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科幻小說《玉宇情仇》上部 第四章 重溫舊戀

長篇科幻小說《玉宇情仇》上部

第四章 重溫舊戀

這里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城內保存著大量不同時期的建筑遺存，涵蓋了元代、明代、清代以及民國等多個歷史階段，各種風格的建筑物錯落有致地分布其間，既有古樸厚重的磚木結構，也有融合中西元素的近代風貌，展現出豐富的歷史文化層次。

李逸和王瑪麗乘坐著復古的鐺鐺車緩緩駛入古城，最終抵達了著名的慈禧行宮。據當地導游介紹，這座行宮與晚清歷史密切相關——當年八國聯軍入侵中國，慈禧太后倉皇西逃途中曾途經此地，并在此短暫停留，因此這座建筑便被后人稱為“慈禧行宮”，成為一段動蕩歲月的歷史見證。

兩人隨后登上行宮內一座古色古香的木質二層小樓，樓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仿佛訴說著往昔的故事。他們走到窗邊，輕輕推開雕花木窗，眼前豁然開朗：樓下正對著一座傳統的中式戲臺，臺上正在上演一出名為《賣糖的小姑娘》的地方戲曲。悠揚婉轉的唱腔與鑼鼓點交織在一起，營造出濃厚的民俗氛圍。然而，當他們向旁邊的服務員詢問時，卻得到了一個令人驚訝的回答——原來臺上那些身著戲服、動作嫻熟、表情生動的演員并非真人，而是高度仿真的智能機器人。這些機器人被精心編程，能夠精準還原傳統戲曲的唱念做打，而且由于不需要休息，它們可以全天候不間斷地表演，無論白天黑夜，也不論是否有觀眾在場，始終如一地演繹著這出古老而溫馨的劇目。

他們坐定之后，便開始點菜?，旣惪戳丝床藛?，隨后輕聲對服務員說要了一瓶葡萄酒，顯然是想在輕松的氛圍中享受這頓飯。李逸見狀，也忽然萌生了喝酒的念頭——畢竟，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別人面對面地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了，更別提有機會和熟悉的朋友聊聊天、敘敘舊。平日里忙于工作與瑣事，社交幾乎停滯，這種久違的人情味讓他格外珍惜此刻。于是，他略作思索，向服務員要了一小瓶二兩裝的白酒，又額外加了一瓶冰鎮啤酒，既想小酌怡情，又不至于喝得太多。酒菜上桌前，兩人自然而然地打開了話匣子，最先聊起的，便是那段早已遠去卻記憶猶新的大學時光——那些熟悉的教室、熱鬧的宿舍、一起熬夜復習的日子，還有那些如今散落天涯的老同學。回憶如潮水般涌來，談話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溫暖而親切。

“你跟哪位同學現在還有來往？”李逸略帶好奇地問道，語氣中透著一絲試探。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跟羽羽小姐她們還有些聯系。那時候她剛創辦了一家貿易公司，規模雖然不算特別大，但業務做得有聲有色。我當時正好在找工作，就去她那兒幫過一段時間的忙，算是給她打過一陣子工?！爆旣惢貞浀?，語氣里帶著些許懷念。

李逸聽了，眉頭微微一皺，繼續追問：“那后來怎么就不干了呢？按理說你們關系不錯，應該能一直合作下去才對啊?！?/p>

瑪麗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復雜：“你也知道，那位所謂的‘總管大人’——其實就是羽羽當時的丈夫，說白了也就是個出身城市底層的普通人，勉強算得上是‘土包子開花’，結果一朝得勢，連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羽羽能開公司，全靠她父母在背后大力支持。剛開始公司確實發展得挺順利，生意紅火，日子也漸漸好起來?？蓡栴}就出在這兒——人一旦手里有點小錢，心思就容易飄。那位‘總管大人’仗著自己有點地位，就開始得意忘形，居然在外面找了小三。羽羽小姐發現后，果斷跟他離了婚。沒過多久，她就嫁給了一個外國人，隨后便移民出國了。

她一走，公司自然也就散了，我當然也就失去了那份工作。”說到這兒，瑪麗的情緒明顯低落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無奈。但很快，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責備和調侃的語氣反問李逸：“對了，我倒要問問你，你剛才為什么一直死盯著人家贏助理的小腿肚子看？那樣盯著別人多不禮貌啊，難道你不覺得嗎？”

“其實啊，真的是你誤會我了。我對她的小腿根本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對她本人也完全沒有那種意思。我只是在琢磨他們公司里的一些奇怪現象——聽說他們公司的副總工程師全都是機器人，一個活人都沒有。而贏助理的長相實在太過特別了，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實，尤其是她的皮膚，白得幾乎透亮，完全不像普通人類那種自然的膚色。正是因為這些細節太反常了，我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心里暗暗懷疑她會不會也是個高度仿真的機器人，而不是真正的人類?！?/p>

“就憑你盯著人家小腿肚子看，還能看出她是機器人還是人類來？這下可真有意思了！人家現在可是對你動了心，一見你就臉紅心跳，這分明就是一見鐘情嘛——不過你這情況倒好，是‘見腿鐘情’！你說說看，接下來打算怎么辦吧？”瑪麗一邊說著，一邊優雅地抿了一口手中的紅酒，臉上隨即浮現出一抹興奮的紅暈，眼睛閃閃發亮，整個人都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八卦而激動起來，臉頰泛著酒意與笑意交織的紅潤光澤。

