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8日清晨,霧氣剛在牯嶺鎮山腰散開,幾名保潔工沿著景區防火道清挖落葉與碎石。鐵鍬碰到硬物,發出“當”的一聲,露出半截斑駁的青石。
他們先以為是遺落的界碑,好奇心驅使,索性把周圍泥漿除凈。幾筆橫豎映入眼簾,繁體陰刻,許多筆畫已被風雨磨蝕,只依稀可辨“飯塚”“部隊長”幾字。手機拍照上傳,消息旋即在山下的茶館炸開了鍋。
“是不是當年那個惡名昭著的家伙?”一位白發老人拍著桌子,他1930年代就住在香峰村。消息傳開,半天不到,山下數十位村民踉踉蹌蹌趕到現場,圍著石碑七嘴八舌。有人扔石頭,有人破口大罵,甚至有青年當場解開褲子,怒氣難平。
為什么一塊殘碑掀起滔天怒火?得追溯到75年前。1938年8月,武漢會戰硝煙正濃,日軍急欲拿下長江北岸的要沖以圖南進,廬山列入作戰計劃。這里海拔千余米,壁立千仞,既是江南門戶,也是江西腹地的屏障。蔣介石此前在山頂牯嶺曾設“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辦公處,日軍認為此山象征中國軍心,不拿下難以昭示所謂“皇軍威風”。
當年由日軍第101師團步兵第101聯隊擔任前鋒,聯隊長正是飯冢國五郎,時年44歲。早年就讀日本士官學校的他,因在淞滬會戰中敢打敢拼,被吹捧為“突擊名將”。日方新聞畫報將他舉為“昭和軍神”,身影頻現戰地宣傳片。可在基層兵眼里,他更像是個火藥桶:動輒呵斥,動輒拔刀。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藏TDB1938-161號口述錄寫得直白:“飯冢憎惡退卻,曾當場斬殺兩名報信遲到的通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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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攻堅戰從8月中旬連打到月底。160師與附近各友軍依托山地構工,守在牛毛尖、五老峰一線,死咬要道。霧氣濃、視距短,日軍炮擊受限,連續進攻都被擊退。飯冢惱羞成怒,命令攝影班跟隨,日日擺拍沖鋒畫面。他脫到只剩軍褲,握刀高呼,仿佛拍戰地紀錄片。
據《廬山戰役親歷者口述實錄》記載,26日黃昏,160師某連觀察哨發現對面那名“赤膊軍官”在壕邊比劃動作。排長低聲咬牙:“看他囂張。”恰有一支剛繳獲的三八式栓動步槍送到前沿,槍口冷冷對準,扳機扣響,一發子彈劃破山間霧氣。對岸的軍刀頓時墜地,飯冢捂胸跪倒。跟拍記者先以為他擺造型,待血浸濕胸前布料才驚覺——被擊中要害,當場斃命。
失去主將的101聯隊一下亂套。戰友緊急掩埋遺體,在臨時指揮所后側立碑悼念,碑文正是“飯塚部隊長之墓”。山雨連綿,殘余部隊倉皇南撤,無暇遷移石碑。一年后,廬山再度易手,它就此留在泥土之下。
遺憾的是,這名“軍神”死前釀下的血債從未被遺忘。他戰場受挫后,遷怒于山中的香峰寺,縱兵放火,僧侶與逃到寺里的平民無一幸免,經卷佛像灰飛煙滅。那場浩劫,在當地老人記憶里依舊帶著血腥味。
抗戰勝利后,香峰村村民找出那塊日文墓碑,把它推倒,連夜深埋。歲月流逝,幾代人種茶采石、游人踏青,碑石沉在泥層,偶爾有老人提及“日本鬼子頭目葬在山里”,年輕人多當傳說。
直到2013年的那場小雨,“傳說”驟然具象。憤恨情緒翻涌,不少游客效仿老輩“破碑泄憤”舊法,輪番撒尿,甚至有人掄起錘子。景區管理處隨即報警,文物部門趕到,將石碑連同周圍土層一起起掘封存,送往九江市博物館。
為什么要“搶救”這塊人人唾棄的敵酋之墓?文保人員的說法很簡單:這是侵華日軍罪行的物證,任何毀壞都是對史實的再次抹殺。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現場勘察表明,墓碑下無棺槨,僅有一小撮焚灰,顯系倉促就地掩埋。石碑采用花崗巖,筆畫由日軍隨軍刻工以鑿刀匆匆而就,字體略帶草率,可見當時形勢緊迫。
事實上,不僅中國檔案保留了飯冢之死的記錄,日本方面也有零散資料。防衛省防衛研究所收藏的《陸軍作戰詳報》第252號電報注明:“聯隊長飯冢中將(時倨大佐職)在八月二十六日十六時三十七分,因狙擊手射擊殞命,精神光耀后進。”電報結尾是“可恥”二字,被后人涂抹,疑為戰友對其輕率指揮的私下評語。
對廬山而言,戰斗早已塵封,但那方墓碑卻像是不定時的鬧鐘,一再提醒山民:這里埋過一個帶來血火的人。史學界如今把廬山戰役視作武漢會戰北翼一段重要插曲,5000多名中日官兵在此陣亡,卻很少有人知道那位吹噓成“軍神”的大佐,實際上死于一次普通的遠距離點射。
翻檢國內外戰史刊物,能拼出他的生平:1894年出生于長野縣,陸軍士官學校23期,上海事變后便喜用拍攝戰地照片塑造個人形象,性情乖張、賞罰無度。某日,他在酒后對部下吼道:“把沖鋒的樣子必須拍得像武士!”不料幾周后,恰恰死在鏡頭前。命運弄人,終究難逃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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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座被帶走的墓碑,存放在恒溫庫房,列為侵華日軍罪證實物。科研人員已完成三維掃描與除鹽處理,計劃在未來的抗戰舊址陳列館中展出。屆時,旁邊會配以《廬山戰役簡報》復印件、《日軍士兵口述錄》譯文,以及香峰寺被毀的影像殘片。
有人好奇,當年怒射飯冢的160師士兵是誰?1995年發表的《守山打鬼子》一文給出答案:行刺者名朱玉銘,安徽霍邱人,時任機槍三連一等兵。抗戰結束后,他回鄉務農,1955年病逝。遺物只有一方已經銹蝕的三八槍機和一張黑白合影,拍攝于1944年湖南竹埠嶺。在那張照片里,他笑得很平靜,從未在意自己曾送敵軍“大英雄”上路。
再說那些在碑前泄憤的村民,多是香峰寺被屠后幸存者的后代。對他們而言,廬山云海再美,也難遮歷史瘡痍;那方石碑若無妥善處置,就像一把銹刀插在土地,時刻撕扯舊傷。如今,碑被移走,山坡重歸寂靜,只有偶爾掠過的云霧在山梁間翻滾,像極了當年炮火升騰的硝煙。
被雨水沖出的不只是石頭,更是被歲月掩埋的記憶。墓碑遭遇的“集體唾棄”看似粗糲,卻折射出一種最直接的民間歷史觀:仇恨有時沉睡,但不會消散;罪證必須保存,卻絕不能被敬奉。
廬山的松風依舊,香峰寺遺址野草沒膝,戰場的槍聲早已遠去。而那塊小小的石碑,如同一枚冷硬的釘子,將1938年的血與火釘在泥土深處,讓每一次雨后偶然顯露的刻痕,都成為無法抹去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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