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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無山
喬葉
1
他還是決定和她進到八大處公園里。酒店里沒有散步的地方,兩個人待在房間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兒。要是實在尷尬,還可以爬爬山。到這里半個月以來,總歸每天都要爬山的。
二十年呢,畢竟。若不是他的電子郵箱還一直用著,相隔著二十年,她怎么可能找著他呢?
見見也好。
乍一出樓,熱浪襲人。走上幾步,適應了一下,就覺出這熱有點兒虛張聲勢。應該是樓里的中央空調涼氣太足,兩相對比太強烈的緣故。進了八月,上禮拜都立了秋,酒店又在這半山腰上,即使是這飯點剛過的正中午,又能熱到哪里去呢?
一出酒店大門,他就看見了她。不自覺地,他小跑了起來。他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隨即緩成了正常步調。有多久沒這么跑過了?對于他而言,跑已經很不適宜了。這一腳一腳踩出來的,不是地面,是儀態。一跑起來就會丟了儀態。如今,儀態這東西,他怎么能隨便丟呢?
她在槐樹底下的石頭上坐著。樹葉綠得深濃,枝丫間還累累垂垂地開滿了槐花,襯著幾盞紅燈籠,讓整棵樹顯得很中國。她穿著白裙子,戴著白帽子,低頭看著手機。身形看著一點兒也沒有發福,恍惚還是以前的樣子。
喂——他喊。
她站起身,一臉燦爛的笑。太燦爛了,頓時陌生起來。
馬路上正連續過車,他站在路這邊,和她對視著。白帽子下,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在車和車的間隙里,他們對視了幾個回合,眼神似乎都有些閃爍,他便做出東張西望狀,像是在看車。
終于沒有了車。他慢慢地過了馬路。
她似乎比以前還瘦了一些,頭發也理得這么短。
抱歉,久等了。
什么久等,就一小會兒。
熱嗎?
不熱。心靜自然涼嘛。
吃飯了么?
吃了。
那,找個地方坐坐?他指著她身后的公園:里面有茶館。
好。
他掏出兩張卡,遞一張給她。公園收費,每張票十塊。酒店和公園簽有協議,每個學員都有一張紅通通的門禁卡,對檢票員亮一亮這張卡,就可以免費進。
滿耳蟬鳴。一條很寬的直路鋪在腳下,也很長,像是可以無邊無際鋪下去似的。右手邊是個小荷塘,還有零零星星的荷花在開著。兩個人的腳步此起彼落,撲沓,撲沓。論起來,這么多天來,還是第一次有人陪著他在這里散步。
該說些什么的。從哪里說起呢?二十年的體積過于龐大,切口還是小一些吧。
這些天在忙什么?
看戲。
什么戲?
豫劇。這個月你們豫劇進京展演,我可看了不少。
能聽懂么?
當然能。有聽不懂的地方也不打緊,有字幕呢。前兒是最后一場,唱的是《大登科》,那個角兒,我以前就聽過他的戲,唱得好。
哦,那個人。他有個外號,叫洗面帝。
這是哪里來的說處?他給洗面奶代言了?
有一年,新上任的省委書記接見豫劇名家,他發言的時候說,您來了之后,我們文藝界的春天就來了。我聽了您關于豫劇的指示后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激動不已,以淚洗面。媒體把他這些諂媚話都曝了光,他不是演過皇帝么?網友們就叫他洗面帝。
這倒霉催的,肯定是得罪過記者。
他著意地看了看她:還以為你會說他活該呢。
他又沒說錯話。
難道不覺得很浮夸?
有時候,有些事,還真需要有人這么說。
他那么一大把年齡,又是唱老生的,還是團長,這些話他不說誰說?由他說出來,總比一個唱青衣的年輕旦角說出來更合適吧。如今這么個大形勢,戲劇這件事,必須靠領導。領導要是不扶持,怎么可能維持得下去?她自顧自地說著:就是不知道領導聽了是什么感覺,會不會骨酥肉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對他這么說過,他會相信么?要是不相信,那豈不是叫人家白說了?我擔心的是這個。
他無聲地笑了笑。她以前可不這么隨和。
那些話,肯定不會白說。雖然領導么,也不會相信。
你又不是領導,怎么會知道——哦,我忘了,你現在也是個領導了吧。什么級別?
他頓了頓:廳級。
廳級,比處級高吧?
廳級么,就是客廳一級的。他笑。天忽然變得格外熱,他汗水涔涔。茶館在哪里呢?三處還是四處?雖然每天都進來散步,他的記憶卻突然模糊起來。
2
一輛三輪車停在十字口的東北角,依著一棵槐樹。一個男人坐在旁邊的長木椅上打盹兒,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夢里也附和著什么。扇子掉在了地上,扇面上畫著大喇喇的梅蘭竹菊,落了幾朵真槐花。車斗子里是荷苞,一扎一扎的,全是直挺挺的花骨朵兒,齊刷刷地扎在白色的水桶里。怪不得荷塘里的荷花那么少,敢情全都在這里呢。還有蓮蓬,也是一扎一扎的,擺在旁邊。荷苞粉嘟嘟的,蓮蓬翠生生的。
她把頭趨向荷苞,使勁兒地聞著。
要一把么?
