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最近應該刷到那個漢坦病毒新聞了吧,那艘船票差不多20萬人民幣一人的探險郵輪,八人感染,死了三個,世衛確定病原體是“安第斯漢坦病毒”。
全球輿論炸了,各種陰謀論滿天飛,咱們這邊也擔心病毒會不會傳過來,但其實這玩意兒不是啥新病毒,傳播力也沒到新冠那種級別。但是關鍵就是這個病毒太像“路人甲”了,因為不出眾總被忽略,反而正在一點點逼近人類。
一、換掉殺人的刀
當年朝鮮戰爭打到最膠著的時候,駐扎在漢灘江附近的聯合國軍部隊里突然爆發了一種怪病。士兵們先是發燒頭疼,接著開始出血,腎臟迅速衰竭。
當時誰也不知道兇手是誰,美軍的實驗室翻遍了已知的病原體名錄,一無所獲。直到二十多年后,韓國病毒學家李鎬汪在漢灘江沿岸的農田里捕獲了一批黑線姬鼠,從它們的肺組織中檢測到了一種和患者血清能發生反應的抗原。
這個病毒從老鼠肺里成功分離了出來,以那條河的名字命名:漢坦病毒。
![]()
后來世衛組織給這種病正式起了個名,出血熱伴腎綜合征,從此,全世界的醫生都按照同一套手段來對付它。
對付手段的核心邏輯很簡單,老鼠拉了屎撒了尿,干燥之后變成含病毒的粉塵飄在空氣里,人在打掃谷倉,清理柴棚或者野外作業時吸進去,病毒順著呼吸道進入人體,然后直奔腎臟,緊接著就是發燒、出血、腎衰竭,三板斧。
既然傳播路徑是單向的,老鼠傳人,不會人傳人,所以防治方案很簡單,滅鼠。
整個九十年代初,全世界的醫學界對漢坦病毒的認知是高度統一的,這是一種老鼠傳的病,攻擊腎臟,不會人傳人。
然后,南美洲傳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消息。
1995年,阿根廷安第斯山麓的小鎮埃爾博爾松,人口一萬五千,是那種在地圖上需要放大好幾次才能找到的地方。
鎮上的診所陸續接到了一批怪病人,起初的癥狀看著像普通流感,發燒、肌肉酸痛、有點咳嗽。但病情惡化的速度把醫生嚇住了,有些病人從發燒到呼吸衰竭只用了不到48小時,肺部迅速被液體灌滿,胸片上白茫茫一片,嘴唇發紫,大口喘氣,眼看著要不行了。
這跟出血熱完全不是一回事,出血熱打的是腎臟,這些病人的腎臟沒什么問題,但肺卻快被體液淹死了。
研究人員從患者的樣本里提取了病毒做基因測序,發現這確實是漢坦病毒家族的成員,但它是一個全新的毒株,跟歐亞大陸那些老相識的親緣關系很遠。它不走腎臟那條老路,而是直插心肺,致死率遠高于傳統的出血熱。
因為誕生在安第斯山脈的陰影下,它被命名為“安第斯病毒”。
但當時絕大多數人的反應是,嗯?南美洲多了一個小眾的地方病,有意思,記下來吧。沒人想到這只是開始,僅僅一年之后,這個新成員就整了個大活兒。
二、老鼠的不在場證明
1996年,埃爾博爾松鎮上一個41歲的男人開始發燒。
大約三周后,這名患者的70歲母親出現了同樣的癥狀,緊接著,曾經為他做過診治的一名當地醫生也倒下了。
流調人員最初的本能反應是,是不是這幾個人在差不多的時間段里,碰巧接觸了同一處被鼠類污染的環境?一個谷倉,一間柴棚,一堆沒清理的雜物,都有可能。畢竟這是安第斯山麓的半農村地區,老鼠不稀罕。
但緊接那位感染的醫生去世之后,他的妻子也開始發燒,她同樣是一名醫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么。為了求生,她離開了埃爾博爾松,來到1400公里外的布宜諾斯艾利斯。
24天后,這名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醫生倒下了,漢坦病毒肺綜合征。
研究團隊又從16名關聯病例的樣本中提取了病毒基因組,做了序列比對,結果是,完全一致,同一株病毒,同一條傳播鏈。
安第斯病毒,可以人傳人。
但也正因為這是頭一遭,大多數人的態度還是半信半疑,一個偏遠小鎮的20個病例,樣本量太小,能不能推廣到更大的人群?是不是這個地方的特殊條件導致了偶發現象?會不會安第斯病毒的人傳人能力極其有限,只在特定條件下勉強發生,根本成不了氣候?