戲臺上的機器人們依舊在聚光燈下有板有眼地唱著傳統戲曲，動作雖流暢卻略顯機械，仿佛被精密程序所驅動。李逸端起面前的小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辛辣的白酒，緩緩放下杯子后，語氣平和地說道：“說實話，現在機器人的制作技術雖然進步不小，但整體水平還遠遠達不到真正意義上的高度仿真。比如說，它們的皮膚表面非常光滑，連最細微的汗毛都沒有——這是第一個明顯的破綻。其二呢，就是贏助理的皮膚特別白皙，在正常光線下，像她這樣膚色的人通常都能隱約看到皮下細小的血管，也就是咱們老百姓常說的‘青筋’?？上夷昙o大了，眼神不太好，再加上今晚戲臺周圍的光線又比較昏暗，所以我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的就是想仔細分辨一下，她究竟是一個高度仿真的機器人，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p>

坐在他對面的瑪麗微微一笑，語氣篤定地回應道：“其實我根本不需要去觀察什么汗毛啊、青筋啊這些細節。單憑她的眼神流轉、面部表情的自然變化，還有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肢體語言，我就已經能百分之百確定她是真人無疑了。不僅如此，我還看得出來——她對你有意思，甚至可以說，她已經喜歡上你了?！?/p>

李逸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復雜而微妙的表情。他輕聲說道：“你還真別說，聽你這么一講，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動心了。剛才那一刻，心里確實泛起了一種久違的心跳加速的感覺。這種悸動，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體驗過了，幾乎都要忘了是什么滋味。”他頓了頓，目光無意間掃到瑪麗臉上那抹掩飾不住的焦躁與不耐煩，連忙補充道：“不過，即便如此，我也絕對不會跟她發展成戀愛關系的?！?/p>

瑪麗努力壓抑住內心翻涌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而淡然，只輕輕問了一句：“為什么？”

李逸沉吟片刻，認真地回答：“因為對一個成熟的男人來說，‘動心’和‘付諸行動’之間，其實隔著一道很寬的鴻溝。心動可能只是一瞬間的沖動或者錯覺，但真正的感情需要時間、了解和信任去沉淀。我不相信所謂的一見鐘情，那種感覺太虛幻，也太不可靠了?！?/p>

瑪麗聽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略帶調侃地說：“說得倒也有道理?？涩F實里，就算是經過深思熟慮結了婚的人，最后還不是有很多走到了離婚那一步？所以啊，一見鐘情這東西，確實不太靠譜?！?/p>

在當今這個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中，人們為了維持生計、追逐夢想或僅僅是應付日常生活的壓力，不得不終日奔波勞碌，鮮有閑暇時光。與古代那種鄰里圍坐、品茶談天、悠然自得的生活方式相比，如今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變得愈發稀少而功利。即便是偶爾相聚，也常常各自低頭沉浸在手機屏幕或電腦世界之中。然而，在虛擬空間里，對方的真實面貌、性格乃至意圖都難以辨識——你無法確定網絡另一端的人是真誠還是虛偽，是善意還是別有用心。正是在這種疏離與防備交織的氛圍中，李逸已經好幾年沒有像今天這樣，安安靜靜地和另一個人面對面坐著，心平氣和地閑聊幾句了。自從上一段感情以失敗告終后，他的內心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不僅對女性失去了原有的興趣，更對戀愛本身產生了深深的畏懼與抗拒，仿佛再次靠近愛情就意味著再次受傷。

“說實話，”李逸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認真，“我還是真的不喜歡她。這跟她的外貌漂不漂亮、長得好不好看其實沒什么關系——我不是以外表來評判一個人的。關鍵在于，她身上缺少一種能讓我產生共鳴、愿意和她長久相處的那種感覺。”話音剛落，他又緩緩啜飲了一口酒，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瑪麗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溫柔，帶著一絲期待與不安?，旣惐凰币暤哪抗饪吹糜行┚执伲橆a微微泛紅，不由得低下頭去，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她那份天然流露的羞澀與不經意間透出的嫵媚，竟在瞬間觸動了李逸久已沉寂的心弦，讓他內心泛起一陣久違的悸動與暖意。

這時，戲臺上正在上演的精彩演出牢牢吸引了王瑪麗的全部注意力。她凝神觀看，逐漸沉浸在這段充滿時代氣息與地域特色的劇情之中。故事發生的背景設定在上谷府古城，時間橫跨晚清末年至民國初年這一社會劇烈變革、新舊交替的歷史階段。具體地點則聚焦于城隍廟一帶，那里不僅是當地百姓信仰活動的重要場所，更是商業與文化交匯的核心區域。