不要。可是我想拍個照。她說著把手機遞給他。
把帽子抬抬。
取景框里,她原本有些黃黑的臉被粉嘟嘟的荷苞映襯著,也有些紅潤了。她如今這么愛照相了,居然。
年輕時不愛照相,覺得自己太丑。等到又老又丑的時候才想通,你跟美的東西照相,難道是想跟它比美么?那你怎么能比得過?美這個東西,就是用來欣賞的、貼近的、服從的,不是用來較勁的。這么想著,它就能來滋潤你、營養你了。
聽著她這番飄著雞湯味兒的話,他只是沉默。她的話,比以前稠得多了。
上了一個大坡,就進了靈光寺。靈光寺是二處。寺里有一座佛牙舍利塔,在離寺很遠的地方都能看到。他每次走到這里都會順時針轉塔三圈,早就背熟了這塔的來歷。不待她問起,便像個導游似的對她解說,這塔名為佛牙舍利塔,自然供著佛牙舍利了。二層是舍利閣,閣內有一座純金的七層寶塔,供奉著釋迦牟尼的一顆靈牙。據說釋迦牟尼的舍利有八萬多顆,以佛牙舍利和佛指舍利最為珍貴,佛牙全世界只有兩顆,其中一顆就在這里。
這塔……她仰望著。
他也跟著她一起仰望。天藍盈盈的,有云慢慢地飄過,似乎是塔在動。
這塔……這半截子話,她又重復了一遍。這讓他覺得有義務接一下,便告訴她,是八角十三層密檐,有五十多米高。
她說,覺得這塔有點兒新。他說這塔是建國后起的,才四五十年,可不是新么。佛牙舍利原本供奉在另一座塔里,那塔叫招仙塔,是遼時建成,人都叫遼塔,立到一九〇〇年,被八國聯軍的炮火轟廢了,只留下了一個塔基。
這塔,她又說,我怎么不記得了呢?
腦子就那么大的地方,總得騰舊進新,哪能什么都存放著。
也是。
要不要轉轉塔?
好。
她的腳步細細碎碎的,慢慢走在他后面。他假裝看手機,把腳步放得更慢,讓她超過了他。跟在她后頭,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還是那么窄小。
三圈走完了。
再走幾圈吧。她說。意猶未盡的樣子。
他們走了九圈。她在塔前的蒲團上跪下,磕了三個頭。他在一邊看著。待她起身的時候,他本想拉一把的,卻只是虛虛地伸了一下胳膊,然后指了指左后方,說,去看看遼塔吧。
遼塔不是塔,但總不好叫它塔基。也是奇怪,它分明只剩下一個塔基了,卻似乎比新塔更像一座塔。偌大的塔基分出了三層,第一層和第三層都是實心的石雕,第二層鑲嵌著鏤空的佛龕。在第一層往第二層收勢的磚階上,擺著許多觀音像,大多是白坯底兒的瓷,有的鍍著金粉,有的勾著金邊,有的描著青花。也有些別的質料,黑的像是陶,黃的像是泥,還有的泛著鐵銹綠。有的觀音是孤單單站著,有的是幾尊并排。有的舊些,有的新些。有的放在佛龕里,更多的,就是立在磚階上。這么多的觀音像供在一起,按說是有些俗氣的。可聚在這斑駁的塔基上,卻反而既清新又溫暖,相稱極了。西南角上有一棵蔥蔥蘢蘢的菩提樹,樹枝斜下來,給觀音們搭出一片婆娑陰涼。
那個,她遠遠地指著一尊觀音:是送子觀音吧?
不認得。
這些觀音,又靜又美,跟張火丁似的——你知道張火丁吧?
話題這么跳脫,倒像是以前的她了。
好像聽說過——那邊池塘里有魚,去看看吧。
她跟著他走過來,仍然在說張火丁。她的《鎖麟囊》你應該看看,說不定你會成為她的腦殘粉兒。她有很多腦殘粉兒。別誤會,我可不是。我是王君安的腦殘粉兒,君安也有很多腦殘粉兒。只要有君安的戲,就會有好多粉兒從美國加拿大專程回來,千里迢迢,萬里迢迢,打個飛的,無非就是為了看她一場戲。
她認識你嗎?
