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下的中國能源韌性

中國直面全球石油市場史上最大規模的供應中斷危機。

文‖周志霞

霍爾木茲海峽鎖航，油輪滯港。美以伊沖突的風浪，攪動全球。原油供應驟減，油價暴漲暴跌……一場全球石油市場史上最大規模的供應中斷危機正在沖擊全球能源安全，中國也受到了波及。

石油資源受沖擊

4月14日，摩根大通發出重磅警告：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前最后一批在途油輪即將抵達目的地，全球供應鏈中“封鎖前庫存”即將全面耗盡，石油供給沖擊將全面爆發。

國際能源署（IEA）在同日發布的石油市場報告中預警，3月全球石油供應日均驟降1010萬桶，創下有記錄以來最大單月降幅；當前全球供應缺口已達1100萬桶/日，本輪中東沖突累計中斷原油供應超7.5億桶。4月21日，全球最大獨立石油貿易商維多集團發出警告：全球石油市場供應缺口已達10億桶。

中國石油集團經濟技術研究院院長陸如泉指出，1973年石油危機供應缺口約430萬桶/日，1979年石油危機供應缺口約400萬桶/日，均遠不及當下嚴峻程度。

截至4月18日，霍爾木茲海峽通航狀況毫無改善，通航量不足正常水平的10%，日均僅11.9艘通過，較封鎖前日均125艘暴跌93.5%。船舶追蹤機構Kpler的數據顯示，霍爾木茲海峽兩端滯留油輪創下歷史新高。即便霍爾木茲海峽立即復航，清空滯留船舶也需3個月以上，短期內全球石油供應緊張局勢難以緩解。

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后，傳統中東海運航線全面中斷。中東至亞、歐、美石油運輸徹底受阻，油輪被迫大規模改道。油輪改道大幅拉長運輸周期，推高成本：中東至亞洲航程從18~22天延至35~45天，至歐洲航程從10~12天延至25~30天；超大型油輪日租金從3萬美元飆升至12萬美元，中小型油輪日租金漲幅超5倍。

面對空前供應危機，多國緊急釋放戰略儲備，試圖平抑市場。但面對全球石油供應巨大的缺口，依舊杯水車薪，難以扭轉供應緊張局勢。IEA的數據顯示，沖突前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商業石油庫存約28億桶。截至4月10日，庫存已降至24.5億桶，整體降幅超過12%。亞洲、歐洲成為石油庫存消耗的重災區。

全球石油貿易流向徹底逆轉，中東供給全球的傳統格局被打破，區域價差急劇拉大。西非原油溢價飆升30%，中東與非中東原油價差擴大至15~20美元/桶，全球定價體系劇烈動蕩。

這場史上最嚴重石油供應危機的沖擊，同樣波及中國。綜合海關總署及相關研究機構的數據，受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海運運費暴漲、國際油價走高等多重因素影響，中東原油進口量出現階段性減量，西非、南美等替代原油溢價攀升。沿海依賴中東原油的煉廠采購成本上升，海運到貨周期拉長，原料到貨節奏放緩。

但與全球多國被動拋儲、石油庫存持續減少形成鮮明對比，IEA發布的4月石油市場報告顯示，中國逆勢補庫。整體來看，我國儲備設施總容量相對富余，可72小時完成全國資源統一調度，能夠覆蓋短期進口波動缺口，保障民生、交通、化工核心領域用油穩定。

LNG資源受沖擊

3月18日，全球最大LNG生產基地卡塔爾拉斯拉凡工業城遭襲，震動全球。

中東是全球LNG供應的核心樞紐。卡塔爾、阿聯酋、阿曼三國LNG出口量占全球的35%，其中卡塔爾獨占20%。霍爾木茲海峽承載著全球約1/5的LNG貿易量，卡塔爾、阿聯酋LNG幾乎全部經此外運。霍爾木茲海峽受阻后，兩國LNG出口全面停滯。

更慘重的是，卡塔爾拉斯拉凡工業城遇襲后，14條LNG生產線中的2條受損嚴重，配套Pearl GTL項目臨時停產，北方氣田擴建項目被迫推遲。卡塔爾能源大臣卡阿比證實，襲擊導致17%的LNG出口產能癱瘓，年損失供應量1280萬噸，修復周期長達3~5年。