城隍廟整體坐北朝南，布局規整，氣勢莊嚴。正對著它的那條街道被當地人稱為“城隍廟街”，是一條人來人往、商鋪林立的繁華商業街，終日熙熙攘攘，叫賣聲、談笑聲不絕于耳。沿著城隍廟街一直向南走，盡頭便連接著東西走向的西大街——這也是一條極具代表性的商業干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從綢緞莊、藥鋪到茶樓、錢莊應有盡有，展現出當時城市經濟的繁榮景象。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正對城隍廟街的位置矗立著一座高大而獨特的建筑——這便是直隸總督府轄區內近代著名的“天華商場”。該商場由青磚精心砌筑而成，其建筑風格巧妙融合了東方傳統元素與西方哥特式設計，堪稱中西合璧的典范。建筑正面設有弓形的大門與窗戶，既帶有明顯的哥特式拱券特征，又融入了中式雕花與裝飾細節，體現出那個時代特有的文化交融。整座建筑共有兩層，頂部呈三角形山墻結構，并設有閣樓，為整個商場增添了幾分神秘與高度感。走進商場內部，腳下是鋪設整齊的木地板，行人走過時會發出“咯噔、咯噔”的清脆聲響，仿佛在訴說著過往歲月的故事。

穿過天華商場繼續前行，不遠處便是一座頗具規模的戲院。而戲院前方匯聚著三條主要街道，共同圍合成一個熱鬧非凡的區域——這里就是當地人熟知的“老馬號”。作為上谷府古城內一處大型綜合性商業區，“老馬號”不僅承載著市民日常購物、娛樂與社交的功能，更成為那個時代城市生活風貌的縮影。

在過去，這座城市尚未經歷工業化進程，因此既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工廠企業，也不存在由政府或社會機構提供的社會保障體系。整座古城的社會結構相對簡單而傳統，其核心功能主要圍繞行政、教育與軍事展開——城中遍布著衙門差役的辦公場所、各級官府機關、私塾或官辦學校，以及駐扎的軍隊營房等。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普通市民的生計幾乎完全依賴于自謀出路，其中最主要的方式便是從事各類小本買賣。

經濟條件稍好一些的人家，往往會選擇開設經營相對穩定的商鋪，比如雜貨鋪、布匹店、當鋪或者小型旅館，這些店鋪雖規模不大，但能提供日常生活所需，也能維持一家人的基本開銷。而經濟狀況一般的人，則多以經營飲食業為生，例如開設飯館、小酒館或茶館，靠為過往行人、本地居民提供簡單的餐飲服務來換取微薄收入。

至于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普通市民，則只能依靠更為艱辛且收入極不穩定的方式糊口。他們常常在街頭巷尾擺地攤，售賣一些零碎雜物，或是挑著水桶沿街叫賣飲用水。還有一類特殊的小販被稱為“打鼓的”——他們用一根扁擔挑著兩只扁圓形的柳條筐，一邊走街串巷，一邊搖動手中的撥浪鼓發出聲響，以此招攬顧客。他們的生意是收購居民家中不再需要、又急于換錢的舊物，品類五花八門：從破舊的衣服、磨損嚴重的鞋子，到偶爾出現的珍貴字畫、陶器乃至古董文玩等。雖然大多數時候收來的只是些不值錢的廢品，但也不乏眼力過人、運氣極佳者，偶然淘得真品，竟因此一夜暴富，徹底改變命運。

當然，城市底層還有更多掙扎在生存邊緣的人群：有人靠拉人力洋車（即黃包車）為生，終日奔波卻收入微??；有人則在煤渣堆里撿拾未燃盡的煤核，或翻找垃圾堆中的可回收廢品以換取幾枚銅板；更有甚者，迫于生計不得不涉足灰色產業，如開設妓院或淪為娼妓?？偠灾@座古城雖無現代工業與福利制度，卻因其復雜多元的謀生方式，匯聚了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各色人物，社會生態可謂包羅萬象、樣樣俱全。

在城隍廟東側不遠處，有一條幽深而略顯狹窄的胡同，青石板路蜿蜒其間，兩旁是低矮斑駁的老屋。這條胡同里住著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女。父親年約四十上下，因早年以制作和售賣狗皮膏藥為生，街坊鄰里便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老膏藥”。他的女兒名叫芳芳，年紀不過十幾歲，在那個年代，已算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清秀可人的大姑娘了。

早年間，老膏藥靠著祖傳的手藝熬制狗皮膏藥，走街串巷叫賣，勉強維持一家生計。然而命運多舛，在芳芳尚不滿三歲時，她的母親便因一場急病撒手人寰，留下這對父女孤苦無依。自那以后，老膏藥既要當爹又要當娘，含辛茹苦地將女兒拉扯長大?？呻S著世道艱難、生意日漸蕭條，他那點微薄的膏藥買賣越來越難以為繼，更別提再娶一房續弦了。待芳芳長到五六歲，懂事得令人心疼，老膏藥便開始轉行做起了糖——一種用麥芽熬制而成的“大粘糖”。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芳芳雖年紀尚小，卻早已懂得生活的艱辛，每天天不亮就幫著父親熬糖、包糖，然后挎著一個小竹籃，站在街頭巷尾，脆生生地吆喝著：“老膏藥大粘糖，又香又甜的大粘糖！”久而久之，這糖也有了名號，街坊們都親切地稱之為“老膏藥大粘糖”，既是對他手藝的認可，也飽含對這對苦命父女的一份憐惜與溫情。

幾年后，老膏藥對生活徹底心灰意冷，整日郁郁寡歡，不是獨自一人喝悶酒，就是混跡于賭局之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干勁和生活的方向，也就不再好好干活謀生了。他一家人的生計，幾乎全靠年幼的女兒在街頭巷尾辛苦賣糖所得的微薄收入勉強支撐，日子過得異常艱難、拮據，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生活充滿了辛酸與無奈。