認識。這么多年了,她的搭檔都認識我了。你也應該看看君安。看她的現場。我跟你說,看戲一定要看現場。這就跟看足球賽似的,一定,一定要看現場。
君安,那真是個好角兒。她的戲,真是角兒的戲。看戲看的是啥?就是角兒嘛。看戲看戲,誰是戲?誰有戲?就是角兒嘛。從古至今都這樣,角兒是戲的靈魂,是整個舞臺的主心骨兒。不把戲演得爐火純青,那也不能叫角兒。唱戲的人有多少?能出來的角兒也就那么幾個。張火丁,王君安,都是個頂個的好角兒。
張火丁,這名字……
有點兒怪是吧?據說原本是要叫燈的,不知怎么的,就把燈拆開了。不過,火丁比燈更有意思呢,是吧?她的粉絲,都叫燈迷。
她的戲,好在哪兒了?
好像他的問話層次太低,簡直不知該從哪里答起,她尋思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始循循善誘:你知道程硯秋程派吧?程派怎么來的你也知道吧?是程硯秋的嗓子壞掉了,成了爛嗓子,他在自己嗓子的基礎上創立了程派,所以程派的特點就是曲折婉轉,纏綿低回,柔韌深沉。張火丁是女人么,女人的嗓子都會亮一些,她要唱程派,就得往下壓。她就把嗓子擱在了這兒,喏,擱在喉嚨這兒,就擱成了音箱的效果,醇厚得很。也不光是這,她的小腔也處理得講究,字字精心,句句貴重,人稱“程腔張韻”。不過,她的唱只是她成就的一部分,她更好的是做。
做,就是水袖吧?
水袖只是小小的一部分做。張火丁么,水袖功夫自然是極好的,可這種明顯的花活兒,對于大氣磅礴的京劇來說,還不是最要緊的本事。最要緊的本事在更細節的地方。比如眼神,張火丁的眼神,那真是好得沒法子說。所以啊,你可一定要看看《鎖麟囊》。
前面就是翠微茶社。
喝茶?他問。
再往上走走吧。回來再喝。
好。
3
他每天都會走到六處。每天都是晚飯后。晚飯是五點半開始,一般六點鐘左右能吃完,大家就三三兩兩地進了公園。來回一趟,快些的話五十分鐘,慢些的話一個小時。第一天爬,他就算好了時間。
他都是獨自走。爬山的時候結伴而行,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他已經很不喜歡,或者說很不習慣了。爬山就是爬山。他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一個人,慢慢地,心無旁騖地,苦行僧一樣地,爬。
其實也不太容易。這個時辰,學員們除了有應酬的和貪小酒的,大多也都會來到這里散步。也都是一把年紀了,誰不念叨著健身養生呢。前前后后,便都是熟面孔。起初逢到有人企圖和他并行聊天,他還會找個接電話上廁所之類的小借口,后來便不需要了。拒人千里的氣息雖是無形,一旦散發出來卻也是一道銅墻鐵壁。誰是傻子呢。
越來越獨。這是從他當了一把手后開始的么?自從當了一把手,他前呼后擁的時刻越發多了起來,他也越發明白了什么叫作孤家寡人。與其假模假式的前呼后擁,還不如這樣干脆利落的孤家寡人。回環往復的山道上,慢慢地走著,聽著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他由衷地覺得,這挺好。
坡度不大,卻也還是很吃力。他們一點一點爬著,一會兒就滿身大汗。好在路邊總有樹,搖曳出一片一片的陰涼,不怎么曬。路中間也常常會出現一棵樹,這種樹的待遇比較特別:石塊砌成一個圓筒,把樹高高地圍起來,里面堆著滿滿的土,長著稀稀落落的狗尾巴草,埋了一大截子樹干。到處都有蟬的蹤跡:蟬蛻在樹上掛著,路面上也會有死蟬,螞蟻們正繞著忙上忙下。
那次來的時候,也不記得有這么些樹。她說。
二十年里,有多少樹不能長啊。她自己又哂笑。
不時有樹根從山石縫里凸鼓出來。他們仔細瞧了一番,樹是從石頭砌的墻面上硬斜出來的,也不知道是先有墻還是有樹。如果是先有樹,砌墻的人能夠特意留這么一下,自是一份善心。如果是先有墻,樹在這墻上扎下了根,也是一股子狠勁。
他給她在樹根下拍照。她氣喘得厲害,整個上半身跟個小風箱似的,拍照正好可以讓她緩一緩。
還住在竇店?
嗯。
屬于良鄉?
房山。離良鄉不遠。
地鐵開通了么?
要是開通就好了。
我記得,挨著了河北。
嗯,離保定近。
保定……不對吧?
讓我想想,哦,是涿州。
你看看你。
唉,涿州和保定差不多嘛,涿州過去就是保定嘛。
那保定和鄭州還差不多呢,鄭州和西安還差不多呢。
哈哈哈。
八里莊那邊,近些年有去過么?
