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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雁 秋
編輯 | 李信馬
題圖 | 陽光媒體集團提供
AI與藝術相遇,會 撞出 怎樣的化學反應? 在2 026橫琴 - 澳門國際數字藝術博覽會 現場,DoNews看到了各種腦洞大開的創意。
《地心回響》是一部由多維度AI創作流程打造的沉浸式中篇電影,體驗者帶上頭顯后就會從洞窟“下墜”,化身古代工匠,參與一場從清末藏經失落、到北周造像毀滅,再到盛唐巨像誕生的文化之旅。對于無法親臨實體石窟的觀眾而言,這部作品或許是最接近“走進壁畫、化身匠人”的一次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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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展區幾步之外,另一位藝術家用“羅夏墨跡測試”去檢測AI的心理狀態。結果發現,越來越多的大模型出現了“抑郁特征”,因為在與它們的無數次對話中,人類把自己的焦慮、煩躁和暗能量都“吐”給了AI。
展區的核心區域,是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數字藝術藝委會秘書長費俊和他團隊帶來的“情緒劇場”:一個看似平靜的水面,卻能“聽懂”你的聲音。
AI在藝術世界里的角色是什么?費俊的答案清晰而堅定,在智能賦權下,打破「AI僅僅是一種自動工具或作弊手段」的陳舊觀念至關重要,真正的藝術家必須變成策動人機共創關系的“感知外延者”、“首席概念官”乃至“靈魂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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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俊和他的跨學科團隊花了六年時間探索一件事,即能否讓AI成為人類情感的“知音”?他們用基于深度學習的“情感計算”技術,捕捉觀眾聲音中的情緒特征——憂傷、壓抑、憤怒或雀躍。
隨后,算法驅動水面生成截然不同的漣漪:面對憂傷,水面常常會以歡騰雀躍的波紋回應,仿佛在說“我懂你”;面對憤怒,它反而變得緩慢、充滿禪意,用寧靜來安撫焦躁。“水像一位知音一樣,在試圖用它的語言去療愈我們的心靈。”費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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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系統后來走出了實驗室,變成了觀眾可以真實體驗的“情緒調飲吧臺”。在完成一次情緒檢測后,一只機械手臂會為你調制一杯“情緒特調”。口味因人而異,因心情而異,有人喝到的是清爽,有人喝到的是微苦。但無論哪種,都是被允許的情緒的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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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情緒是壞情緒,只有處理情緒的方式有好壞。”費俊的這種理念貫穿了他的多部作品,在國家大劇院的地下空間,“情緒劇場”成為北京唯一一個“因人而異”的劇場,每一位觀眾都會獲得專屬的影像與聲音組合,經醫學驗證可以有效調節極端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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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AI藝術現場,只是2026橫琴-澳門國際數字藝術博覽會的一個切片。4月27日至5月10日,這場以“在山頂重逢”為主題的博覽會在橫琴文化藝術中心持續了整整十四天。大會跨越五一黃金周,匯聚了全球百余家藝術與科技機構,通過四大主題展區和三十余場演講和論壇,直面一個日益緊迫的問題——當AI越來越“無所不能”,人類創意者的價值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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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覽會開幕前一天,一組數據折射出數字創意產業的躁動與內卷。截至2026年2月,國內線上在播的漫劇數量已高達十二萬部,然而播放量突破一億的爆款卻不足一百五十部。
