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秋里,縣里黨史辦下來兩個人,要采錄革命時期的老故事。領頭的姓吳,戴一副黑框眼鏡,人挺和氣,手里總攥著個本子,見人就問。他們打聽到官舍村有個張正元,七十多歲了,早年間在寶堰鎮上開過鋪子,聽說當年曾給組織遞過要緊的情報。
老吳找到張正元那天,張老漢正蹲在院門口拿砂輪打磨一把舊鋤頭。
聽明來意之后,張正元把砂輪往地上一擱,撐著膝蓋站起來說:“那有啥好記的,就是趕巧了唄。”
可他嘴上這么說,人卻搬了條長凳出來,招呼客人坐下,又朝屋里喊老伴倒水。等搪瓷缸子端上來,張正元接過來捂在手里,眼睛瞇起來,像在看遠處,又像在回看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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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那事,先從我那天肚子疼講起。”張正元說。
那是一九四六年夏天的事。
太陽毒得很,寶堰鎮那條石板街被曬得直冒油。張正元在鎮西頭賃了個小門臉,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生意勉強糊口。他這人本分,嘴嚴,鎮上的人只知道他是個做小買賣的,見人笑瞇瞇,算賬從不欺人。
可別人不知道的是,他跟新四軍北撤后留在茅山地區堅持斗爭的朱和平,沾著點親戚邊兒——朱和平是他表姐夫的堂兄弟。
這層關系,張正元從不在外頭提,心里卻是有數的。
那天后半晌,張正元正給一個老太太稱鹽,肚子里突然翻江倒海地鬧騰起來。他咬著牙把鹽稱完,收了錢,跟隔壁布店的老周打了聲招呼幫忙照看下鋪子,隨后就捂著肚子往街后頭的茅房跑。
鎮上就那么一處公用的茅房,破舊得很,土墻裂了好幾道縫子,頂上搭著幾片油毛氈,半邊遮著半邊敞著。張正元三步并作兩步鉆進去,蹲下身子,這才長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茅房后墻外頭突然有響動。
張正元起初沒在意,以為是過路的,可緊跟著就聽見兩個人壓低了嗓子說話的聲音。那墻薄,裂縫又大,聲音傳過來清清楚楚。
一個嗓子有點沙,說:“你認準了沒有?”
另一個尖嗓子回他:“沒錯,那姓朱的就在這一帶活動。”
沙嗓子哼了一聲:“上面的意思很明白,我們這一帶就朱和平厲害,一定得除掉他。”
尖嗓子接過去說:“地方我摸過兩回了,他家那片竹林后頭有條小路,晚上沒人……”
張正元蹲在茅房里,聽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朱和平”這三個字,讓張正元肚子里那點疼勁兒一下子好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連茅坑里的蒼蠅嗡嗡叫都覺得刺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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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那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大約是商量怎么埋伏、幾時動手的話。張正元的心撲通撲通跳,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溻濕了,可他還是硬撐著等到那兩個腳步聲遠了,聽不見了,才慢慢站起來。
他系好褲子,腿肚子有點發軟。
站在茅房外頭的空地上,太陽白花花地晃眼,張正元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他在心里掂量:這事要不要管?他一個做小買賣的,本本分分過日子,扯進這種事里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一轉念,想起朱和平那張瘦臉,想起這個人帶著游擊隊在茅山一帶鉆山溝打埋伏,多少回死里逃生——難道就被人從背后打了黑槍?
張正元咬咬牙,隨后把店門板上了,跟隔壁老周撂下一句“家里有點事”,抬腳就往官舍村那邊趕。
從寶堰鎮到官舍村,有十來里地。張正元不敢走大路,怕碰見熟人盤問,就順著田埂和水渠邊上走。天已經擦黑了,稻田里蛙聲一片,蚊子一團一團往臉上撲。
他走得急,布鞋陷進泥里拔出來又陷進去,身上又是汗又是土,可半步也沒敢歇。
到了官舍村,張正元摸到朱和平住的那間泥坯房后頭,輕輕敲了三下窗戶欞子。
里頭靜了一下,有人低聲問:“哪個?”
“我,張正元。”
門開了條縫,朱和平一把把他拽進去,隨手又把門閂插上。屋里點著一盞豆油燈,火苗小得像顆黃豆。朱和平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肩膀寬,臉上被山風吹得粗糙,眼睛卻極有神。他看見張正元這副模樣,知道有事,也不多問,就拉他在桌邊坐下,倒了一碗涼茶遞過來。
張正元喘勻了氣,把茅房后頭聽見的話,一五一十講給朱和平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句都說得清清楚楚。講到那兩個人商量怎么設伏的時候,張正元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怕的。朱和平聽著,眉頭越鎖越緊,一只手擱在桌面上,指節慢慢捏白了。
等張正元說完,朱和平點了點頭,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說:“正元,你這個信兒,分量重得很。不是為我一個人,是為這一片的組織。”
張正元用袖子抹了把汗,說:“我也就是趕上了,換誰聽見這事,也不能裝聾子。”
當天夜里,朱和平就出了村。
他走山路連夜趕到了中心縣委的聯絡點,把情況原原本本匯報上去。組織上非常重視,隨即安排了幾位有經驗的同志,扮成走鄉串戶的貨郎和收山貨的販子,在寶堰鎮一帶暗中摸查。
那幾天,寶堰鎮的街面上跟往常一樣,茶館里有人打牌,鐵匠鋪子里叮叮當當響,趕集的人擠來擠去,看不出半點異常。可就在這一片平常里頭,那幾個同志早已把目光鎖定在了一個人身上——那人名叫裴風平,明面上在鎮上給一家商號跑腿,實則是反動派特務系統安插在這一帶的眼睛。
查實之后,組織上迅速布置了行動。幾個精干的武工隊員在一個雨夜里悄然進入寶堰鎮,沒有驚動任何人,干凈利落地把裴風平從住處帶走,押到了山里的秘密關押點。
整個過程像一根針落進棉花堆里,外面的人連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直到幾天后,那個商號的掌柜才發覺跑腿的人不見了,也猜不出人是死是活、去了哪里,只能暗自嘀咕幾句了事。裴風平被關起來后,經過審訊,他把自己接到的命令和聯絡方式都交代了,這條暗線就此被連根拔斷。
朱和平脫了險,但為了安全起見,組織上還是把他暫時轉移到了另一個區活動。臨走前,他特意讓人給張正元捎了個話,就四個字:“平安,保重。”張正元接到信兒,也沒說什么,只是把那四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念叨了好幾遍。
老吳聽到這里,手里的筆停住了。他抬頭問張正元:“后來呢?您跟朱和平還見過面沒有?”
張正元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搖搖頭說:“后來他跟著部隊打游擊,解放以后又到外省工作去了,再沒見過。那幾年兵荒馬亂的,能活下來就是福氣。”
“那您當時怕不怕?”
張正元拿粗糙的手摩挲著搪瓷缸子的邊沿,半晌才說:“咋不怕,回來的路上一路腿肚子轉筋。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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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老吳合上本子,覺得這個故事好像不用再加什么了。
太陽西斜了,張正元站起身送客。他站在院門口,背微微有點駝,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老吳走出去老遠,回頭還看見老漢立在那里,像個老樹樁子一樣,穩穩當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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