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通信巨頭康寧的成功秘訣：不以成敗論英雄

美國有一家十分傳奇的公司，175年歷史，歷經三次工業革命，在其中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對人類科技進步作出了巨大貢獻，其股價起伏也充分體現了科技股泡沫從形成、發展到破裂的完整過程，波瀾壯闊的程度幾乎無人能及（除了已經消亡的公司）。

它就是康寧。

2026年5月6日，康寧再次走入聚光燈。英偉達官宣與康寧的最新合作，將投資五億美元獲得康寧認股權證；康寧將擴大光連接產能十倍，擴大光纖產能50%，在北卡羅來納州和得克薩斯州新建三座先進工廠，專供英偉達AI數據中心。這標志著英偉達鎖定光通信供應鏈，康寧深度嵌入AI算力基礎設施。

消息公布后，康寧股價盤前大漲20%，盤中一度漲超20%，收盤于181.57美元，漲幅12.01%。英偉達股價漲幅5.77%，市值重回五萬億美元。2023年年初，康寧的股價還在30美元左右徘徊，兩年半漲了六倍多。

英偉達CEO黃仁勛表示：“AI正在推動我們時代最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我們將與康寧一起，用先進光學技術創造計算的未來，讓智能以光速傳輸。”

康寧首席執行官溫德爾·維克斯表示：“康寧是低損耗光纖發明者，現在成為AI 基礎設施的光網絡基石。與英偉達綁定，是對我們技術與產能的終極認可。”

發明光纖的傳奇故事

康寧發明光纖是一個“工程奇跡”實現“理論預言”的傳奇故事。

20世紀60年代，全球通信主要靠銅線，雖然銅線笨重，且信號衰減快、傳輸容量極低，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玻璃顯然不合適，當時科學界普遍認為，光在玻璃纖維中傳輸時，沒跑多遠就會被吞噬殆盡，根本不可能用于長距離通信。

但在1966年，華裔物理學家高錕（Charles K. Kao）發表了一篇劃時代的論文。他大膽預言：只要能把玻璃中的雜質剔除干凈，將玻璃的純度提高到前所未有的級別，將光損耗降低到20dB/km以下，光纖通信在工程上就是可行的。然而業界普遍認為這個假設的純度在工藝上不可能實現。

1970年8月7日，奇跡發生了。康寧公司的三位科學家——羅伯特·莫爾、唐納德·基克和彼得·舒爾茨——在對一根29米長、摻鈦的光纖進行測試時，他們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結果——光損耗僅為17dB/km，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突破了高錕設定的20dB/km目標。

隨后，他們又拉制出更長的光纖進行驗證，最終確認了這項顛覆性技術的誕生。1970年也因此被公認為“光通信元年”。

接下來的十多年，像幾乎所有新技術生命周期的早期采納階段一樣，光纖沒有太大的市場需求，不過這對康寧完全不是問題，因為它有一種獨特的“不以成敗論英雄”的文化。

康寧從不用商業上的成敗定義研發的成敗。當某項研發成果的一種應用失去或者找不到商業價值時，他們就積極尋找其他應用，如果一時找不到，就放入“種子技術儲備庫”，相信總有一天適合該種子發芽的環境會來臨。

每年萬圣節，康寧研發團隊會為在“種子技術儲備庫”里的沉睡技術舉辦“亡靈節”（Day of the Dead）”，用墓碑紙杯蛋糕紀念“終止”更確切地說是“中止”的研發項目，致敬它們的研發者。康寧是極少數踐行了“失敗是成功之母”理念的公司之一。

這種文化曾多次拯救了康寧。二十世紀初，為了解決火車玻璃燈罩因溫差炸裂的問題，康寧公司研發出了一種硅硼酸玻璃。這種玻璃膨脹系數極低，極其堅固，不僅能抵抗極端的冷熱溫差，還能抵御化學藥劑的腐蝕，做火車玻璃燈罩最合適不過。

諷刺的是，這種防碎燈罩因為質量太好，幾乎不需要更換，導致銷量反而下滑。在商業上，這是一個失敗的生意。

當然康寧并不認為這是一個失敗，它把這種硅硼酸玻璃放進“種子技術儲備庫”，靜候時機。不久硅硼酸玻璃的商業機會就來臨了。1913年，康寧推出了 Pyrex（百麗） 耐熱玻璃器皿，這是世界上最早的耐熱玻璃烘烤用具之一，標志著康寧正式踏入廚具領域。

20世紀50年代，康寧公司的科學家研發出了一種新型的玻璃陶瓷材料，可承受超400℃的瞬間溫差，可穿透雷達波。美國軍方用該材料制造洲際導彈的頭錐以及太空船的抗熱窗。

隨后，康寧將這項“硬核科技”應用到廚房中，推出了CorningWare康寧鍋系列。這種玻璃陶瓷鍋具可以直接從冰箱拿出放在火上加熱而不會炸裂，徹底顛覆了當時人們對鍋具的認知。