那時候，城市里流動人口數量激增，形形色色的外來者絡繹不絕，其中不乏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有懷揣夢想、渴望改變命運的年輕人——他們就像后來人們所說的“北漂”一樣，一心想要在這座繁華卻冷漠的城市中闖出一片天地，謀求一份屬于自己的事業，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夠發跡、翻身，從此過上體面的生活。

因此，無論是正在讀書的學生，還是打算參軍入伍的青年，無不絞盡腦汁尋找一條出路，希望借此作為人生輝煌旅程的起點。而對于那些因家境貧寒上不起學、又因種種原因當不了兵的人而言，若實在走投無路，又不愿灰溜溜地回到家鄉面對鄉親父老，便只能另尋活路——有的去拉黃包車、人力車，有的則干起了“打鼓兒”的營生（即走街串巷收買舊物的個人流動當鋪），靠著這些卑微而辛苦的差事，在城市的夾縫中艱難求生。

此外，還有一些人曾短暫地在衙門做過差役，或在軍隊里服役過，但最終功業未成、名聲未立，退伍或離職后既無顏回鄉，又不甘就此沉淪，只好繼續飄零在這座城市之中，一邊茍且度日，一邊默默等待時機，希望能碰上一個機會，重新找到立足之地，哪怕只是做點零碎雜活，也總好過徹底淪落。

在胡同口住著一位名叫雪兒的姑娘，年紀尚輕，還不到二十歲。她家門前常年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幾個粗瓷碗，旁邊則是一把沉甸甸的大銅壺——這銅壺每天都在家里燒著滾燙的開水。雪兒靠賣熱水為生，一碗水只收一個銅錢，價格極其低廉。許多從鄉下進城辦事或做小本買賣的人，囊中羞澀，吃不起飯館里的飯菜，便來到這里，花一個銅錢買上一碗熱水，再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掏出干糧和咸菜，就著熱湯泡一泡，囫圇吞下，也算湊合著吃了一頓飯。

除了這些鄉民，還有一些拉洋車的苦力、走街串巷打鼓收舊貨的小販，也會順道來這里歇歇腳、喘口氣。這些人常年在外奔波，閱歷豐富，見多識廣，閑談之間常常講起城內城外的奇聞軼事，有時還會聊到國家大事、時局變遷，言語之中不乏真知灼見。其實，在這些看似普通的勞動者當中，也不乏有真才實學之人，只是命運坎坷、時運不濟，如同猛虎落于平川，暫時埋沒于市井之間，未能施展抱負。雪兒與住在附近賣糖果的姑娘芳芳是鄰居，兩人關系親密，早已結為無話不談的好閨蜜。雖然兩人年齡相差六七歲，但彼此以姐妹相稱，情同手足。相比之下，雪兒家的經濟狀況略好一些，日子過得稍顯寬裕，因此她時常主動接濟這位年紀更小的“妹妹”，無論是送些吃食，還是幫襯點零用錢，都體現出她善良體貼的一面。

有一天，芳芳獨自一人來到街邊那個賣水的方桌前，還沒開口說話，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雪兒見狀，心里一陣發緊，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關切地問道：“是不是你爸爸又打你了？唉，他要是再這樣對你，你就干脆告訴他，等他老了、動不了了，你也絕不會管他！”芳芳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哽咽著回答：“他……他抽上大煙了！今天煙癮犯了，沖我要錢買煙土，可我哪有錢??？一分都沒有！他看我沒錢給他，就劈頭蓋臉地打我……”

雪兒聽了，心疼得直嘆氣，語氣里滿是憐憫與無奈：“你這孩子真是命苦??！打小就沒了娘，沒人疼沒人護，如今連親爹也染上了大煙，這可是要敗家亡命的毒物啊！不過話說回來，抽大煙的人身子骨熬不了多久，他活不長的。等他走了，你也差不多長大了，到時候找個老實本分的好人家嫁過去，說不定還能過上安穩日子。”

沒過多久的一天，芳芳忽然滿臉喜色地跑來找雪姐，興奮地說：“姐姐，我爸爸給我找了個好差事！說是讓我去城里一家大鋪子里做工，有吃有住，還能掙工錢呢！”雪兒一聽，先是替她高興，可轉念一想，心里又涌起一股不安：“老膏藥？他能給你找什么正經差事？他那人陰險狡詐，別是……別是把你給賣了吧！”越想越怕，雪兒立刻四處打聽，悄悄問那些拉洋車的、走街串巷打鼓收舊貨的人。果然，有人壓低聲音告訴她實情：“老膏藥啊，早就把他閨女賣到窯子里去了！那哪是什么大鋪子，分明是火坑啊！”

雪兒一聽，頓時如遭雷擊，手里的水碗“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花四濺，就像她此刻碎裂的心。

當天下午，芳芳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裳，臉上還帶著幾分天真無邪的笑容，蹦蹦跳跳地來向雪兒告別：“姐姐，我要去新地方了，你別難過，過幾天我就回來看你！”雪兒早已泣不成聲，淚水模糊了雙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攥著芳芳的手，仿佛一松手，人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最終，她眼睜睜看著芳芳被幾個粗壯漢子扶上一輛馬車，揚長而去，消失在塵土飛揚的街角——從此，芳芳便杳無音信，再也沒回來過。