前年有個什么事路過了一次。那條河修得很好了。那邊房子都七八萬一平了。青年路那邊有個大悅城,周邊的房子也要六萬多。
還是你有遠見,買房子還是值。
什么值不值的,不過是有個地方住罷了。
你那個房子,有一百平米?
北邊陽臺那里搭成了一塊廚房,算起來有一百一了。
你弟弟,還跟著你住?
他早就在隔壁小區買了房子。我一個人住。
一個人住,還行么?
沒什么不行的。
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倒是隨意自在。
才不是。我很自律的。你想不到吧?我把自己安排得滿滿當當的。每天六點,有時候甚至更早,五點半,我就會起床。最晚不過六點半,我是肯定起來了。起床之后開始打掃衛生,擦玻璃,擦地板,把屋子搞得一塵不染。八點鐘吃飯,八點半雷打不動地喝茶,喝到九點半。邊喝茶邊聽戲,邊看手機,或者看看書。九點半坐到電腦邊,開始工作。公司雖小,好歹也是個公司么,再怎么垂簾聽政,多少也得操點兒心。我弟弟那脾氣,你知道的,可不能全由著他。十一點半,開始做飯。十二點半吃完飯,收拾一下,一點睡覺,三點起床,又開始喝茶,聽戲,再處理點兒工作……七點鐘左右肯定把晚飯吃完了,九點鐘之前上床睡覺。
沒聽到你鍛煉身體的環節。
可是我很勤勞地打掃了衛生呀,也能置換成鍛煉身體了吧。哈哈哈。
可以買一個跑步機。
買了,太占地方,我干脆把它靠南窗放著,天好的時候用來曬被子。哈哈哈。
我記得,房子里有一棵樹。
當時設計得不合理,開發商硬是把一根管子戳到了屋子中間,沒辦法,裝修的時候只好用東西包了一下,做成了一棵樹。
很大的樹呢。
對,很大的樹。
那樹,還有嗎?
有。
我記得,還失了一次火。
是啊,那次火……天這么熱,不要說火了吧。
4
越發熱了。蟬嘶鳴著,像是夏末的絕唱。本來聽著焦躁,這么一想,倒是心平氣和了。他本想把這點兒想法說給她聽,再一想,又罷了。這么多年,他咽回了多少到嘴邊的話,也不差這一句。況且,她已是這么熱鬧。這會兒,她的手機里正放著王君安,也正說著王君安。
我現在對戲,你知道懂到了什么程度?比如君安,她哪里有一丁點兒錯,都逃不過我的法眼。他們每一場演完,不都要開一個總結會么?我一定會出席,他們都拿著一個小本子,我說一條他們記一條,我說兩條他們記兩條。
戲這么熟,得一遍遍地看吧?不煩?
一聽你就是外行。怎么會煩呢,越看越有意思。像我這等看戲的人,誰看故事呢。故事會有多復雜?早就燉爛到心里了。一場場地看,是對角兒的感情,是對戲本身的感情。戲到哪兒該怎么演,角兒到哪兒該怎么唱,我們在意的是這個。
有一回,我們在上海看君安的戲,有一段,她該跪著唱的,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她就站著唱完了。一般觀眾哪里看得出來呢?還有一回,她演賈寶玉,黛玉死了,寶玉不是去哭靈么?有一個動作,是賈寶玉要撲向靈床,然后撫床哀唱,可是君安撲到靈床那里后,突然不唱了,只是哭。樂隊正伴著奏呢,突然聽不見她唱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納著悶,也不敢停,就只好把這一段再拉一遍。拉到第三遍的時候,君安才開唱。你說,這種情況,一般觀眾哪里看得出來呢?
怎么回事?忘詞了么?
忘詞她也有過,不是這回。這回是她撲向靈床的時候動作太猛,狠狠地磕住了腿,太疼了。當時我就看了出來。演完后我們去后臺看她,一問,果然是。她說是疼到了極限,不用哭靈眼淚都剎不住。
呵呵。
戲里演女人出嫁,新郎不是要挑蓋頭么?劇團的道具嘛,有時候不大好。蓋頭都有流蘇,用的時間長了,難免掛得絲絲縷縷的,有時候挑到一定程度就挑不下來,就會掛在那些假珠翠頭飾上。君安不是唱小生么?常演新郎。她有時候很乖,唱著唱著,就自然而然地繞到新娘身后,替新娘把蓋頭摘利落。有時候呢,她就不那么乖,就不管新娘,新娘沒辦法,就只好自己把蓋頭摘利落。
呵呵。
小生的戲裝你注意到了沒有?掩襟不是在這里么?有個扣子系著。她有時候甩袖子甩得太用力,就會把這個扣子甩開,那個襟就會耷拉下來,就會很難看,這個她也犯了不止一回。還有一個就是忘詞。她忘詞的時候哼哼唧唧的,那個樣子……唉,我們君安就是這樣啊。
然后呢?你們很不滿意吧?