因此，3月下旬，卡塔爾能源公司向中國、意大利、比利時、韓國等長期LNG買家發出不可抗力通知，稱最長停供期限或達5年，加劇市場長期緊張預期。再加上阿聯酋因魯韋斯煉油廠遇襲，部分氣田停產，LNG日產量大幅縮減；阿曼受霍爾木茲海峽管控影響，產能利用率從95%驟降至40%，進一步放大了全球LNG供應缺口。

多重沖擊下，全球LNG價格飆升。亞洲JKM現貨價格從沖突前的12美元/百萬英熱單位暴漲至32美元/百萬英熱單位，創2022年以來新高。歐洲TTF基準氣價從35歐元/兆瓦時飆升至78歐元/兆瓦時，漲幅超過120%。

上海石油天然氣交易中心的數據顯示，卡塔爾能源公司不可抗力通知生效后，中國年度長協LNG供應量縮減約3%。3月，國內LNG現貨到岸價格環比大幅上漲，LNG到港量同比下降，短期內LNG供應偏緊壓力顯著加大。

“此次LNG供應危機沖擊的影響仍在可控范圍內。”中國石油相關人士表示。2025年，我國從卡塔爾進口LNG約1944萬噸，約占進口LNG總量的約32%。而這個數字只占我國天然氣表觀消費量的6%。

“當前，我國正處于天然氣消費從旺季向淡季過渡的階段，城燃需求逐漸減少，工業用氣雖有回暖但整體需求不旺。這種‘低需求+高庫存’的組合，為應對LNG供應短期沖擊提供了緩沖空間。”上述中國石油相關人士表示，“此外，中國進口LNG中長協占比高，現貨采購比例控制在合理范圍內，可以有效隔離國際現貨市場的非理性炒作。居民用氣價格受政策保護，不會出現大幅波動。”

即便短期供應壓力可控，國內各大儲氣庫仍未松懈，相繼啟動新一輪年度注氣工作，主動提前筑牢保供底線。

4月7日，中國石油西南油氣田宣布，相國寺儲氣庫4臺壓縮機組順利啟動，正式開啟年度注氣作業，為今冬明春用氣高峰提前儲備充足氣源。同時，全面完成多周期注采模式落地準備，可實現即注即采、快速調度，全力保障天然氣供應平穩可控。

“當前國內已開展全方位系統性的保供部署。以江蘇等重點用氣大省為例，當地提前鎖定長協氣源、適度補充現貨資源，確保氣源總量充足穩定。同步推進全省管網統一調度、同網同價運行，提前足額落實儲氣調峰庫容，全方位守住民生與工業用氣的底線。”業內專家表示。

煉化運轉受沖擊

當全球油氣市場迎來重構，亞洲煉化產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作為全球最大的煉油中心，亞洲煉油產能占全球的45%，且原油進口高度依賴中東——每日超50%的進口原油來自該地區。其中，伊拉克巴士拉中質含硫原油更是亞洲煉廠的“核心口糧”，占亞洲進口原油總量的18%。其供應穩定與否，直接關系到整個亞洲煉化產業能否正常運轉。

然而，在此輪中東沖突中，伊拉克油氣出口遭遇重創，巴士拉原油供應出現斷崖式下跌。伊拉克南部主產區產量暴跌80%，巴士拉原油碼頭3座主要泊位被毀、輸油管線破裂，導致伊拉克原油出口量從330萬桶/日銳減至90萬桶/日，且僅能依靠小船轉運，難以滿足亞洲大型煉廠的規模化需求。

Kpler的數據顯示，3—4月，亞洲煉廠巴士拉原油進口量同比大減82%。其中，印度、韓國日均缺口分別達85萬桶、45萬桶。受此影響，亞洲范圍內的小型煉廠被迫停工，大型煉廠被迫降負荷運行，整個煉化產業陷入被動。

相較于印度和韓國，巴士拉原油更是我國煉廠的第一大單一進口油種。Kpler的數據顯示，3—4月，我國巴士拉原油進口量日均缺口達120萬桶，缺口體量亞洲最大。為應對這一困境，國內主營煉廠、地方獨立煉廠、民營大型煉化企業開始同步降低負荷。