幾年后，那個綽號“老膏藥”的男人，因長期吸食鴉片、窮困潦倒，最終餓死在自己那間破敗不堪的屋子里，尸首多日無人收殮，只剩老鼠和蒼蠅作伴。

這場戲演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一個千百年來在底層百姓身上不斷重演的千古悲劇。唯有這座飽經滄桑的古城，那些沉默佇立的老屋、斑駁剝落的磚墻、長滿青苔的瓦片，默默記載著無數像芳芳這樣的普通人所流過的血、淌過的淚。那些悲鳴與哭泣，并未隨風散去，而是在古城的上空久久盤旋、縈繞不去，化作歷史深處最沉重的回響。這便是所謂“厚重的歷史”，是文化積淀背后難以言說的苦難，是無數無聲者的哀歌。當這出戲演到芳芳被帶走的那一幕時，坐在臺下的瑪麗早已淚眼婆娑，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哭得不能自已。

戲看完了，酒也喝得盡興，飯也吃得飽足，李逸見夜色已深，便站起身來，語氣輕快地對瑪麗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慈禧行宮飯店的大門，夜風微涼，吹在臉上略帶一絲清醒的意味。然而瑪麗腳步卻有些虛浮，走路明顯有點晃悠，身子微微搖擺，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李逸見狀立刻伸手攙扶住她，生怕她一個不穩摔倒在地。出乎意料的是，瑪麗并沒有拒絕他的幫助，反而順勢靠在他手臂上，帶著幾分醉意嘟囔著：“我今天真是喝高了……”

可李逸心里卻有些疑惑——他記得席間瑪麗其實沒喝多少酒，頂多也就兩小杯紅酒而已，按理說不至于醉成這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建議道：“要不你給你老公打個電話吧？讓他來接你回去，這樣更穩妥些?！闭l知瑪麗一聽這話立刻搖頭，態度堅決地表示不同意，還執意要求李逸親自送她回家。

這下李逸頓時犯了難。他心里七上八下，既擔心被人看見自己深夜送一位已婚女性回家，惹來不必要的閑言碎語；又害怕萬一在路上或者到她家樓下碰巧遇到她丈夫，那場面可就尷尬至極了。畢竟，大晚上的把人家老婆單獨約出來吃飯喝酒，還把她灌醉了，這種事無論如何都說不清楚，哪怕自己問心無愧，也架不住旁人揣測?？墒?，若真把她一個人丟在路邊不管，他又實在放心不下——萬一她醉醺醺地在路上遇到流氓怎么辦？萬一摔倒受傷、或是發生其他意外又該怎么辦？思來想去，李逸最終還是決定負起責任，不能袖手旁觀。

于是，他掏出手機，熟練地叫了一輛出租車。不過，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出租車了——如今的車輛早已全面智能化，沒有人類司機，整輛車本身就是一臺高度自主的機器人，具備完全自動駕駛能力。乘客只需在手機應用上下單，系統便會自動調度最近的空車前來接送。行程結束后，費用也由手機自動從綁定賬戶中扣除，無需任何手動操作。下車時，乘客只需在屏幕上點擊“確認到達”，車門便會自動解鎖打開，人直接下車離開即可，整個過程高效、安靜又私密。

其實，瑪麗住的地方離慈禧行宮飯店并不遠，就在護城河畔那一片曾經繁華、如今卻日漸衰敗的高層住宅區里。說起來，這種高層住宅樓早在二百年前就已經被社會主流所淘汰了。原因很簡單：這類建筑存在太多難以克服的弊端。其中最令人頭疼的就是電梯問題——不僅空間封閉、監控死角多，長期以來一直是各類刑事犯罪的高發場所；而且隨著使用年限增長，電梯設備老化嚴重，惡性故障頻發，有時甚至會突然停運或失控下墜，安全隱患極大。

更糟糕的是，隨著越來越多居民搬離，這些高樓逐漸變成無人問津的“空樓”。物業管理公司見收不回成本，紛紛撤出，連最基本的維護都停止了。電梯一旦停運，五層以上的住戶幾乎寸步難行，久而久之，高層區域便徹底荒廢，鮮有人居住。如今，這片曾經象征城市現代化的住宅群，早已淪為名副其實的貧民窟——外墻斑駁、窗戶破碎、垃圾堆積，夜晚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微弱的燈光，透著一股被時代遺忘的蒼涼與孤寂。

瑪麗的丈夫緩緩地打開了門，出現在門口的是一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大漢，渾身肌肉緊繃，神情冷峻，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李逸一見到這副架勢，心里頓時咯噔一下，恨不得立刻轉身拔腿就跑，遠遠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然而，他又轉念一想，如果此刻真的掉頭就走，不僅顯得自己膽小怯懦，還可能讓瑪麗難堪，甚至落下話柄，于是硬著頭皮強作鎮定，出于面子和禮節，不得不硬撐著走進屋內，勉強坐了下來。

瑪麗見狀，連忙走上前來，將李逸介紹給了自己的丈夫。她語氣輕松地對老公董永說道：“這位是我的大學同學李逸，今天剛好一起參加完公司的培訓，順路來家里坐坐。你可得替我好好招待他，千萬別讓他這么快就走了！我先去浴室沖個熱水澡，放松一下，今天累壞了?！闭f完，她便匆匆朝浴室方向走去，留下李逸獨自面對這位面沉似水的男主人。

