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昨晚把陽臺那幾盆多肉搬進來的時候，手指蹭到一片葉子，它居然就掉了。我捏著那片厚墩墩的葉子，在燈光下看了好一會兒。沒爛，就是松了，自己掉了。我把它放在土上，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長出根。就那個瞬間，心里某個地方，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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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就是從這些說不清的瞬間開始的。以前覺得老是一件很遠的事，是白發(fā)，是皺紋，是某種盛大而衰敗的儀式。現(xiàn)在才知道，老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像傍晚的天光，不知不覺就暗了。
我跟你說說我的這些變化吧，你看你是不是也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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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逛超市，會不自覺地走到糧油那塊，看看米價油錢。以前眼里只有零食飲料的貨架。買衛(wèi)生紙，會算抽數(shù)和層數(shù)，哪個更劃算。對打折的雞蛋，心里有數(shù)。這大概算一條。
越來越不喜歡自拍了。不是不想拍，是拍出來，怎么看都覺得別扭。那個笑容有點僵，眼神有點乏，濾鏡也救不回來。最后通常是刪掉，算了，不拍了。手機相冊里，最近全是拍的天空，貓，一頓擺盤不怎么樣的飯，或者文檔的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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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一個人待很久。整個周末不出門，也不會心慌。把家里收拾一遍，東西挪來挪去，就覺得很充實。下午坐在椅子上，看風吹動紗簾，能看掉半個下午。心里很靜，靜得像一口井。
對熱鬧有點怕了。親戚孩子的滿月酒，能不去就不去。非得去，就坐在角落，吃菜，微笑，點頭。聽著那些喧嘩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回家路上，會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乏。得歇兩天才能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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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存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好看的袋子，買衣服附送的備用扣，鐵皮的餅干盒子。總覺得哪天能用上，雖然基本沒用上。但就是舍不得扔，好像扔了，就丟掉了一段還能用得上的日子。
眼淚變少了，心卻容易軟。看新聞里別人的苦難，會鼻子發(fā)酸。路上看到收紙皮的老人，會想他吃沒吃飯。但對身邊具體的人的抱怨，反而沒那么大耐性聽了。嗯嗯地應著，心里想，誰不是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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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了懶覺了。到點就醒，不管幾點睡的。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干脆起來。清晨的屋子特別安靜，能聽到水在管子里流動的聲音。站在窗前喝一杯溫水，覺得這一天，像是偷來的。
對愛情故事失去興趣。電視劇里要死要活的感情，只覺得吵。男女主誤會來誤會去，急得想進去按快進。覺得兩個人，能不話趕話地吵架，能記得對方吃藥的時間，能在半夜踢了被子給拉一下，已經(jīng)很好很好了。那種電光石火，心里燙出一個洞的感覺，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和媽媽打電話，內容倒過來了。變成我叮囑她，降壓藥吃了嗎，出門慢點，別舍不得花錢。她反過來安慰我，我好著呢，你照顧好自己就行。掛了電話，會發(fā)一會兒呆。
害怕體檢，又不敢不體檢。拿到報告，不敢馬上看，要深吸一口氣。看到箭頭，心里一緊。沒箭頭，就像中了一次小獎。對身體，有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的恭敬，不敢再揮霍了。
你看，這么一數(shù)，好像十條都不止了。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覺得難過。甚至有一點，偷偷的輕松。
好像走到這里，才終于可以把身上那層緊繃的、漂亮的、需要被喜歡的殼，稍微松開一點。可以理直氣壯地怕吵，可以坦然地說不想去，可以看重早晨的溫水勝過深夜的酒。我們開始用一種更溫和的力氣，來對付生活了。
這不是枯萎。更像一棵樹，長夠了高度，開始往粗了長，把根往深里扎。風雨來的時候，還是會搖，但心里知道，倒不了的。我們不再急切地往高處夠著什么，而是開始守護腳下這一小片土地，讓它更結實，更沉得下心。
所以啊，要是你也中了上面好幾條，別慌。咱們可能只是，一起走到了秋天。葉子是黃了，但你看，枝干的形狀，多么清晰有力。我們終于可以，只為自己的舒展而生長了。
來，碰個杯吧，以溫水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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