怎么會不滿意呢?我們很滿意。看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腦殘粉兒。所謂的腦殘粉兒,意思就是,她怎么樣我們都很滿意。尤其是對著外人,我們會齊心協力地維護她。對于她,我們就是溺愛,毫無原則毫無底線地,溺愛。有時候,我們只是假裝不滿意,其實很滿意。小處不滿意,整體很滿意。
可是,她這么多毛病,也太要命了吧?
要什么命嘛。對有的角兒是要命,對有的角兒就不是。角兒么,一般都是先天足加后天補,有的是先天不足后天大補,君安呢,屬于先天十足后天不怎么補的。我們君安,十一歲就考進了福建的芳華越劇團開始唱戲,十六歲唱紅上海灘,二十六歲的時候,一任性,想要去美國留學,一拍屁股就去了。學的專業和戲曲一點兒都不沾邊兒,你根本想不到,是經濟金融。在美國待了十年,才又回來唱戲。你聽聽,這就是她干出來的事。要不是憑著胎里帶的靈氣慧根,還真說不準美國那十年能把她的戲丟到哪兒。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那十年,她的戲也唱不出現在的味兒。我剛講的這些也都是很久以前。現在,我們君安可不這樣了,比起年輕時候,她可是懂事多了。現在的她也才算是真正成了角兒了。我跟你講,但凡是角兒,那一定是人戲合一的。所以,人太年輕的時候是很難成角兒的。他們可能會名聲很響,很紅的樣子,但離真正成角兒,還遠著呢。就像胡歌,你說他二十來歲的時候就已經是全民偶像,成角兒了沒有?似乎是成了,其實沒真成。直到他經歷了車禍,經歷了那生死之間的一晃蕩,才真成了角兒。那以后演的戲,才是角兒的戲。角兒,總得世上的事一件件地來磨,磨夠了,才成真角兒。
不過,話再說回來,磨得太過了,也能把角兒磨廢。黃梅戲的嚴鳳英,評劇的新鳳霞,都是這。新鳳霞那個疙瘩腔,真是風情萬種。她老公是誰你曉得吧,是吳祖光呢,開玩笑。哎呀,你聽,這鳥叫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鳥,還有點兒疙瘩腔的意思呢。
一段平路之后,右拐,上一道大彎,大彎盡頭是一座小亭子,往前過了“至此無山”碑,再左轉過一座小橋,橋那邊就是六處香界寺了。
5
在一串巨大的葫蘆中,“至此無山”碑并不顯眼。葫蘆全是大紅底兒鏨著金紋,每個葫蘆上都寫著一個字,依次念去,是:福,祿,壽,喜,財,吉,運,順。“至此無山”在“福”和“祿”中間。
她又要求照相,他便給她照。然后,他們便看那碑。“至此無山”四個大字是紅漆隸書,左側的跋是小字,黑漆行書,跋上說,這是出自乾隆題八大處的詩句:“西山至此更無山”。
以前沒有這葫蘆和碑吧?
沒有。
至——此——無——山——怎么就無山了呢?這不都是山么?口氣這么大,好像也是在說這山是最高似的,可這山一點兒也不高。她說。
他們走到碑后,碑后是一個長木椅,他們坐下。這一處山體是凹進去的,圍欄之外就是懸崖。眼前無遮無擋,進入視線的全是山下的房子和道路,灰茫浩大。右下方的蒼翠里,那座佛牙舍利塔高高地立著。離它不遠處,就該是那座招仙塔。雖然看不見它,可是他們都知道,它就在那里。
哎呀有蚊子!
我這里有風油精。
她開始涂風油精。在胳膊上,手上,腿上,臉上,只要是露出來的地方,她都一遍遍地涂,像上油漆似的。風油精的味道很快在周遭彌漫開來。
有喧囂聲越來越近,原來是幾個嘻嘻哈哈的小年輕,有男有女。他們是從上面下來的。他們在“至此無山”碑拍著照,議論著這是到了幾處,有人說這幾處幾處的說法好像政府機關似的,也不知道每個處有幾個處長副處長。有人說這是官迷才會這么想,看到處這個字,自己想到的就是處男處女,惹得一群人爆笑。
他看一眼她,她的嘴角也掛著笑。
這人,跟你那時候一個德行。她說。
他笑了一下。
累不累?還往上走么?
