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篤行在田壟

駐村第一夜，我睡在村委會西廂房。窗外蛙聲如鼓，遠處有牛反芻的聲音，緩慢、沉穩，像大地的心跳。我翻來覆去，想著白天老支書說的話：“小段，你從縣城來，坐得住冷板凳嗎？”

坐得住。我在心里答，卻不那么有底氣。

第二天清早，我跟老支書下田。春耕在即，村里那條機耕路已經被水沖毀，拖拉機進不來。幾個老漢扛著鋤頭挖溝渠，一鋤一鋤，慢得讓人著急。我說：“為什么不申請項目資金？”老支書笑笑：“申請了，等批復要半年。莊稼不等人，先干起來。”

我扛起鋤頭，跟在他們后面。半天下來，手上磨出水泡。旁邊的趙大爺說：“城里娃娃細皮嫩肉，吃不得這個苦。”我心里不服，卻疼得齜牙咧嘴。趙大爺把鋤柄遞過來：“你看這個竹節，硬不硬？竹節硬，才能把力傳到鋤頭尖上。做事也一樣，骨頭要硬，心要沉。”

那一刻，我想起“篤”字——竹字頭，馬字底。《說文解字》說：“篤，馬行頓遲也。”馬走得穩而遲緩，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那個“竹”字頭，像趙大爺手里的鋤柄，硬朗、有節。而馬，是農人最忠實的伙伴，馱糞、拉犁、運糧，從不偷懶。

漢字真是有意思。一個“篤”字，把竹的剛直和馬的堅韌合在一起，說的恰恰是莊稼人的品格。

村里有個老黃，是種了一輩子地的把式。那年推廣優質稻種，他第一個反對：“新種子產量高，但口感差，賣不上價。老種子雖然產量低，但煮出來的飯香。”我說服他試種兩畝，他勉強答應。結果第一年，新種子得了稻瘟病，老種子安然無恙。老黃蹲在田埂上，一句話不說，抽完三根煙才開口：“我說嘛，急不得。”

急不得。這三個字，我后來反復咀嚼。駐村工作千頭萬緒，產業要發展，矛盾要調解，政策要落地，哪一樣都急不得。可上面催得緊，報表要填，進度要報，仿佛明天就能讓全村脫貧致富。真正在田里做事的人知道，水稻從播種到收割，一百二十天，一天不能少。你著急，它不長。你拔苗助長，它死給你看。

《爾雅》釋“篤”為“固”，牢固、堅實。堅實從哪里來？從日復一日的堅持中來。

我們村有個扶貧車間，做彝族刺繡。年輕人嫌賺錢慢，出去打工了，只剩下幾個老人。我跑了三個月市場，聯系到一家電商平臺，幫他們打開了銷路。訂單來了，產量跟不上。老人們手把手教年輕人繡，一個繡片要一兩天，賺三五十塊錢。年輕人說：“繡個一天，五十塊，不如送外賣。”

我把他們叫到一起，講了一個故事。我說《西游記》里有匹白龍馬，馱著唐僧走了十四年，十萬八千里，一步沒少。它不會飛，不會變，只會走。但取經團隊可以沒有孫悟空，不能沒有這匹馬。為什么？因為沒有它的每一步，經就取不回來。咱們做彝族刺繡也是一樣，沒有這一針一線的繡織，訂單就是空的。

有人聽進去了。小劉留下來，學了三個月，手藝精了，一個月能掙三千多。他跟我說：“段哥，我想通了。快錢掙得了一時，掙不了一世。這個手藝，繡得越久越值錢。”我拍拍他的肩，心里想，這不就是“篤”嗎——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駐村第二年，我牽頭搞了個“稻田養魚”項目。動員會上，村民七嘴八舌。有的說沒技術，有的說沒銷路，有的干脆說搞不成。我知道，說再多不如做給他們看。我請來農技站的老張，選了五戶愿意嘗試的，先搞試點。挖魚溝、放魚苗、調水質，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第一年，每畝增收八百元。第二年，全村推廣。

那兩年里，我學會了一件事：相信土地。土地從不騙人，你踏實對它，它就踏實回報你。這種相信，就是“篤信”——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基于實踐的信念。朱熹說：“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你在田里待得越久，就越知道什么事能成，什么事不能成。知道能成，做起來就不猶豫。

老支書退休那天，我送他回家。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樹下，指著遠處說：“小段，你看那片田。三十年前，我帶著村民一鋤一鋤挖出來的。那時候沒有機械，全靠人力。冬天挖，春天挖，挖了三年才挖通。有人說我傻，一條水渠挖三年。可這條水渠，用了三十年還沒壞。”

他頓了頓，說：“做人做事，就要像挖渠一樣。慢一點沒關系，但要牢。”

我點點頭。夕陽把水渠里的水映得金黃，流得穩穩的，不急不慢。

今年是馬年。走在村里新硬化的機耕路上，我想起初來時那個失眠的夜晚。蛙聲還在，牛反芻的聲音還在，只是我已經能枕著這些聲音入睡了。我知道，駐村工作不是百米沖刺，而是一場馬拉松。你沒法一下子改變所有事，但你可以一件事一件事地做，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解決。像老馬那樣，馱著希望，一步一步走。

“篤行致遠”——這四個字，寫在村委會墻上，也寫在我心里。何為篤行？就是腳踩泥土，頭頂烈日，不急不躁，不騙人不騙己；就是相信種子會在合適的時節發芽，相信汗水不會白流，相信每一個踏實的腳步都在縮短夢想與現實的距離。

夜深了，我還在燈下整理明天要跟村民簽的購銷合同。窗外有馬蹄聲隱隱傳來——不，不是馬，是村民趕著馬車送糞的聲音。篤，篤，篤，不緊不慢，像一首古老而結實的歌。

在這歌聲里，我寫下最后一句話：真正的成功，從來不是沖刺的輝煌，而是不舍晝夜的堅守。駐村如此，種田如此，萬事如此。

作者：段紹雄（作者單位系楚雄州牟定縣紀委監委）

轉載請注明來源《民族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