1983年，康寧推出了極具辨識度的 VISIONS（晶彩透明鍋）。這種琥珀色的透明鍋具，讓烹飪過程變得一目了然，成為康寧廚具歷史上最經典的標志性產品之一。康寧在消費品領域大獲成功，成為家喻戶曉的品牌。普通人也開始關注它的歷史。

康寧公司由從事木工、建筑承包以及煤炭、木材貿易的商人艾莫利·霍頓于1851年在馬薩諸塞州創辦。1868年，為了尋求更廉價的石英砂、天然氣等原材料以及便利的交通條件，霍頓將公司搬遷至紐約州南部的康寧鎮，并以該地名正式將公司更名為康寧公司（Corning）。

1857年，美國爆發金融大恐慌，建筑業停滯，康寧的普通玻璃嚴重滯銷。危急時刻，霍頓的長子、化學家小霍頓將實驗室里研發的有色玻璃推向市場，這種寶石般的玻璃快速打開了銷路，拯救了公司。

1879年，康寧為愛迪生發明了經濟且可大規模生產的燈泡玻璃外殼，讓電燈走進了尋常百姓家，奠定了自己在特種玻璃領域的地位。

1945年5月21日，康寧公司股票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交易，原始交易價約$8～$10，前復權約$0.15～$0.20。

互聯網泡沫中的康寧

時間回到二十世紀70年代，康寧發明了劃時代的光纖，然而光纖的時代尚未來臨。“不以成敗論英雄”的康寧一邊不斷完善提升光纖技術，一邊優雅地等待市場需求的爆發。

20世紀80年代，光纖通信開始迅速崛起，全面取代銅線成為通信網絡的骨干。從最初的電話傳輸，到后來的互聯網數據、高清視頻，光纖成為現代社會的神經網絡。

作為光纖發明者的康寧公司的股價從1997年初到2000年9月的高峰期，翻了八九倍。最高時達到了每股113美元（拆股調整后），市盈率逼近250倍，人稱“市夢率”，公司市值一度突破1150億美元，成為當時最炙手可熱的“互聯網基礎設施股”之一。雖然相比于股價十年（1990-2000）暴漲1000倍、全球市值第一的思科公司，康寧小巫見大巫，但也是那個時代科技繁榮最耀眼的象征之一。

康寧是光通信時代最大的受益者之一，也是受害者之一。在互聯網泡沫巨大的財富效應下，康寧剝離了廚具等業務，聚焦資源，并大舉借債，收購了多家企業并新建了大量光纖工廠，瘋狂擴大光纖產能，試圖滿足市場對光纖“永不枯竭”的需求。

然而，沒有什么需求是“永不枯竭”的，當市場終于接受這個事實停止做夢時，康寧的股價從113美元的巔峰斷崖式暴跌，最低時甚至跌至一美元不到，市值蒸發了99%多。

換了別的公司，在這種情況下，多半會把負責該業務部門的高管當替罪羊，譴責他，解雇他，最終回天無力，轟然倒塌。康寧不是這樣，它的“不以成敗論英雄”的文化再次發揮作用，拯救了它。

康寧光通信部門的主管溫德爾·維克斯不僅沒有被解雇，反而被提拔為總裁兼首席執行官。2002年，維克斯在接受采訪時說：“我向董事會請求：‘別開除我，讓我留下來收拾爛攤子。我愿意做清潔工，直到問題解決。’他們回應：‘不用做清潔工，我們想讓你當總裁。’”

維克斯實施了一套名為“從谷底整頓，向高處進軍”的復蘇計劃。首先是果斷止血，他頂住巨大壓力關閉了7家工廠和所有過剩的光纖制造產能，裁減了超過12,000名員工（占總員工人數的28%），并史無前例地取消了自成立以來從未中斷過的股東分紅。

他削減了40%的研發支出，但是保留了核心的材料研發團隊。他知道得很清楚，康寧要斷臂求生，而不是砍腦袋求生。

他采取的第二項措施長期影響更大，那就是重塑組織架構。維克斯打破了康寧內部長期存在的業務部門各自為政的割裂狀況，推行“一個康寧”的企業文化。高管和研發人員必須在不同業務部門間輪崗，打破資源壁壘，分散風險，就算某個或某些業務部門崩盤，也不會拖垮整個公司。

維克斯的計劃能否讓康寧起死回生呢？

大猩猩玻璃

危急之時，康寧的“種子技術儲備庫”再次拯救了它。在互聯網泡沫破裂前，康寧已經成功研發出一種用于液晶顯示器（LCD）的超薄、超平整玻璃基板工藝。

當光纖業務崩盤后，這項原本不起眼的業務迅速崛起，成為康寧的救命稻草。隨著2000年中期液晶電視市場的爆發，顯示技術業務成功填補了光纖業務的巨大窟窿，將康寧從破產邊緣拉了回來。