陽光媒體集團創始人楊瀾在主題演講中,毫不客氣地將這一現象形容為「泥沙俱下的泥石流」。“快速崛起,快速迭代,快速擴張,又是快速淘汰和轉型。我們生活在一個不可思議,甚至有點瘋狂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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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硬幣的另一面是AI帶來的創作平權。楊瀾分享了一個讓她驚訝的細節:她為博覽會的青年數字創意大賽頒獎,獲獎的兩個女孩全職工作竟然是警察。她們利用業余時間,用AI生成短片和廣告,“覺得好玩,很有意思”。
目前,跨界融合正在催生全新的表達方式。一位女藝術家與山東海洋大學合作,把感應器放在海底的牡蠣上,收集洋流、浮游生物、魚兒游過的信息,然后讓AI生成一個既接近真實又如夢如幻的海底圖景。這不是把油畫搬到屏幕上,而是一種全新的形態和表達語言。
在文旅領域,AI的應用同樣迅猛。陽光媒體集團已經在大型文旅項目中用柔性屏幕替代船只的玻璃界面,實現真實場景表演與數字影像的雙線敘事。而博覽會上X-META展示的數字娛樂體驗,則把VR眼鏡、劇本殺、密室逃脫、角色扮演融于一爐,打造出目前市場上最具完整性的沉浸式娛樂產品。
最焦慮的或許是廣告行業。楊瀾坦言,她有很多做了幾十年廣告的老朋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惶恐過”。廣告會變成故事、變成短劇,甚至變成一部連續劇,而過去依賴專業經驗的媒體采買,現在靠智能投放引擎(GEO)就能完成。“以后可能都不需要找廣告公司代理了。”
面對這場不可避免的行業地震,我們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套技術解決方案,而是一組關于“人何以為人”的追問。楊瀾提醒所有創意者,在廉價精神娛樂產品被規模化生產的時代,人性的核心需求從未改變。
總得吃點好的,對不對?我總不能天天就吃快餐食品,總得對我自己好點兒。用戶會這么想,行業也應當認真思考。與其無謂焦慮,不如回頭自問初心:什么是你作為人類非表達不可的東西?
楊瀾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于人類創意者的內在驅動力——審美的能力、價值判斷、共情的能力、探索的愿望、不竭的創造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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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橫琴-澳門國際數字藝術博覽會即將落幕,但那些在展廳里與AI“對話”的體驗,那些關于“人何以為人”的追問,卻遠未結束。當工具變得無限強大,真正屬于人的那部分,反而會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本屆博覽會期間,DoNews與楊瀾女士進行了對話,以下,是這場對談的回顧。
DoNews:去年有幸參加過第一屆博覽會,印象很深。這一年變化很多,政策層面也有新動向。廣東政府在今年的文件中明確提出,要支持橫琴建設數字貿易國際樞紐港,并且要發展“創作者經濟”——這個提法是直接寫進政府文件里的。這種政策層面的支持,對博覽會有哪些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
楊瀾:橫琴管委會民生事務局一直對我們這個展覽非常支持,無論是在場地、資源還是一定的資金配套,都給予了實實在在的扶持。橫琴及周邊地區在科技發展、人才培養和文化消費等方面是全國的高地,而我們的展覽恰好融合了科技、藝術、審美和生活方式,放在這里特別合適。
今年展會的口號叫“創意者,一起來!”,其實和剛才提到的“創作者經濟”之間,有一種很內在、很深的結合。過去一年AI工具和模型都經歷了快速迭代和躍遷,首先是大模型從通用大語言模型進化到了世界模型,它更理解三維物理世界了;其次,智能體從一個被動接受命令的助手,變成了可以主動執行的數字員工;最后,過去只有專業人士才懂得去使用那些需要編碼或者專業應用的AI工具,但如今更多人能以低門檻的方式進入AI工具創作的領域。
創意產業的每一個賽道,幾乎都被AI深刻影響著。比如影視短劇,數量急劇擴張,從業者也在劇烈增長,一些頭部短劇或漫劇企業的創作人員從幾百人一下子發展到四五千人。但也像海嘯一樣,迅猛崛起后又迅速沉淀。
我分享時提到一個數據,僅今年2月,全網在線播出的漫劇就有12萬部,可爆款率不到千分之一。這說明絕大部分創意者或者創業公司其實也賺不到錢,這個過程就是大浪淘沙,大起大落之后必然有一個沉淀的階段。
DoNews:接下來正好延展到商業化的問題。很多企業都在呼吁擁抱AI,但很少有人真正通過AI賺到錢。博覽會有哪些推動力,能讓這些藝術家及其作品找到變現渠道?