不走了。
好。
他們一起朝山頂那里看去。好像能看見什么似的,其實也看不見什么。沿著香界寺的外墻是一溜兒石階,據說有三百多級,這些石階爬完,就是七處的寶珠洞。寶珠洞再往上就是山頂了。在山頂的三岔路口,沿著朝北的路一直走,就能走到香山。香山和八大處之間的界有一道矮墻。當年,他們幾個人就是翻過了那道矮墻,從香山進到了八大處。
那個三岔路口,也不知道還在不在。她說。
在呢。路口這東西,誰有力氣搬走呢。
時間唄,它有的是力氣。多少繁華的水陸碼頭,到現在都荒了呢。她說。
他沉默。他只在第一天走到了山頂,三岔路口的西北角上有一棟小房子,房子前有個冷飲攤,他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瓶“北冰洋”。跟黝黑健壯的老板娘聊天時知道,這個路口原來是有名字的,叫“一片石”。
山風徐徐吹來。頓時清涼。
艾春,你們現在還有聯系么?
有,斷斷續續的。去年倒是見了一面。我到哈爾濱辦事,給她打了個電話。她正放暑假——真想不到,她那樣的壞脾氣,也能當老師——非得讓我去玩,我就拐了個彎。
你這個彎,拐得可真夠大的。
她有個親戚承包了一片安達草原。她帶我去那里玩。我們坐著個小拖拉機進到了草原里,你可不知道,想到草原深處,非得坐那樣的拖拉機不可。草原嘛,你看著天蒼蒼野茫茫的,很好進是吧?實際上一下雨,那里面的淤泥可深呢。是手扶拖拉機,輪子特別特別大,淤泥就拿它沒辦法。對了,還見到了艾春女兒,很漂亮,比艾春漂亮多了。
艾春又給我包了一頓大餡餛飩,酸菜餡的。也許是我心里作怪,總覺得沒有那時候好吃了。那時候總是餓,吃什么都香。
你在壇子里泡的辣椒,真辣。
你才吃了幾個?每次都是我從你的盤子里揀出來吃掉的。
還是不喜歡吃肉么?
嗯。
那時候,你唯一愛吃的肉,就是雞脆骨。
現在也是。
小鐘……
艾春說他們早就斷了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閉了閉眼睛,試圖想起小鐘的樣子,卻是徒勞。艾春和小鐘是一對,他和她是一對。四個人一起爬香山時,艾春和小鐘已經挑明了,他和她還糊涂著。艾春和小鐘爬得飛快,一直和他們拉開著距離。他們嫌他們礙事。他們不知道,他們也嫌他們礙事。就是在香界寺外墻的石階路上,他哄她有蛇,趁著她驚慌,抱住了她,第一次親了她。后來他們真碰上了蛇,他嚇得跌了一跤,她倒是比他鎮定得多。
那一天,下完香界寺的臺階,天色已經暗了,兩對人便開始喊山。這邊喊,那邊應,唱歌一樣。
那天晚上,也是他們的第一次。
下山也不輕松。小腿一直緊繃著,免不了酸痛。他在網上搜過一些小竅門,說上下山的時候走“之”字會讓肌肉稍微放松一些,不易疲憊。他還一直沒有試過。這會兒,倒是想試試了。
好啊好啊。她歡欣雀躍地積極呼應著。
這么走是不好并排的。要么她在左,他在右。要么他在左,她在右。偶爾的一刻,他和她才會同步在左或在右。寂寥的山路里,他們這么走著,像兩個玩游戲的孩子。
咱們喊喊山吧。在靠東端的一個拐角處歇息的時候,他說。
好。
一、二、三!
哎——
哎——
你的聲音比我長。
我是男的嘛。
回聲并不悠遠。他還想再喊一次。可又有喧囂聲靠近,也便罷了。
走“之”字還有一個好處:不用說話。他在心里數著“之”字,數著數著就忘了。待走到翠微茶社的時候,到底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個“之”字。
6
翠微茶社里沒幾個人,很靜謐。他們在廊廈下坐定,點了一壺白茶。在等茶的工夫,他們酣暢淋漓地落了一陣子大汗。等大汗落盡,開始喝茶的時候,便又開始出汗,這汗卻是小的,細細密密地往外滲著。蟬鳴離得遠了。其實蟬并不遠,只是有樹一重一重地隔著,便顯得遠了。
翠微,這個詞,你知道從哪里來的么?她問。
他猶疑了一下。當年,如果他說李白有句詩是“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她會撇著嘴巴說:“就你有學問啊。”如果他說不知道呢,她還撇著嘴巴說:“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啊。”那個時候的他,話比她稠,卻常常被她冷不防地一攔,就噎在那里,臉紅脖子粗。
不知道。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知道這個做什么?管他呢。
她說。
又說起了茶。服務員說是已經放了三年的福建白茶。她感嘆說安吉的白茶也很有名。他說春天剛去過湖州,到了那里才知道安吉白茶跟這個白茶是兩碼事。安吉白茶其實是綠茶,也就是春茶,是一年也放不得的。也只有這福建白茶才跟普洱一樣擱得住放,一年是茶,三年是藥,七年是寶。這茶,剛好成藥。
藥要有這么好吃就好了。她斜睨他一眼,你這廳級領導對茶還挺懂的,到底是為人民服務還是為人民喝茶?他笑笑說,也不知道方才是誰夸口,一天雷打不動喝兩巡茶來著,連常識都不懂,也好意思。
茶香淡淡地縈繞著,風油精的味道還在。
身體怎么樣?