董永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從冰箱里拿出一罐飲料，“啪”地一聲打開，重重地放在李逸面前的茶幾上，示意他喝。緊接著，他竟從廚房抽屜里取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大號水果刀，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實則帶著一種刻意的壓迫感——刀刃在果皮上劃過的聲音格外刺耳，仿佛每一下都削在李逸緊繃的神經上。

“看你這面相啊，”董永忽然開口，語氣陰陽怪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倒像是個大富大貴之人。說說看，現在在哪兒高就??？”話音剛落，他猛地用力，狠狠削掉最后一塊蘋果皮，右手穩穩握著那把鋒利的水果刀，左手卻將削好的蘋果遞向李逸。李逸嚇得心頭一緊，趕緊雙手接過蘋果，連聲道謝，聲音都有些發顫。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組織語言回答，董永又緊追不舍地問道：“收入一定不少吧？”

李逸連忙解釋道：“其實……我現在還在失業狀態。今天是跟瑪麗一起去同一家公司應聘，剛進入崗前培訓階段。對了，我跟瑪麗是大學同學，很多年沒見了，這次碰巧重逢，就一起過來面試。”

董永聽了，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聲，臉上浮現出明顯的輕蔑笑容，眼神里滿是審視與嘲諷，接著又拋出一句更令人心驚的問題：“孩子應該上小學了吧？”

李逸的目光死死盯著對方手中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心里清楚得很——這根本不是閑聊，而是在步步緊逼地打探自己的底細?？謶秩绯彼阌可闲念^，他的兩條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趕緊連連擺手澄清：“沒有沒有！我還沒結婚，更別說孩子了，一個人住，清清白白?！?/p>

誰知董永一聽，非但沒有放松警惕，反而眼神更加銳利，嘴角咧開一個危險的笑容，一邊晃動著手里的刀子，一邊冷冷地說：“這就更危險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李逸心上。他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衣服都快濕透了。他死死盯著董永握刀的手，生怕對方一個沖動就撲上來。他心里瘋狂祈禱：瑪麗啊瑪麗，你怎么還不出來？再不出來我就要交代在這兒了！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如何找個借口立刻逃出這扇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董永又拋出一個極其尷尬且不合時宜的問題：“你們這些單身男人，平時是怎么解決性方面的生理需求的？”

按常理來說，這種私密問題根本不該問客人，既失禮又粗魯。但李逸并不知道，眼前這位“董永”其實并非真人，而是由電腦程序驅動的虛擬角色——他的一切言行，都是按照預設的邏輯腳本在執行。因此，這個問題并非出于惡意，而只是程序設定中的一個環節。

盡管如此，李逸還是被嚇得魂飛魄散，但他仍強作鎮定，結結巴巴地回答：“呃……有時會……，也有人會買那種陪伴型機器人……不過專家們普遍反對這些做法。他們說，過度依賴這些方式會讓人喪失進取心，不再追求事業、愛情和社會地位，很容易陷入頹廢。我個人也認同這個觀點。你看，人的欲望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驅動力——為了吸引異性，人就得努力學習、拼命工作、爭取成功；一旦有了家庭，為了養家糊口，更得不斷奮斗?？扇绻粋€光棍有了機器人就能滿足所有生理需求，誰還愿意吃苦受累去拼搏？那樣的話，人類社會怎么進步？后代又怎么繁衍下去呢？”

董永聽完，卻不以為然地冷笑一聲：“呵，有老婆孩子的家庭里，不照樣有家暴、出軌、離婚？再說了，單身女性要是有個‘機器人老公’，不是更安全、更省心嗎？那些專家的話也不過是一面之詞，聽聽就算了，別太當真?！?/p>

李逸偷偷瞄了一眼對方手中那把仍在指尖轉動的水果刀，心里徹底涼了半截：完了完了，這家伙明顯對我有敵意，搞不好今晚不是進醫院就是直接進太平間?，旣愒趺催€不出來？再等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內心翻江倒海，焦慮與恐懼交織成一股難以遏制的沖動，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身來，臉上強擠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容，聲音略顯顫抖地說道：“您說得對，機器人確實是科技的巨大進步，這一點我完全認同。那個……實在不好意思，麻煩您幫我轉告瑪麗一聲，我剛剛突然想起還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情必須馬上處理，實在耽擱不得，所以得先走一步了?！痹掃€沒說完，他便急不可耐地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門口沖去，仿佛多待一秒鐘就會大禍臨頭。

可他的話音尚未完全落下，董永卻如一頭被激怒的猛獸般“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迅猛而果斷，一把抓住李逸的肩膀，狠狠地將他按回沙發深處。那力道之大，幾乎讓李逸的脊背重重撞在靠墊上，胸口一陣發悶，差點喘不過氣來。董永俯下身子，壓低嗓音，語氣冰冷而堅決，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不行！你必須在這里等到她出來再走——這是規矩，誰也不能破！”