接下來的二十多年,這些疑問似乎都得到了讓人安心的回答。研究者反復測算后發現,安第斯病毒的人際傳播效率確實很低,需要極近距離,持續時間較長的密切接觸才能完成。它不是流感,在超市門口擦肩而過不會中招。
人類松了口氣,把它歸進了“偶發、可控、小概率”的那一欄。
然后2018年來了。
三、混進那場葬禮
2018年,阿根廷丘布特省的小鎮埃普延。
這地方離1996年出事的埃爾博爾松只有40公里,同樣是安第斯山麓,同樣偏遠,居民彼此認識,誰家有個紅白喜事全鎮都知道。
鎮上一戶人家辦生日聚會,來了大約100個人,一個68歲的本地老頭兒也在其中。老頭兒感染的時間點大約在聚會前兩到三周,走進生日聚會那天,已經開始發低燒了。
他自己未必當回事,入秋了天涼,有點燒,誰不是扛一扛。他在聚會上按照南美人的社交方式,跟人聊天,擁抱和貼臉。
接下來兩到三周,六個曾在聚會上跟他有過接觸的人陸續出現了癥狀。發燒、肌肉酸痛,然后迅速惡化成呼吸窘迫。
這五個人里,有三個后來被研究者標記為“超級傳播者”,這三人估計是社交悍匪,在出現癥狀之后,被確診隔離之前的那段時間窗口里,又走進了人群密集的場合。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在發燒之后繼續出門嗨,不停見朋友串門,一個人傳染了六個,16天后他死了。
然后這名死者的妻子開始操辦喪事,在南美的小鎮上,守靈是一件很重的社交儀式。遺體停放在家中或殯儀館,親友輪流前來吊唁,時間往往持續一整天甚至更長,空間不大,人挨著人。
來的人要跟家屬擁抱貼臉,低聲說安慰的話,有人在遺體前相擁哭泣,有人在隔壁房間幫忙張羅茶水和食物。門窗關著,空氣不怎么流通,但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提出要開窗通個風。
那一場守靈結束之后,三個月時間內34人確診,11人死亡,傳播鏈甚至越過了國界,有一例被追溯到了智利。
研究者計算了該病毒在這個社交網絡里的中位再生數是:2.12。也就是說,在沒有任何干預的狀態下,一個正在發病的感染者平均能傳染兩個以上的人。
這個數字意味著它完全夠格坐流行病那桌了。
但埃普延畢竟是一個偏遠的安第斯小鎮,34個病例在小鎮的熟人網絡里燒了四個月就滅了,沒有擴散到大城市,沒有引發跨國危機。很多人看完論文的反應跟1996年那次差不多,好,記下了,有意思,但離我們很遠。
然后又是八年,一個荷蘭人拖著四個月南美自駕的行李,走上了烏斯懷亞港口的舷梯。
四、搞到一張船票
那個荷蘭人先是橫穿南美搞了小半年的自駕旅行,然后帶著妻子在烏斯懷亞港登上了那艘洪迪烏斯號郵輪。
他們在南美哪個谷倉歇過腳,在哪片營地扎過帳篷,碰過哪一堆看不見的鼠類排泄物,現在已經無從還原了。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他登船的時候,病毒已經在他體內了。
洪迪烏斯號這一趟實際登船的大約150人,來自23個國家,船員以菲律賓人為主。航線是從烏斯懷亞出發,先去南極,然后沿南大西洋一路北上,經過一串偏遠的英屬海外領地,都是地球上離大陸最遠的有人居住的島嶼。
一艘駛向地球盡頭的船,攜帶者南美準流行病水準的病毒,那這條船上的醫療設施是什么水平呢?一個小型常規醫務室,消炎藥外加幾種非處方藥和氧氣瓶,主要是處理暈船和擦傷的。
登船后第五天,那名荷蘭男子開始出現癥狀。發燒,胃腸不適,然后迅速惡化成肺炎和呼吸窘迫而死。船上沒有太平間的標準冷藏條件,遺體在船上存放了將近兩周。
妻子跟著丈夫尸體一起下船,她自己也已經出現了胃腸道癥狀,但當時還沒有人把這跟漢坦病毒聯系起來。她搭上了飛往約翰內斯堡的航班,然后尸體從飛機上被抬了下來。
![]()
尾聲、誰留的門縫
安第斯病毒會變成下一場COVID嗎?
