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回憶錄專刊《縱橫》2000年第十二期的《“功德林”“秦城”記事》一文中披露,1956年1月11日上午9時,姚倫(電視劇《特赦1959》中王英光的歷史原型之一)站在功德林大禮堂的講臺上,面對的是“集中到這里的近200名原國民黨黨政軍特重要骨干”。
姚倫給功德林戰犯開大會,宣布“從現在起,可以與家屬自由通信,可以接待親友訪問……彼此之間的稱呼,一律稱同學,不久將要組織大家參觀”的時候,沈醉還沒有從重慶轉入功德林——他是1956年10月之后才來的,沈醉來的時候,功德林已經有很多高級特務了。
沈醉在《戰犯改造所見聞》中回憶:“我在戰犯管理所和監獄見到過的熟人,如軍統局軍事情報處正副處長鮑志鴻、胡屏翰、張柏山,訓練處正副處長鄭錫麟、李修凱,電訊處副處長董益三……外勤區站長等就更多了,如文強、章微寒、李俊才、陳旭東……等數以百計的軍統骨干分子……我在戰犯管理所,見到了將軍一級的軍統大特務有二十多人,如張嚴佛、文強、周養浩、徐遠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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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的記錄并非自相矛盾,因為他在進入功德林之前,還在重慶呆了五六年,換了好幾個“單位”學習改造,他在重慶的“同學”并不是都有資格進入功德林跟那些中將司令、中將少將軍長師長做“室友”的。
沈醉剛進功德林,同組其他人都是正規軍將軍,他們就是十二兵團司令黃維、第二綏靖區司令官兼山東省政府主席王耀武、第七十三軍軍長韓浚、第七十九軍軍長方靖等十來個人,沈醉只認識其中的王耀武:“‘八一三”’海抗日戰爭時期,他任師長,率部在上海附近的羅店前線抗拒日軍。我那時是軍事委員會派往羅店、瀏河前線的隨軍情報組組長,經常帶著組員到前線各駐點調查、了解情況,每天向上海和南京發報兩三次。”
黃維性格倔強,而且一向瞧不起特務,跟沈醉沒有什么共同語言,王耀武則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再加上他已經是“學習委員”,所以對沈醉很熱情也很關心,但我們細看沈醉回憶錄,就會發現王耀武這個堂堂中將司令、抗日名將,其實也是頗有做特務潛質的,而跟王耀武同樣具備特工嗅覺的中將司令還有兩個,以至于我們甚至有理由懷疑老蔣在選拔特務頭子的時候用人不當,不該讓毛人鳳那個笑面虎接管“國防部保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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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正規軍出來的將軍當特務頭子,也不是不可能的,原軍統局行動處處長程一鳴在《軍統特務組織的真相》中記載,老蔣逃臺后組建了一個能“領導”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大陸工作會、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社會工作會、國防部第二廳、國防部情報局、國防部特種軍事情報室、憲兵司令部、臺灣警備司令部、司法行政部調查局、內政部警察總署的“國家安全局”,首任局長鄭介民,鄭介民死后,副局長陳大慶繼任局長。
黃埔一期的陳大慶畢業后一直在正規軍任職,從排長、連長、營長、團長、旅長一直升到第十三軍第四師師長、新編第二軍軍長、第二十九軍軍長、第三十一集團軍副總司令、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并在1945年3月晉升中將,他晉升中將的同時,戴笠和孫立人也同一批由步兵上校晉升為陸軍少將。
陳大慶當“安全局”副局長、局長之前,還當過第一“綏靖區”副司令官、首都衛戍司令部副司令官、衢州“綏靖公署”副主任、京滬杭警備司令官兼淞滬警備司令,看起來正規軍中將司令“轉行”當特務,還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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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蔣系特務史的讀者諸君都知道,除了中統,大多數特務有屬于軍隊建制,也都有軍銜(有些在軍中有職務的中統特務也有軍銜),跟中統并稱三大特務機構的軍統和二廳,全名叫“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后來改成了“國防部保密局”,二廳先叫“軍令部二廳”,后來叫“國防部二廳”,鄭介民當了很長時間“二廳廳長”。
將軍級特務和正規軍角色不是不能轉換的,我們熟悉的“大特務”康澤(曾與戴笠、徐恩曾齊名)后來就成了第十五綏靖區中將司令,曾任軍統局北方區區長兼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部肅奸委員會主任委員、軍統局東北辦事處處長兼東北行營督察處處長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督察處處長的文強是軍統局少數中將之一,后來成了長沙綏靖公署辦公室中將主任兼第一處處長,被俘時的職務是徐州“剿總”前線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代參謀長。