肩膀今年開始疼了。
五十肩嘛,可不是該疼了。她說。
有這說法?
也是常識。四十八,花一花,說的是眼。五十肩,粘一粘,說的是肩膀活動受限,就是肩周炎。
六十呢?
六十耳。
耳什么?
耳聾唄。
孔子不是說六十耳順么?
聾了,什么是非閑話都聽不見了,可不就順了么?沒錯的。
他轉臉去看旁邊的水牌。牌上貼著翠微茶社的招聘廣告,待遇是一天一百五十塊。
如此按天來招,想來也是不好留人的。
空氣這么好,我來這里做幾天零工,怎么樣?你可以天天來蹭茶喝。她說。
好啊。
就是錢太少了。我還是在自己家里喝吧。
在我家的樹下喝。
……那棵樹,失火之后,也得再整一下吧?
基本還是原來的樣子,稍微變了一點兒。有一次,一個小朋友過來,對我說,屋子里有樹不好,假的也不好,還這么大。樹還吸陰,尤其對女人不好。老人們講故事的時候不是常說,去地里干活兒回來,天已經黑了,在村外的大樹底下看見一個什么什么東西站在那里……
多小的朋友?
八〇后。
男的女的?
男的。
哦。
哦什么哦,有什么好哦的,我跟他沒啥。怎么可能有啥呢?他一直跟著曾祖母長大,那老人家今年都九十多了,知道得特別多,跟個民俗博物館似的。他問了老人家,按照老人家的意思,給我買了一塊很漂亮的吊幔,迎著門遮了一下,算是有了玄關。還在樹上給我裝了一盞小燈,掛了個念經機,循環播放著佛歌佛樂,這么著,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那次失火,到底是為什么?
……跟弟弟置氣唄。那一天中午,準備吃飯的時候,又跟他吵了一架,把他攆出了門,我也在臥室哭,灶上燒的菜都忘了。
抱歉。
你抱歉什么。命中注定的。
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買了這個房子。要是沒這房子,可擱哪兒失火呢?
歪話。
話歪理正嘛。他跟著我在北京打拼,也不容易。如果算錢,倒是好說。我多少他多少,明明白白,干脆利落。可是買成了房子,那么大一個物件擺著,又那么貴,再買一個不知輪到哪年哪月了。他雖有女朋友,可是排到婚嫁,我又比他大,怎么也該先緊著我。這些心思他又不能明說,一來不占理,二來面子上也掛不住——他總還是個男子大漢的,怎么好跟親姐姐爭?這么掂量掂量,只好挑你的不是。我再能干,也只是個女兒,二老自然要向著他這個寶貝兒子,就任著他要死要活地胡攪蠻纏……這些個,我捋了好幾年,才捋明白。
也是因為我窮。號稱停薪留職北漂下海,卻沒掙著什么錢。要是當時掙著了錢,買個房子……他沉吟著,卡住了。
那就不會有現在的廳級領導啦。她笑道。
他也只好笑起來。
她說,弟弟成婚后,先是一起住了兩年,隔壁新小區開盤的時候,他們的首付正好也湊得差不多了,就給弟弟又買了一套兩居室。接著就是弟弟有了孩子,二老又從老家過來幫著帶,也是住在她這里。上了年紀的人,免不了病的痛的。二老照顧孩子,她照顧二老。父親先走的,是腦溢血。三年之后,母親又走,是心梗。給母親辦完后事,她也住了一段醫院,也是心梗。
這里放著兩個支架呢。她拍拍自己的胸,說:進口的,貴得很。
他跟著她的動作,眼神在她胸口停留了片刻。
你這年紀,太早了些。他說。
知道自己的病以后,我就明白了上天的深意。我這種身體,怎么配有孩子?
他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幸好,你的廳級也沒被我耽擱。
他更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你這仕途,也算春風得意吧?我都沒顧上問,家里一切都好?
