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塢藏珍寶

今年“五一”小長假，應友人相邀，我攜夫人驅車前往杭州西湖區(qū)龍井茶的原產地——龍塢，出席好友張東先生一手創(chuàng)辦的“御龍問宋古美術館”開館雅集。該館是杭州市西湖區(qū)委、區(qū)政府引進的文化項目，坐落于西湖區(qū)轉塘街道葉埠橋路258號3號樓2號。

二十余年前，我曾陪同原國家文物局副局長、考古專家組組長黃景略先生造訪此地，不久后，又陪同原故宮博物院老院長、著名考古學家張忠培先生，以及北京大學考古文博院教授嚴文明先生再次前來。這兩位老先生與我的恩師謝辰生、羅哲文皆是故交，他們能結伴前往蘇州家中探望，令我深感榮幸。接待、陪伴好這兩位文博界的前輩，是我應盡的責任。因此，除了陪同他們考察蘇州園林，我還特意安排車輛，帶他們前往浙江游覽一番，龍塢之行，便留下了極為美好的回憶。此次攜夫人重游故地，只覺此地經多年整治提升，環(huán)境愈發(fā)清幽雅致。

我早已被這片堪稱“中國山水美學”典范的土地深深吸引，它大氣磅礴，又充滿“詩情畫意”。杭州歷來因湖而生、倚湖而興，西湖這方自然形成的瀉湖，在人與自然持續(xù)互動的歷史長河中，融合并積淀了無數文化史跡，勾勒出杭城最美的文化脈絡，也詮釋了“人間天堂”獨特的魅力與文化內涵。這里不僅被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英視為“精神家園”，更成為“天人合一”的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窗口之一。

感謝西湖區(qū)委、區(qū)政府領導慧眼識珠，將“御龍問宋”文化項目擇優(yōu)選址于龍塢這片寶地。讓它在充分詮釋、傳播、研究西湖茶文化景觀遺產的同時，也讓后來者在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千年傳統(tǒng)中，學會合理發(fā)揮古陶瓷美學修復的傳承價值。盡管整個展陳面積不大，但他們以豐富的史料與實物，印證了這片土地的普世價值，實在難能可貴。

在“器以載道，修以傳藝”——茶器修復藝術展的大綱引言中，他們首先提到：中國修復技藝源遠流長，其歷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時代。考古發(fā)掘表明，紅山文化時期的先民已掌握玉器改制技藝，通過切割、鉆孔、修磨等技術對破損玉器進行二次加工，開創(chuàng)了中國修復技藝的先河。漢代文獻中，《周禮·考工記》記載的“六齊之法”青銅器修補技術，以及《說文解字》對“修”“復”二字的釋義，反映了早期修復理念的萌芽。在儒家實踐框架中，強調以“修”致“和”的提升，以及通過“復”回歸天道本源。至唐代，佛教典籍《根本薩婆多部律攝》首次明確使用“修復”一詞，而敦煌遺書中更詳細記載了寺院修復經卷的規(guī)范流程，標志著專業(yè)修復技術的形成。

在張東先生的親自講解下，我系統(tǒng)梳理了這個以“器以載道，修以傳藝”為主題的展覽脈絡。先生從唐宋時期“從蜂蠟到石灰，修復技藝初現”講起，延伸至元明時期藝術性修復的興起，再融合到追求“修舊如舊”的現代語境，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他以清代鋦瓷工藝臻于完善、形成等級化體系為例，闡述這種體系如何轉化為近現代科技賦能的修復模式，并確立了“四原則”標準。他為當代多學科融合、推動修復技藝創(chuàng)新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這次展陳除了系統(tǒng)梳理修復技藝發(fā)展脈絡外，還特設茶器修復專題展區(qū)，以茶器為獨特載體，串聯起中國茶文化與修復技藝的交融歷程。杭州西湖區(qū)作為中國茶文化的重要發(fā)源地，從6000年前河姆渡田螺山遺址的古茶樹根與陶制茶器，到漢代《僮約》首提“茶具”，再到南宋建都臨安后茶文化中心南移、龍井貢茶盛名流傳至今，見證了茶器藝術與修復技藝的完美結合。張東先生通過文物實物、動態(tài)展示、專題陳列等多元形式，為參觀者呈現了一場融合匠心的技藝盛宴，更成為東方茶文化的視覺盛宴。他告訴我：“修好物、歸本真，讓現代人從中窺見宋人風雅，傳遞千年文脈。”