既然當年蔣系將軍的身份可以轉換,我們就可以探討這樣的問題了:在功德林戰犯管理所,沈醉見到的蔣系中將司令,哪三個也適合當特務,甚至有能力當保密局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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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簡便起見,我們只從1959年第一批特赦的戰犯中尋找有“特務潛質”的中將司令,第一個入選的,就是曾任第五集團軍總司令兼昆明防守司令、東北保安司令長官、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的杜聿明。
杜聿明在云南“擠走”龍云,用的就是非常規手段,當了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后,嗅覺依然靈敏,他從郭汝瑰身上嗅出了地下黨的味道,也看出了吳化文的“反心”。
杜聿明向顧祝同舉報郭汝瑰是地下黨,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就不用筆者廢話了,更神奇的是他居然在濟南戰役前就提醒王耀武:“吳化文反復無常,表面服從而內心詭詐,靠不住,要注意他。”
王耀武當然知道吳化文過去換了幾次陣營,卻還想以高官厚祿和武器裝備拉攏,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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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王耀武當時根本就不想死守濟南,他明知道吳化文可能起義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是要以吳化文起義為借口放棄濟南,還有人說王耀武也曾懷疑過郭汝瑰,那個對杜聿明說郭汝瑰是臥底的人就是王耀武。
《縱橫》2010年第八期的《蔣介石身邊的紅色間諜——郭汝瑰將軍二三事》有這樣一段描述:“新中國成立后,當杜聿明、郭汝瑰又見面時,二人有如下一段對話:杜聿明:郭汝瑰呀郭汝瑰,當年我們吃敗仗都吃在你手里。郭汝瑰:各為其主嘛。杜聿明:你那時就和共產黨有聯系?郭汝瑰:是的,你從哪里得到的消息?杜聿明:從山東方面。郭汝瑰:這人是誰?杜聿明: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郭汝瑰:那么,你為什么不告我呢?杜聿明:告過,只是沒有起作用。”
“山東方面”那個人是不是王耀武很難說,但王耀武被俘后還能套出重要情報,連沈醉都表示佩服:“開始時王耀武并不老實,他還是利用身邊帶的一些錢,以及僅有的手表、金筆一類東西,繼續搞他那一套收買拉攏手法。有一次,他在理發時,由于他一向很大方,那位解放軍的理發員便悄悄地告訴他,那個解放軍官訓練團不久要搬到濟南去了。王得到這個消息,馬上做好搬家準備,并把這消息告訴了一些熟人,當然很快就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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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第一批特赦的杜聿明、王耀武,還有個第一批特赦的中將司令其實也很適合去掌管老蔣的特務系統,他就是浙西師管區中將司令兼金華城防指揮周振強。
如果周振強工作生活在明朝清朝,他就是妥妥的錦衣衛指揮使或尚虞備用處協理事務頭等侍衛、粘竿長頭等侍衛兼充掌翊衛扈從事——跟岳云鵬在《唐探1900》中演的那個費揚古差不多。
沈醉跟周振強結過仇,對周振強也比較了解:“當年孫中山先生的衛士,據說現在全國只剩下兩個人了。一位在廣東中山翠亨村中山故居安度晚年,另一位便是現在北京全國政協任文史專員的特赦戰犯周振強了(最近已被特邀為政協委員)。周振強是浙江諸暨縣人,青年時期,在孫中山先生身邊任衛士。黃埔軍校成立,孫先生送他去第一期受訓。畢業后,他又給蔣介石擔任警衛工作,一直升到蔣的警衛大隊長、教導總隊旅長,后來才轉任其他工作。”
諸暨人周振強是黃埔一期畢業,這符合了老蔣選拔特務頭子的兩個必要條件(黃埔畢業和浙江人),而且周振強力大無窮完全可以碾壓沈醉,跟老蔣的親密關系,沈醉也很羨慕:“周振強有黃埔一期的老招牌,并在蔣介石身邊當過侍從副官,這種親信關系,非一般人可比。特別為人所共知的是,蔣介石曾經親手打過他兩記重重的耳光。在當時,能得到校長親自賞兩個耳光,不但不是什么恥辱,簡直和當年皇帝老子賞穿黃馬褂一樣光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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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王耀武、周振強,這三個1959年第一批特赦的中將司令都是黃埔生,而且跟老蔣的關系都不錯,而沈醉不過是戴笠的“小徒弟”,在老蔣眼里也不過就是個能當打手的軍統(保密局)管家而已,要在鄭介民毛人鳳之外選戴笠的接班人,怎么也輪不到沈醉。
第一批特赦的這三個中將司令,或者有做特務的潛質,或者跟老蔣關系密切,但他們都沒有進入特務系統,也不知道是不屑當特務,還是覺得在正規軍中更有前途,這也給讀者諸君留下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毛人鳳的能力顯然遠遠不及戴笠,如果由您在上述三個司令中選一個軍統(保密局)局長或“安全局局長”,是會選杜聿明、王耀武,還是會選周振強、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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