他點點頭。也只能點頭。他的這些年,可怎么跟她說呢?頭婚,二婚,大兒子,二兒子……沒辦法說的。至于明晃晃的進步路上墊下的那些:陪過多少桌酒,送過多少回禮,熬過多少個夜,拜過多少家門,每一份任命文件里交疊著多少封告狀信……這一切,怎么能說呢。沒辦法說的。還是聽她說吧。
不止一件事,讓我知道,上天,真是自有深意。你記得吧?你送過我一個紅色的錢包。給媽媽辦后事的時候,當時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覺得親切,也可能是覺得好玩——你知道,冥幣的面額都是上億的——我留下了一張,裝在了那個錢包里。沒多久,我就也心梗了。我出院后,那張冥幣不見了。
他當然記得那個錢包,是真皮的。他買了兩個,他黑她紅,總共花了四百多,對于當時的他來說,算是大手筆了。兩個錢包里各放著一幀他們的小合影,是他們特意去影樓拍的,紅底兒,兩寸,兩張粉撲撲的臉——他們都化了淡妝——準備往結婚證上貼的。他的錢包和照片早就沒有了。
還有一件事,就是大概四五年前,有一段時間,老有人給我說媒,讓我相親。我也見了幾個,雖是沒有中意的,可也有些糾結,想著自己就一個人過一輩子么?心里就亂亂的。一個下午,我坐在陽臺上,閉著眼睛曬太陽,曬著曬著,一睜眼,看見右手邊的地上,盤著一條大蟲子。不是蛇,跟小蛇差不多大,盤成了一個圈,是碧綠色的,晶瑩剔透,很好看,也很詭異。我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你把它怎么樣了?
找了一張紙,把它撮到了紙上,從陽臺上丟了出去。
不是幻覺吧?
不是。現在跟你說起來,我還能很清晰地看見它的樣子。我想了很久,想著那個蟲子意味的到底是什么。聽信佛的人說過,在佛祖前面打坐到一定境界的時候,你閉上眼睛,意念里就會有很多東西從蒲團下面跑出來,什么蜘蛛啊,蟑螂啊,蜈蚣啊,蝎子啊……我翻來覆去地想啊想,后來我終于想明白了。那條蟲子啊,它就是——
她故意停頓在那里。他知道不能讓她掃興。
什么?說啊。
它就是我的青春,我的荷爾蒙啊——
這口氣,有些像吟詩了。她可能也有些不好意思,夸張地拉長著尾音,試圖營造出一點兒戲謔去沖淡這份臆想中的矯情。
從那以后呢,我就再也不想成家這回事了。
真的,再也不想了。
你這一輩子,還有很長呢。
也可能很短。沒死之前誰知道。
不要這樣講。
我已經,活得夠長了。
他把茶杯貼近臉,茶水的熱氣和眼睛里的水汽氤氳成了暖暖的一團。
你下午,還有課吧?
嗯。
幾點?
沒關系。
怎么會沒關系?你都是這么高級的領導了,得守規矩。幾點?
四點。
該回去了。
還能再坐一會兒。
緊前不緊后,走吧。
7
到大門口不算遠,可走起來也有一些些長。他們默默走著。正午的公園空空蕩蕩。兩個人的腳步此起彼落,撲沓,撲沓。
她又放起了戲。她說,這是張火丁的《鎖麟囊》開場。待嫁的薛湘靈正跟丫鬟在那里挑剔鞋要什么樣的——
那花樣兒,要鴛鴦戲水的。鴛鴦么,一個要飛的,一個要游的。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鴛鴦要五色,彩羽透清波,莫繡鞋尖處,提防走路磨。還有呢,要配影須加畫,襯個紅蓮花,蓮心用金線,蓮瓣用朱砂……怕流水年華春去渺,一樣心情百樣嬌。
手機里的女聲婉轉曲折,似乎游走到了每個地方。念白兀自飄散著。
她邊聽邊默默地笑。
他也默默地笑。
臨近公園大門時,一批人擁了進來,像是旅行團,中老年人居多。男的都戴著遮陽帽,女的都打著遮陽傘。他們在商量著是不是爬山,分幾路爬,應該去什么景點。有人不想爬,說鞋子不行。還有人嫌熱,嘮叨著說,爬山爬山,這山有什么可爬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山。一片濃翠里,自然不見“至此無山”,只有那一串大葫蘆艷艷地紅著,紅得似要破了一般。
出了公園的門,她叫了一輛滴滴。他們在槐樹底下等車。有槐花隨風碎碎地飄下來,落在她的肩上。
你這項鏈是金的么?
銅的。
吊墜上是什么?
彌勒佛。
我看看。
等我摘下來。
不用摘。
他按住她的手,靠近她的胸口。風油精味道依稀還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頭發,掃到了她的下巴。
車很快來了,是一輛黑色的別克。他突然發現,別克好像總是黑色的。
那,我走了。
再見。
她上了車,搖下車窗,朝他搖了搖手機。
這個號碼,你刪了吧。
怎么了?
沒用了。
他還沒來得及再說話,她往下拉了拉帽子,車啟動了。他下意識地揮了揮手。車不疾不徐地馳離了他,像一枚巨大的從容的子彈。
(全文完,侵刪)
作者簡介
喬葉,北京老舍文學院專業作家,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寶水》《最慢的是活著》等多部小說及《深夜醒來》《走神》等多部散文集。獲得過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人民文學獎等多個獎項。其多部作品被譯介到西班牙、俄羅斯、意大利等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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