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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呀,這是灣灣「教學周記」的第三篇
這是開學的第三周,學生們大概知曉了《美國文學史》與《西方現當代文論》的難度和方向,選課也結束了。我的課自不是最受歡迎的課,但是我的課找到的是真正在意它、熱愛它的學生們。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我給課設立了許多“障礙”——上一周談到的手機禁令(),便是其中之一。這一周要談的是我的另一個“怪癖”:我堅持全英上課。
對于這一點,我有過猶豫,但至今并未有理由能說服我對此做出調整。
首先,我所教授的學生來自英語專業,我認為在大學或研究生階段,體驗一門全英的非語言課程對于他們來說非常必要。我們的思維寄身于語言之上,而不同語言的轉換同時意味著思維方式的變化。在一堂課的完整時間中,沉浸調動英語的肌肉去思索,這是一次挑戰,同時也是一次機遇。對于英語專業的同學來說,鍛煉這部分的肌肉至關重要,同時,對于這部分肌肉的鍛煉應不僅限于語言課程的深度,而是走入更深入的文學、文化理論分析。
那么,這個過程中,如果有不懂的概念和詞語,怎么辦呢?首先,對一門課的掌握并不需要聽懂每一個單詞,而是抓住每一句、每一段表達的主語、表意動詞等。再者,一段表達往往是邏輯連貫的,聽懂一處往往能推斷出另一處,而我們往往忽略了自己不依靠逐字意思的理解能力,以為“聽懂”意味著懂得每一個單詞的意思,但那并不是聽懂課的意思——正如,如若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打開理論書籍,哪怕認識每一個字,也并不懂得對方在說什么。
最后,我們從小學習語言的方式造就了對于“翻譯”的誤解——以為語言的相通之處如同數學等式一般:蘋果=apple,開心=happy。但語言與語言之間的關系遠非這樣的等式,有太多不可譯之處,也有太多A=1+2+3的復雜況味。正因如此,我堅持不在課堂上提供中文翻譯——那會制造一種“理解了”的假象,實則丟失了概念本身的層次與質感。而留一分看似的“不清晰”,讓這一分不懂催促學生自己去做調查去思索,這或許正是思考與研究開始之處。
那么,聽不懂怎么辦?我總是在課前告訴學生,如果某處沒有聽懂,可以用困惑的表情告訴我。收到這個信號,我就會嘗試用去理論化的、更平白的英文來闡釋。如果我發現同學們有困惑,但在我問是否聽懂的時候保持沉默,我還會讓同學們自己發言,重新解釋一下我剛剛講的概念。他們之間的語言使用更接近彼此的理解水平,這樣的互釋往往比我的反復講解更有效。再有,我每周一小時的辦公室時間都歡迎同學們來聊天討論。
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教學方式確有獨斷之意。我接受的代價是,它注定無法照顧到所有人;我無法接受的妥協是,為了照顧所有人而取消這門課本應具備的挑戰性。它必定將一部分語言基礎還不夠的同學關在門外——這學期的課上,有三名來自其他專業的同學,統計專業、日語專業、法語專業,他們都是自己專業的佼佼者,英語能力也不在話下。而還有一名沒有留下的外系同學,在第二次課真正開始講理論內容時,我就發現了他課上面龐的茫然,手中筆頭無措,那時我便猜到全英上課或許對他還是很難進入。我期待著他下課來找我,表達困惑,尋求幫助,但他并沒有這樣。我承認,那一刻我是有些失落的——我既遺憾他沒能多給自己一點時間,也隱約自責,是否我的課堂讓他感到不敢開口。最終他在問卷里寫下了這一困難,然后退課了。我一方面想著,他可以更信任自己,堅持一段時間后,必定能做成;另一方面,我明白,如果文論是他所求,那么他總能找到,也不缺這一時,于是釋然。
當年剛開始出國讀書時,一堂課也并不能全然聽懂,但是心頭那一股好奇心總讓我期待著去聽課,因為總能在那聽懂的只言片語中學到自己從未想過的事情,仿佛打開新世界。曾經一起出國讀書的朋友也告訴我,她第一學期的時候,每節課后都會哭,因為完全聽不懂,沒辦法,只能每節課后都去問問題,而如今她也已經和我一樣國外博士畢業回國任教。而我一開始讀比較文學的理論文本時,常感自己愚笨和英語太差,怎么就讀不懂呢?直到我聽到我美國本土同學也說這些資料太難,我才明白,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一個過程,一個需要淬煉的過程,這也是一種能力,一種需要長期練習才能習得的能力。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過程的艱辛和必要,才讓我不愿意去做這一退步。理想的情況下,教育應該能去掉一切障礙,普及給所有人。但聞道有先后,教育也不是一個人的教育,我也只是小小的我,教著兩門可輕可重的課,等待著能看見它們的同學。
我心里有自己的尺度。剛入大學時候的我,向往著智性的激蕩,有著一種無知的傲氣。那時的我,曾在某些課上聽得一知半解,也曾因為一位老師的不妥協而真正學會了一門課。我總想著,如果我的課堂能讓當時的自己覺得有價值,那便夠了。
而堅持全英授課,也是我對自己的訓練——即使回國之后,也要保持能用英語這一世界性的語言深度表達、思索和對話的能力。課堂是最好的場所,對我如是,對學生亦如是。
當然,中文更是要繼續磨練,所以我在此與您相約每周日!
歡迎留言告訴我您的看法,或者貴校對于授課語言的實踐情況。下周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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