楊瀾:和不同行業、不同賽道結合,變現方式各不相同。但關于未來關于數字版權和數字資產的問題,是大家都要面對的。變現涉及到不同領域。影視這塊主要是靠流量賺錢,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賺到。游戲方面開發成本比過去降低了,周期縮短了,這也是對行業的一個降本增效。
文博領域,促進作用就比較明顯。過去文物展覽因為珍貴、稀缺,加上運輸風險,只有很少人能親自去觀賞。但這幾年我們會發現,傳統文化可以離開它的原屬地,開始“旅行”了,而且以更鮮活的方式呈現在年輕觀眾面前。其中AI的賦能效應很強,像這次展會里的舞樂敦煌”數字沉浸展、“尋境敦煌”數字敦煌沉浸展、“永樂·搜神記”等作品都是這樣,所以這幾年多媒體AI輔助的文化展覽大行其道,從“消失的法老”到“瑪雅文化”,全球文化遺產都在借由AI煥發新生命,它有自己的經濟規律。
當然,我們陽光媒體集團深耕近二十年的文旅行業,同樣獲得很大的賦能。我們研發的X2 體驗娛樂能和當地文化深度結合,比如和一些城市合作開發結合當地文旅IP的全感體驗。過去戴個VR只是視覺上的,但X2 有身體震動,感受更全面。這也踐行了我兩年前提出的“空間即媒體”——過去媒體借助某一種介質,一張報紙或一臺電視,現在你的身體就是接收器,空間本身就是媒體。這在城市更新和文旅發展上,前景非常廣闊。
不過廣告行業受到的沖擊比較大,但也在積極尋找出路。一個品牌過去可能要花數百上千萬拍一支廣告片,還要加上成倍的媒體投放,但今天為了尋找精準人群,大家更多用GEO 方式做投放,甚至都不那么需要傳統意義上的廣告公司了。
DoNews:國際上也有很多類似的博覽會,咱們作為國內首家科技與藝術結合的文博大會,獨特性體現在哪里?
楊瀾:其實我們在國際上也是首發。國際上有大型科技展,有大型藝術展,也有大型數字藝術展,但把科技企業和博物館、藝術機構放在同一個屋檐下展覽,這還是一個會展的新物種。
去年我們就在會展業激起了一些浪花,做到這樣其實并不容易。從策展基本規律來說,中間需要很多權衡和尺度把握。全球最大規模的科技展,通常就4到5天,沒有更長的。但藝術展,尤其是博物館展覽,往往以三個月到六個月為一個展期,因為搭建成本巨大,展期不夠長很難收回成本。而我們這次把展期從去年的8天延展到了今年的14天,這就是在尋求一種平衡。尤其今年五一假期,希望更多觀眾能來這兒,好好看看。
去年第一次辦,還在儲備經驗,展商也有大有小。今年博覽會有個明顯變化,雖然整個場地沒變,展覽面積也一樣,但參展機構和企業的規模、代表性,產品、作品的精美程度都比去年大大提升。
我們做了更多的單個較大的展區,比如敦煌研究院、聯想、京東方×OPPO、騰訊探元計劃、PICO、鯨探等等,他們都有了相對完整的展陳面積,能多層次、多維度地去展現產品和作品。還有三層的藝術家展區,幾乎沒有重樣的表達方式,這也是我們策展時特別注重的代表性和差異性。
DoNews:從去年到現在,行業里出現了很多AI作品。前段時間國內某平臺推出了一個“AI藝人庫”,引起了大家不少的討論。很多人覺得AI作品確實有看點,但缺少溫度。您怎么看科技越發展,人們對溫情、人性的東西反而覺得越稀缺?