李逸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心臟狂跳不止，冷汗瞬間浸透后背，雙腿發軟，全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連牙齒都在打顫。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瘋狂盤旋：這家伙一定是打算等瑪麗一出來，就當著她的面狠狠教訓我一頓，說不定還會動手！想到這里，他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該答應晚上單獨和有夫之婦吃飯，哪怕這次只是普通的同學聚會，在外人眼里也早已被默認為私下約會，根本百口莫辯。如今深陷如此危險又尷尬的境地，完全是自己一時糊涂、心存僥幸所釀成的苦果，真是自作自受，悔之晚矣！

瑪麗渾身發熱，仿佛體內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微微發燙，血液似乎在血管里奔涌燃燒，帶來一陣陣難以抑制的躁動。這種熾熱感或許也與她剛才喝下的那點酒有關——酒精悄然降低了她的理智防線，讓那些平日被壓抑在心底深處的欲望悄然浮出水面。畢竟，她已經是一個二十八歲的成熟女性了，生理和心理都早已步入對親密關系充滿渴望的階段。然而，多年來她始終沒有遇到那個真正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那個能讓她心甘情愿獻出自己最珍貴情感與身體的人。盡管她的初夜早已不在，但那一次的對象卻并非人類，而是一個冰冷的機器人——那是她在極度孤獨與壓抑中做出的選擇。人類一旦進入性成熟期，若長期缺乏正常的情感交流與身體接觸，那種被強行壓制的本能欲望便會轉化為一種深沉而痛苦的煎熬。

自從她遇見李逸之后，內心便如同干柴遇上了烈火，瞬間被點燃。她時常感到頭腦暈眩，思緒紛亂，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圍繞著他旋轉。她強烈地渴望通過與李逸的親密接觸，來釋放這些年來積壓在靈魂深處、幾乎令她窒息的性欲與情感需求。然而，她也清醒地意識到，李逸并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性格古怪，行為舉止時常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疏離感，甚至可以說帶有些許病態的傾向。瑪麗隱約知道一些他過往的經歷：一方面，李逸為人正直、誠實，從不說謊，本質極其老實可靠，這本是難得的優點，卻也成了他的桎梏——他對任何事情都過于死板、固執，缺乏變通，認準的道理便絕不回頭；另一方面，他曾與羽羽小姐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而那段感情似乎以某種創傷性的結局收場，給他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心理傷痕。如今，那道傷口是否已經真正愈合？瑪麗不得而知。但她內心深處始終相信，李逸絕不會欺騙她，更不會有意傷害她——只要是他親口承諾過的事情，就一定會信守到底，絕不會食言。可問題的關鍵在于：現在的他，是否愿意接受她？他是否有勇氣跨越內心的障礙，真正與她發生親密關系？對此，瑪麗心中毫無把握，只能在期待與忐忑之間反復徘徊。

溫暖的水流緩緩地沖刷著她柔滑如玉的身軀，水珠順著她曲線優美的肩頸、腰肢和腿線滑落，在氤氳的水汽中泛著微光。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細膩而富有彈性的肌膚，指尖劃過每一寸曾經被歲月溫柔以待、如今卻漸顯孤寂的身體，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凄涼與悲傷：“這么美麗的身體，怎么就會閑置了這么多年呢？明明還散發著青春的余溫，卻早已無人欣賞、無人觸碰。”她清楚地意識到，時光無情，容顏易老，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衰老，終有一日，那曾經引以為傲的青春與美貌將徹底消逝于歲月長河之中，不留痕跡。

與此同時，客廳里的李逸在瑪麗丈夫的注視下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仿佛被無形的目光釘在了沙發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內心焦灼不安，只盼著瑪麗快些出來解圍。終于，浴室門“咔噠”一聲輕響，瑪麗走了出來。然而李逸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心里暗暗叫苦，幾乎要哀嚎出聲：“姑奶奶啊，你這不是誠心要害死我嗎？”只見瑪麗身上僅裹著一條松松垮垮的浴巾，濕漉漉的發梢還在滴水，腳上蹬著一雙鮮紅刺目的拖鞋，更令人心驚的是——她竟然沒穿內衣！這副模樣出現在兩個男人面前，簡直讓人無地自容。

就在李逸手足無措之際，瑪麗卻神色自若地走到沙發角落，從縫隙里摸出一個遙控器，熟練地按了幾下按鈕，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地對她的丈夫董永說道：“去你的地方站著去！”話音剛落，董永竟真的像接收到指令一般，面無表情、動作機械地轉身，徑直走到大廳的一個固定角落，站定后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李逸先是愕然，隨即恍然大悟，趕緊起身快步走過去，湊近仔細端詳董永的眼神——空洞、呆滯，毫無生氣；又伸手抬起他的手腕查看，皮膚冰涼，關節僵硬，毫無脈搏跳動的跡象。他頓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轉頭對瑪麗說道：“你可真把我嚇死了！原來你的老公根本不是真人，而是一個機器人??！”

他緩緩回過頭，目光落在瑪麗身上，剎那間整個人仿佛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只見瑪麗赤身裸體地坐在沙發上，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蒼白。那一瞬間，李逸的視線仿佛穿透了現實，眼前浮現出的不是瑪麗，而是羽羽小姐那熟悉又遙遠的身影——正是這具身體，曾被那位高高在上的“總管大人”肆意占有、踐踏。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如烈火般在他胸腔中燃燒，可與此同時，又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如冰水般澆透全身，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他覺得這一切骯臟至極，不僅是肉體上的玷污，更是靈魂深處的褻瀆。這種復雜而痛苦的情緒，就像一條陰冷滑膩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咬住了他的心臟，緊緊纏繞住他的靈魂，一點一點將他拖入無邊無際、不見天日的深淵之中。