受原料供應收縮影響，石腦油、乙烯、PX等化工原料的國內供應量大幅收縮，進口成本上漲，直接導致下游化工產品出廠成本抬升。

為快速填補中東原油缺口，我國多舉措拓寬進口渠道。例如，擴大俄羅斯ESPO、西伯利亞原油進口。依托中俄原油管道與遠東海運雙通道，3—4月，俄羅斯原油進口量環比提升28萬桶/日，優先填補巴士拉原油缺口。

“亞洲煉廠對巴士拉原油依賴性極強，改用其他油種不僅需要數周時間調整生產方案與催化劑，運輸周期也會延長15~20天。”陸如泉表示。

據國內某大型煉化企業技術負責人介紹，催化裂化裝置需更換催化劑、調整反應深度，否則汽柴油收率會下降3%~5%；加氫裝置操作條件需升級，加工成本會上升10%~15%；芳烴、乙烯裝置會因原料性質變化出現石腦油與乙烯收率下滑、產品質量波動等情況。

面對諸多挑戰，我國煉廠克服重重困難，主動優化調整。一方面，快速調整催化劑與加工工藝，將油種切換適應周期縮短至3周以內，優于行業4~6周的平均水平。另一方面，嚴控高價現貨采購，鎖定長約低成本貨源。例如，恒力石化、浙江石化等國內龍頭企業暫緩采購高價現貨，依托年度長約鎖定穩定低價原料，有效降低現貨溢價帶來的沖擊。此外，統籌協調沿海煉廠與內陸管道煉廠的原料調配，優先保障乙烯、芳烴等剛需化工裝置穩定運行，切實緩解了原料沖擊帶來的壓力。

油價平穩受沖擊

美以伊沖突的爆發，徹底打破了國際原油市場原本的平穩態勢。原本由市場供需決定油價的格局被打破，地緣政治風險帶來的恐慌情緒成了影響油價漲跌的核心因素。

在沖突爆發前，國際石油市場供需相對平衡。WTI原油價格穩定在67美元/桶左右，布倫特原油價格約70美元/桶。3月1日，伊朗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油價開始一路猛漲，短短半個月就上漲了30%。

4月6日，沖突進入最激烈的階段，油價直線拉升。WTI原油價格一度突破117美元/桶，布倫特原油價格曾站上112美元/桶，迪拜原油價格更是飆升到128.52美元/桶。短短一個多月時間，油價累計上漲了70%以上，創下了自2014年以來的最高紀錄。

之后的10天左右，油價一直震蕩起伏。4月17日，油價再次大幅下跌：紐約原油5月合約一天就下跌了10.84美元/桶，收于83.85美元/桶，跌幅超過11%；倫敦布倫特6月合約下跌了9.01美元/桶，收于90.38美元/桶，跌幅接近10%。截至4月20日，國際油價收于90美元/桶左右。

面對國際油價高頻、劇烈的波動，我國政府及時出手，對成品油價格進行宏觀調控。在國際油價首次暴漲時，根據現行價格機制計算，自3月23日24時起，國內汽油、柴油價格（標準品）應分別上調2205元/噸、2120元/噸。我國堅持“民生優先、兼顧行業”的原則，啟動臨時調控。調控后，國內汽油、柴油價格實際上調1160元/噸、1115元/噸。折算下來，全國汽油、柴油平均少漲0.85元/升左右。

當國際油價出現斷崖式下跌及后續震蕩回落時，我國迅速調整調控方向，第一時間啟動調價窗口，及時下調國內成品油價格。4月21日24時起，國內汽油、柴油（標準品）價格分別下調555元/噸、530元/噸。

與此同時，政府引導中國石化、中國石油等主要成品油供應企業，拓寬原油進口渠道，優化生產計劃，確保國內成品油供應充足。針對物流、農業等受油價影響較大的行業，政府還出臺臨時補貼政策，緩解企業成本壓力。

通過精準有效的宏觀調控，我國確保了民生不受大的影響，社會秩序井然有序。國內汽油、柴油供應充足，零售價格保持在合理可控區間，未出現“加油難”問題，也未因油價波動大幅增加民眾出行和企業生產負擔。

這份平穩安定，彰顯了我國抵御全球風險的強大抗沖擊能力與發展韌性，也讓我們有底氣保障國家繁榮發展、人民生活改善、社會長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