目前世衛等官方主流判斷是,大概率不會。安第斯病毒的人際傳播需要密切且持續的近距離接觸,它做不到流感和新冠那種氣溶膠遠距離擴散,在超市擦肩而過不會中招,坐同一趟地鐵大概率也沒事。
但正因為這個病毒殺傷力沒那么大,反倒才是問題。
洪迪烏斯號上,從第一個人出現癥狀到實驗室確認是漢坦病毒,中間隔了26天。這26天里,三個人死了,一個人進了ICU,一具尸體在船上放了將近兩周。一艘探險郵輪上的乘客出現發燒和肺炎,船醫的第一反應不可能是漢坦病毒,這東西從來沒有在郵輪上出現過,它在全世界絕大多數醫生的職業經驗里根本不存在。
這就是認知惰性的殺傷力,它不表現為無知,而是表現為經驗。
中國跟漢坦病毒打交道的時間比任何國家都長,積累的臨床經驗比任何國家都厚。從1950年代開始對付流行性出血熱,到2007年把滅活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到建成覆蓋全國2100多個縣級行政區的HFRS監測網絡,再到近十年把發病率從每十萬人1例以上壓到了0.4以下。
這套體系是幾十年,上百萬例病例,幾萬條人命換來的,放在全球范圍內,沒有第二個國家有這個厚度。
但中國的臨床一線對漢坦病毒的全部認知,都建立在東亞型的腎綜合征出血熱上面。老鼠傳人,不會人傳人,但安第斯病毒走的是另一條路線。它攻擊的是心肺,而且跟重癥流感,普通細菌性肺炎的早期癥狀非常相似。
如果有一天,某個旅客帶著高燒和咳嗽走進國內某家醫院的急診室,接診醫生要在短時間內做一個判斷。他的職業本能會告訴他,發燒加肺炎,先排流感、排新冠、排細菌感染。安第斯漢坦病毒?這個選項大概率不會出現在他的鑒別診斷清單上。因為在他受過的所有訓練里,漢坦病毒等于老鼠等于腎臟,跟肺沒有關系,跟人傳人沒有關系。
洪迪烏斯號事件里有個很重要的經驗,安第斯漢坦病毒沒有特效藥,早期支持治療是唯一能降低死亡率的手段,但前提是判斷夠快。
夠快!所有的事情最后都卡在這兩個字上面。
但經驗會告訴當事人和醫生,不可能是那個東西。經驗是對的,99次里有99次它都是對的。但第100次,經驗本身變成了那道沒上鎖的門。
洪迪烏斯號現在已經靠岸了,乘客正在被各國接回家,42天的監測倒計時開始。這艘船大概率會成為一個被反復寫進公共衛生教科書的經典案例,然后慢慢淡出新聞周期。
但那個1995年在安第斯山麓被發現,1996年被證明可以人傳人,2018年在葬禮上感染了10個吊唁者,2026年搭上了一艘國際郵輪的病毒,沒有消失。它繼續在南美洲的山林和田野里,在長尾矮稻鼠的巢穴里,在宿主體內耐心地復制。
它不著急,它在等待下一次被某個倒霉的旅行者帶出山林。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