他清楚地知道，事情早已無法挽回，羽羽小姐從未真正愛過自己，她的心從不屬于他?？杉幢闳绱?，他仍無法擺脫內心深處那反復啃噬的悔恨與懊惱——為何當初那么傻？為何對那些明顯的征兆視而不見？為何始終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幻想里，直到真相如刀般刺穿夢境？他感到自己被徹底欺騙了，被愚弄了，像個可笑的小丑，在別人眼中或許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配角。然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怨恨羽羽小姐，也不怨恨那個“總管大人”，所有的痛苦都化作對自己的責難。夜深人靜時，他常常在夢中見到羽羽小姐含淚奔向自己，張開雙臂撲入懷中，可就在即將相擁的剎那，她的面容驟然腐爛，化作一具森然白骨的骷髏，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他。他每每因此驚醒，冷汗涔涔，隨即低聲咒罵自己愚蠢、懦弱、不配擁有幸福。這種失戀帶來的沉重打擊，早已在他心里刻下無法愈合的傷痕，使他對女性徹底失去了興趣，甚至開始本能地恐懼任何女人靠近自己，害怕再次陷入那種被撕裂又被拋棄的絕望境地。

此刻，所有壓抑已久的情緒終于沖破了理智的堤壩。他慢慢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蹲下身子，雙手掩面，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里沒有憤怒，沒有控訴，只有無盡的悲傷、自責和一個男人被命運碾碎后殘存的嗚咽。

李逸緩緩睜開雙眼，意識逐漸從混沌中清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正是瑪麗那張熟悉而溫柔的臉龐——她就靜靜地守候在自己身邊，仿佛從未離開過?，旣悅冗^身子，用右手臂輕輕環抱住他，動作溫柔而充滿關切，隨即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嗔怪又滿含心疼地輕聲問道：“好些了嗎？你這個人啊，毛病可真不少！”李逸眨了眨眼睛，努力將思緒拉回現實，腦海中浮現出不久前那一連串混亂、痛苦又令人窒息的經歷。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卻帶著哲思地回應道：“是人都有點毛病，沒毛病那還是人嗎？關鍵不在于有沒有問題，而在于能不能及早覺悟過來，及時回頭。”

屋內的燈光明亮而柔和，灑落在兩人身上，營造出一種溫暖又私密的氛圍。瑪麗俯下身，用柔軟溫熱的嘴唇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那熟悉的、帶著淡淡香氣的氣息瞬間鉆入李逸的鼻腔，喚醒了他內心深處久違的悸動。長久以來，李逸如同被一層冰封的情感魔障所困，冷漠、疏離、自我封閉，仿佛與整個世界隔絕；然而此刻，瑪麗那熾熱如火焰般的愛意與欲望，卻如春陽融雪般，一點點融化了他心頭的堅冰。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那段日子，簡直就像深陷在一片泥濘不堪的沼澤地里，越掙扎陷得越深，幾乎要被拖入絕望的深淵。而正是瑪麗，伸出了堅定的手，將他從黑暗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讓他重新腳踏實地，站在堅實的大地上。此刻，他仿佛看見天邊旭日初升，金光萬丈，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內心。

就在這一瞬間，他徹底醒悟：女人不過如此，世間情愛亦非執念。為了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羽羽小姐，竟把自己關進靈魂的牢籠，斷絕所有溫情與希望，實在太過愚蠢，也太不值得。正當他心潮翻涌之際，忽然想起贏助理之前對他說過的那句話：“這個專業只招聘一人。”這句話如一道閃電劃過腦海，讓他心頭一緊。于是他轉過頭，語氣認真地對瑪麗說：“明天我們就不要去太空城培訓中心了吧。”

瑪麗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輕聲問道：“為什么？”李逸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把贏助理那句關鍵的話原原本本地重復了一遍。瑪麗沉默片刻，眉頭微蹙，似乎在迅速權衡利弊。隨后，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說：“明天我們還是要去。你見了贏助理就說我們是同學，我是你的未婚妻，而且我們已經同居了。其他多余的話一句都不要再講，剩下的事，就看她怎么處理了?！?/p>

李逸聽后，低頭思索了一會兒，覺得這不失為一個穩妥的辦法，便點頭應道：“也行！”

話音剛落，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瑪麗柔軟而富有彈性的乳房和圓潤飽滿的臀部。觸感溫熱細膩，瞬間點燃了他體內沉寂已久的激情。血液仿佛在血管中沸騰燃燒，一股強烈而原始的欲望在他身體深處迅速蔓延開來，如同劇烈的化學反應一般不可遏制，令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沖動。他翻身爬到瑪麗身上，急切而深情地吻著她的嘴唇、脖頸，一路向下親吻至她胸前那誘人的乳溝。在那一刻，天地萬物仿佛都已消失不見，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他們的身體緊緊相貼，呼吸交融，心跳同步，仿佛靈魂與血肉都在這熾烈的愛欲中徹底融化，合二為一，再難分離……

2026年5月16日星期六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