“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美是杭州。”這里山水之秀麗，景致之嫵媚，內涵之豐富，天下無出其右。唐、宋時期兩位杰出的文人代表白居易、蘇東坡都曾表達過強烈的眷戀之情。白居易有詩云：“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蘇東坡更是感慨連連：“西湖天下景，游者無愚賢；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每當西湖的晨靄翻越山嶺，棲息于龍塢的蒼翠茶園，龍井的清冽幽香便隨之沁入館藏器物的絲縷紋路。特別是夜間那場縷縷而降的雨絲，在靈動輕盈中，與無數香樟的花絮無聲地落滿地面，更彰顯出詩的韻味。一場橫跨千載時空的“修補與重生”，正是在這雨聲中順著歷史的肌理徐徐展開。御龍問宋古美術館，植根于這片浸潤千年的宋韻熱土，以西子湖畔茶文化為靈魂，以古陶瓷修復技藝為骨架，重塑了一場關于造物與惜物的文明對話。

中國傳統(tǒng)哲學中，“修”與“復”不僅僅是技藝的操演，更是心性的觀照。儒家以“修”求人文和諧，以“復”歸萬物本真。面對殘損的宋盞明器，修復師接續(xù)的不只是器物裂隙，更是千年文明之脈絡。它曾盛宋茶、承明茗，見證文人雅集與深齋孤賞。而修復以“認真”守匠心，以“簡樸”敬物性，如茶道控溫般不逾矩、不違和，復原骨骼更喚醒神采。特設“三雅并蓄”之境，聚宋人點茶、焚香、插花三事。展柜中器物大都經造化洗禮、匠心重塑，每一件都是鮮活的宋器敘事。透過釉色可解碼審美秩序，從柴窯原始張力到元明工藝演進，皆是生活雅趣的注腳。裂縫、支釘痕非瑕疵，而是手藝與審美的自然生長。以技術策應藝術，只為留住真實的歷史體溫。

修器如修心，守物即守真。讓每一位觀眾，既賞千年殘缺之美，亦悟人生哲思：以修器之耐心待生活，以復位初心守澄澈。這次張東先生能憑借自己多年的研究與收藏，一下集中展示出37件紅山文化改制玉器、文化期陶器修補標本等珍貴文物，直觀呈現史前修復技藝的最初形態(tài)，這是一個充滿正能量、充滿活力的展覽。

先生用五個單元展開敘述：第一單元“黎明曙光——新石器至秦漢的修復萌芽”，以“器之初修，道之始顯”為主題，揭開神秘的面紗。第二單元“雅韻天成——唐宋茶器修復與茶文化興盛”，講述“修器續(xù)香，茶韻千年”的故事。第三單元“爐煙裊裊——焚香雅器修復與宋人閑情”，主題為“修爐續(xù)煙，靜享時光”。第四單元“一枝一葉——插花花器修復與自然之趣”，主題為“修瓶插花，趣寄草木”。此單元展示宋代插花圖譜摹本中的畫意，解讀成“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插花理念。他在瓶枝雅韻中，把承載古人生活美學的文化符號，結合案頭清供，以茶清心、以香凈氣、以花抒懷的實用與優(yōu)雅完美搭配，深刻彰顯了宋人的審美情趣與中國插花的藝術內涵。第五單元“古今對話——科技賦能與初心堅守”，主題為“守正創(chuàng)新，文脈永續(xù)”。這一章里，他借助現代科技助力修復，展示AI掃描、材料成分分析等技術在古陶瓷修復中的應用，對比傳統(tǒng)“憑經驗修復”與現代“科學輔助修復”流程差異，強調科技“讀懂器物故事”的作用。并把當代修復師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作對比，呈現古代陶瓷修復再創(chuàng)作作品，探索“修復痕跡成為藝術一部分”的新思路。

光影流轉，觀復彌新。當人們的視線定格于這些器物最后的紋路時，千年修復技藝精湛的手工制作在此凝練，亦在此啟新。始于惜物之心，存于護器之智，承于匠心之道，融于古今之技。修復，不僅是技藝的延續(xù)，更是對文明根脈的科學守護與深度喚醒。一器一物，見證滄桑。一修一補，賡續(xù)薪火。展廳雖盡，傳承不息。為文明溯源，為歷史存脈，為先賢傳薪，為子孫后代尋根。張東先生再次提到：未來，傳統(tǒng)匠心制作與數字技術、人工智能、材料科學深度融合的春天已經來臨，開啟“科技+人文”的守護新篇，讓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在創(chuàng)新傳承中歷久彌新，永續(xù)輝煌，這是必然的結果。

美在龍塢，更美在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美在文化與生態(tài)珠聯璧合；美在龍塢，感悟她在久違了的歷史風塵中，在不經意間，簡潔大氣的建筑外觀造型，樸素與內飾考究同樣形成強烈對比，而四周依山傍水的村落，依然沉淀著千百年來文化的記憶。這些帶著濕氣、香氣、靈氣朝我們走來的一切，除了讓人們的皮膚倍感滋潤，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香樟樹撲鼻的清香。愿這塊寶地凝固更多文化的精髓，賦予后人更多的人文氣息……

（文\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