為名犧牲不可再生的生態文化遺產，本質上是短視的政績觀。川觀新聞指出，發展的成色，不只看高樓與道路，更要看能不能留住自然肌理、守住歷史根脈。中國環境網稱深汕特別合作區在千億級比亞迪汽車工業園建設中，調整建設規劃進行原址保護，讓百年古樹與千億園區共生共榮。有網友稱，“73億的項目，繞不開兩棵樹？不是繞不開，是不想繞。”也有網友分享本地經驗：“我們這修路為保護兩棵300年古樹，撥了200多萬打鋼板樁”“鄭州為古樹修路繞開，中間砌花壇保護”。

4. 調查組成立輿論仍在觀望

5月29日，天臺縣林業局宣布成立聯合調查組，輿論呈現謹慎觀望的態勢。讀特評論呼吁“以雷霆手段，嚴肅問責，徹查利益勾結，補齊管護漏洞”。中國環境網提出，“建立古樹名木分級保護巡查制度，定期開展巡查，利用大數據、衛星遙感、無人機等技術手段實行動態管理。”有網友表示“看結果不看表態”“是不是自己查自己”“希望不是臨時工頂包”。

輿情研判分析

大象輿情分析師認為，當地政府在事件曝光后的響應速度值得肯定。5月28日晚報道發布，5月29日天臺縣林業局即作出回應并宣布成立聯合調查組，向公眾釋放了正視問題、著手調查的積極信號，對遏制輿情進一步失控起到了應有作用。然而，快速回應之下，問題也同樣突出。

1. 回應主體層級偏低，公信力先天受限

通報由天臺縣林業局發布，考慮到事件核心事實中涉及“副縣長手寫批示”“省級重點項目”“73億元投資”等要素，問題早已超出縣級職能部門的調查范疇。縣林業局作為項目審批鏈條中的一環，本身就存在“自查”的尷尬，使得調查組的公信力從成立之初就面臨先天不足，即便調查結果客觀公正，公眾也可能選擇性不相信。

2. 通報信息量不足，信息真空助長猜測

通報全文僅百余字，未披露實質性信息，如調查組具體由哪些部門組成？是否引入第三方機構進行死因鑒定？調查時限是多久？60萬元補償款的來源、性質、支付對象是什么？副縣長手寫批示是否經過集體決策？古樹為何被運往木雕廠切割？這些問題恰恰是輿論最關心的疑點。網絡討論中“60萬封口費”“古樹被做成棺材”“領導看上了木材”等說法層出不窮，與官方通報的信息匱乏不無關系。

3. 浙江省林業局回應前后矛盾，削弱官方公信力

據人民網調查報道，浙江省林業局出現了前后矛盾的官方回復：5月20日通過官方郵件明確回復該項目“僅為縣區域項目，不符合當年浙江省古樹移植的前置條件”；5月29日又改口稱“該工程是省重點建設項目建設，四棵古樹移植符合前置條件”。這一反復至少存在三種可能，省林業局內部信息不統一、口徑不一致；或在媒體曝光后被迫改口，試圖為地方政府的違規行為背書；或最初對項目性質不了解，隨后才確認其為省重點項目。無論哪種情況，都嚴重削弱了官方公信力。

小結

在600年古樹被毀一事被媒體曝光后，當地迅速表態、成立調查組、控制現場，有效防止了事態進一步惡化。然而，輿情應對的本質并非把事情壓下去，而是把事情說清楚。公眾期待聯合調查組交出的，不是一份查無此事的結論報告，而是一份敢于直面問題、自揭傷疤、追責到人的調查結果。此次輿情應對的成敗，最終將由調查結果的公信力來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