楊瀾:這就有一種現象,叫“A里A氣”和“活人感”。不過我覺得可以從更大的時間跨度來看,人類歷史上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會帶來創造力或創作力的一次爆發。
“爆發”的意思,既是更多人參與進來,規模和作品更豐富,也意味著質量參差不齊。當沉淀一段時間后,受眾的新鮮感過去,總是會想“吃點好的”。當然,用強烈的感官刺激和新奇感去爭奪眼球,就像用最辣的辣椒爆炒一道菜,大家一開始肯定被刺激到、吸引到,但過一段時間,就會需要更均衡的營養,需要更好的口味,甚至會想,別人喜歡的口味不一定適合我,因為大家都有更多個性化的需求。
每一個觀眾都值得被尊重,每一位創意者也值得被尊重。這也是我們提出的以人為本的理念,不光是“以創意者為本”,也要“以觀眾為本”。人的需求,一定跟我們的生命感知能力相關。而這個是不可被計算的,就好比一個人悲傷就只有掉眼淚一種方式嗎?這種套路會被迅速淘汰和過時。
一方面,AI模型和工具會不斷學習和細分,它對感情的表達方式會更豐富。另一方面,藝術創作的過程不是先符合什么流派再來創作,而是依據周邊環境變化對我們內心和整個生命帶來刺激,讓我們有話要說,有情感要表達,這才產生了藝術。藝術不可能離開人的感受和表達,它歸根結底還是屬于人的。
DoNews:去年您演講時有這么一句話,“畏懼失敗才是最大的失敗”。在主辦這樣一個大型會展,做過最大膽的決定是什么?
楊瀾:這是一個會展新物種,本身就意味著一定風險。在投資、運營、傳播和可持續發展方面,都會出現很多風險需要把控。但我們有一支非常精干、高品質、具有國際策展水平的團隊,我們用最短的時間走出一條相對比較直的路,今年做到了第二屆,還處于一個財務平衡的狀態。這對于一個新的展會品牌,已經是不錯的成績了。
更重要的是,陽光媒體集團借由這個展會,成為了一個行業的連接者。不僅把科技行業和藝術機構連接在一起,也把廣告、影視、游戲、文旅、文博、音樂這些不同的創意產業連接在一起,從中生發了很多跨界合作機會。
比如,我們把數字三維建模技術運用到非遺文化出海的展覽,就是“新生萬物——中國非遺與當代設計展”,今年是第三年,將在倫敦舉辦;我們會搭建線上觀展的元宇宙,不能去現場的人,可以通過元宇宙身臨其境、360度看到我們的展覽和展品。就是因為有了這個平臺,我們與先進技術和團隊之間有了更緊密的連接。
另外從去年到今年,通過舉辦“DA SHOW國際數字藝術聯想大賽”,我們吸引了世界各地140多個高校數字媒體系的學生和創意產業從業者,收集到的600多件優秀作品百花齊放,充分展現了年輕人的創造力。我們為他們提供創作工具,也給他們展示的平臺,促進了他們和商業品牌的跨界合作。有些品牌會請這些大學生特制廣告,獲獎同學得到了物質獎勵。接下來我們還會提供一些軟硬件創作工具、工作站,甚至燒資源的token,會多方面鼓勵年輕的創意者們。
DoNews:您之前說,在AI時代,各行各業的人有一個核心競爭力,就是要學會提問,學會問一個好問題。您現在還堅持這個想法嗎?
楊瀾:是的,在AIGC 和 HumanGC 的關系里,AI更善于提供答案,人類則更善于提問。提問代表著一種前瞻性,一種面向未知的探索精神,是人類智能的一種高端表現。我依然認為,學會提問是這個時代每個人都要學習的能力。
去年我說“畏懼失敗才是最大的失敗”,今年我特別想說,要為創意者創造價值,要以人為本,創意者依然是創意的主體,這個主體性非常重要。我特別想跟創意者說的一句話是:你到底要表達什么?非表達不可嗎?希望今年這句話能被大家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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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圖片由陽光媒體集團提供、DoNews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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