2007年，康寧的又一個高光時刻來臨了。

那一年，史蒂夫·喬布斯在開發初代iPhone時，發現原本計劃使用的塑料屏幕極易被鑰匙等硬物刮花，他要求：六個月內（當年6月上市前）換成超薄、耐刮、抗摔的玻璃。蘋果高管認為這不可能，這類玻璃至少要3～4年才能商用，現有的玻璃一摔就碎。

喬布斯直接找到康寧公司首席執行官維克斯，提出要求，1.3毫米超薄、高透光、耐刮抗摔；6個月量產；拒絕先小批量試產，全包，不要第二供應商。維克斯回答：“這不可能啊！”

喬布斯盯著維克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你害怕了。你怕歷史性產品因你失敗，怕被我問責。你把個人聲譽放在了員工和公司機會之上！”

維克斯沉默了，最終決定重啟Chemcor項目，接受喬布斯的挑戰。

Chemcor是康寧在1962年成功研制出的一種新型強化玻璃，各項性能在當時都遠超傳統玻璃，它比當時的汽車擋風玻璃更薄更輕，只有4毫米，而且具備極高的強度和耐刮性。

它曾被應用在1968年普利茅斯Barracuda賽車的側窗，甚至被用于飛機、監獄窗戶和藥瓶等領域。唯一的缺點是制造成本實在太高，市場接受不了這么高的價格。1971年，康寧將Chemcor放進了“種子技術儲備庫”。

36年后，它走出“冷宮”，六個月之內“瘦身”，達到喬布斯的要求1.3毫米，以全新的名字“大猩猩玻璃”正式登上歷史舞臺，成為全球數十億臺電子設備的屏幕保護神。

2007年6月，iPhone發布后，康寧的股價大漲50%，達到24美元，不過當時康寧主要營收還是來自LCD顯示屏，手機玻璃占比很小。2008年金融危機來襲，股價暴跌至9.5美元。2009年，全球復蘇，蘋果、安卓等智能手機大爆發，大猩猩玻璃跟著大爆發，股價翻了一倍至19.5美元。2010年，漲至25美元。2011年智能手機進入黃金期，但是LCD行業產能過剩，價格戰激烈，康寧股價遭腰斬，跌到12美元。2012年，大猩猩玻璃已成全球手機標配，業績穩住，股價回到$15～$20區間。

總體來看，2010至2012這三年，大猩猩玻璃成了康寧業績的“壓艙石”，抵消了顯示玻璃的周期波動。

2013～2017年，大猩猩玻璃年營收超十億美元，股價從二十美元到三十美元震蕩上行。2019 年，蘋果公司在2017年投資兩億美元支持康寧大猩猩玻璃產能后再投2.5億美元，股價穩在三十美元上方。

2020～2022年，手機需求見頂，大猩猩玻璃增長放緩，股價在三十美元至二十美元區間震蕩下行。

AI浪潮的寵兒

更大的浪潮來臨了。2023年至今，AI數據中心拉動光通信業務爆發，26年前在互聯網泡沫中踉蹌倒地的光纖巨人又站起來了，股價扶搖直上。

首席執行官維克斯說：“光纖業務曾虧損近20年，但我們從未放棄研發。如今AI數據中心爆發，光纖成了核心基礎設施。互聯網泡沫的‘暗光纖’遺產，最終成就了我們。”

2026年1月，康寧股價終于再次站上了2000年9月互聯網泡沫破裂前夕的最高點113美元。也就是說，如果有投資者當年在高位接盤一直持有的話，那么他要等25.5年才能回本。

當年，人們想象中互聯網的美好大發展情形如今幾乎都已實現，甚至人們沒有想到的也都實現了，“市夢率”里夢到的、沒有夢到的都已成真，只是花了四分之一個世紀。

有人說，泡沫也有其好的一面，當年資本瘋狂涌入電信行業，全球鋪設了數萬公里的光纖網絡。雖然泡沫破裂后，這些光纖在當時利用率極低，但正是這些“過剩”的廉價光纖，為后來的Web 2.0、4G/5G、云計算以及如今的AI時代奠定了最堅實的物理基礎。沒有當年的“泡沫遺產”，就沒有如今的高速互聯網。

這個說法不無道理，只是這個“泡沫發展模式”代價很高，比較浪費生命和資源。投資者傾家蕩產，妻離子散，甚至命歸黃泉；企業破產，工人失業，經濟蕭條。

但是，人性的缺點和弱點似乎決定了人類社會只能以這種痛苦的方式進步。

維克斯不止一次反思自己曾經的狂妄，他說：“當你站上時代浪潮，會誤以為成功全靠自己。我曾被評為‘全球十大光學思想家’，開始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 這是泡沫期最危險的錯覺。”

AI是否已經進入泡沫期？如果是，那么康寧能否再次穿越泡沫，浴火重生？但愿它的“不以成敗論英雄”的文化，以及在經歷互聯網泡沫后學會的謙遜，能夠為它保駕護航。

No.6884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悟00000空

作者簡介：曾在復旦學習、任教9年；曾在中歐國際工商學院供職20年。微信個人公眾號：無語2022，微信視頻號：無語2022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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