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政壇像家族生意，憲法早有阻止，可40年來就是不落地

政治世家在世界多國都存在，但若論根深蒂固，菲律賓或許最為典型。《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報道，現任參議員中有83%出身政治世家，眾議員中這一比例為76%。這一現象同樣延伸到地方政府層面。

根據菲律賓眾議院內部政策與預算研究部門的數據，17983個地方民選職位中，有9852個由政治家族成員擔任，占總數的54%。

目前菲律賓一些規模較大、勢力在本屆國會中都有數名成員任職，其中包括圖爾福家族、維拉爾家族，以及與總統費迪南德·馬科斯有關聯的馬科斯——羅慕爾德茲家族。

菲律賓政治世家的普遍存在，長期以來經常被視為腐敗、立法不作為、尋租，以及其他不利于投資者和工商界現象的重要原因。學術研究也記錄了菲律賓政治世家削弱私營部門的多種方式。

門多薩等人于2022年指出，政治世家對私營部門的影響，會因地區和當地產業性質不同而有所差異。研究發現，在呂宋島以外資源豐富的省份，政治世家加劇貧困的程度最為嚴重。

在這些地方，政客與經濟精英往往不是相互競爭，而是相互勾連，阻擋外來投資、壓制競爭，并將采礦、農業、林業等資源開采型產業據為牟利工具。

而在呂宋島，由于當地商業部門競爭更充分、獨立性更強，政治世家的掠奪傾向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約束，因為推動經濟增長帶來的邊際收益，高于單純攫取資源的收益。

即便如此，當地投資環境仍受到政治世家影響。這些政客因缺乏問責而有恃無恐，本身又擁有企業，因此有動機利用監管權排擠競爭者，確保經濟收益流向少數強大家族，而非更廣泛的人群。

政治世家還以更隱蔽、但同樣有害的方式侵蝕商業制度環境。比利亞努埃瓦于2025年記錄到，政治世家政客把公職當作“家族特許經營”，利用國家權力操縱采購流程、把合同授予關系密切的企業，并保護家族成員免于反腐追訴。

這種法律上的有罪不罰，助長了整個政治體系中的尋租行為，也抬高了那些與“正確”政治家族沒有關系的投資者的實際交易成本。政治世家官員長期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利益沖突：究竟是讓家族利益最大化，還是讓公共利益最大化。

而在現實中，勝出的往往總是家族利益。其結果是，商業環境被偏袒、不透明合同安排以及對非同盟競爭者的系統性排斥所扭曲，這些條件既打擊本土創業，也勸退外國投資。

為打破少數顯赫家族對權力的鉗制，菲律賓政府目前正在討論一項反政治世家法案，以規范家族成員同時擔任政治職務的情況。1987年《菲律賓憲法》已寫入禁止政治世家的條款。

但這一條款始終沒有通過國會立法真正落地。過去40年間，相關立法多次接近通過，而當前這輪討論，或許終于有機會兌現憲法要求。

截至2026年初，圍繞反政治世家法案的爭論仍十分激烈。總統費迪南德·馬科斯——他本人也出身政治世家——在2025年12月要求國會將反政治世家法案與其他透明度措施一并列為優先事項。

不過，批評者認為，此舉與其說是出于真正的改革意圖，不如說是因為一樁大規模公共工程腐敗丑聞后，他的支持率大幅下滑。改革因此獲得更多公眾支持。脈搏亞洲于2026年2月發布的調查顯示，64%的菲律賓人支持制定反政治世家法，高于上一年的54%。

隨后，眾議院在2026年3月將反政治世家法案推進至二讀，之后休會至5月。公民社會和反對派中的批評者指責該法案刻意“無牙”。

法案僅將政治世家關系限制在二等血親范圍內，也就是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和孫子女，而姑姨、叔舅、堂表親、侄甥等親屬則完全不受限制。

更關鍵的是，法案還允許一個家族在各級政府中同時各有一名成員任職。這意味著，理論上，一個家族仍可在國家、省級和市級職位中同時安排數十名親屬出任公職。

反對派議員薩拉·埃拉戈表示，這項法案實際上是在把“肥大型”政治世家合法化，而不是加以禁止。議員切爾·迪奧克諾則稱，它會讓強大家族進一步鞏固對權力的控制。

即便眾議院通過該法案，它在參議院仍將面臨最艱難的障礙。參議院中有四對兄弟姐妹議員，他們幾乎沒有動力支持一項會直接威脅自身政治前途的立法。

對于外國投資者而言，真正的問題不在于反政治世家法會不會通過，而在于通過的是哪一種法，以及它將如何執行。如果法律足夠有力且得到真正落實，經營環境可能出現實質改善：政治世家的控制一旦被打破，外國企業在獲取許可、投標和采購機會前，就不必再承受非正式壓力，被迫與有關系的家族結盟。

一個更多憑政策綱領、而非家族網絡當選的政治階層，可能會帶來更依規則行事、也更可預期的監管行為。對于項目周期長達數年的投資者來說，這一點尤為重要。不過，一些關鍵利益相關方認為，這種前景與目前正在國會推進的法案之間，仍有相當大的距離。

菲律賓本地工商界顯然認為，國家需要對政治世家采取強硬立場。2026年2月，由31個團體組成的聯盟發表聯合聲明，譴責眾議院的一項法案是“親政治世家措施”，遠遠談不上有意義的改革。參與聯署的團體包括馬卡蒂商業俱樂部、菲律賓工商總會和菲律賓管理協會。

他們強烈支持真正改革，這種立場并不只是出于自身利益。本地企業每天都在應對政治世家帶來的障礙，因此對問題究竟出在哪里，有更細致的切身理解。

國內資本和外國資本的利益并不總是一致，但在這個問題上，雙方大體趨同：都希望看到更可預期的監管、更開放的招標，以及更低的非正式交易成本。本地工商界相信，一部強有力且得到執行的反政治世家法會改善環境。這樣的判斷并不能直接證明結果一定如此，但它畢竟出自那些比多數外國投資者更直接經歷這一體系的參與者。

但即便一部強有力的反政治世家法獲得通過并被嚴格執行，腐敗、任人唯親和裙帶關系也不會一夜消失。政治世家只是削弱私營部門的因素之一，精英階層的有罪不罰、制度薄弱且資源不足，以及高昂的選舉成本等其他力量，也必須一并處理。

如果缺乏更全面的改革來解決這些系統性問題，那些在全國層面影響力最深厚的家族，未必會因為反政治世家法而失去多少權力。

他們的權力并不只來自把家族成員正式安插進相鄰職位，更來自非正式網絡、財富集中和監管俘獲。把某個職位上的政治世家人物撤下，并不意味著其背后的庇護網絡會自動消失。

此外，政治世家在不同地區的運作方式并不相同，因此任何改革的實際效果也會不均衡。對于在呂宋島以外資源豐富省份投資的人來說，由于當地政治世家控制往往更牢固、勾連更深，變化可能更慢，爭議也會更多；相比之下，在商業環境更具競爭性的呂宋島經營的投資者，面臨的變化可能會更快一些。

從短期看，打破既有的家族權力結構，反而可能給商業環境帶來新的風險。如果其他良政措施沒有同步落實，那么舊有政治世家勢力減弱后，新上臺的政客未必會建立任人唯賢的制度，反而可能著手搭建自己的庇護網絡。

這些新網絡同樣會要求分食合同、許可和回扣，從而造成一段難以預測的時期。對于布局周期較長的基礎設施、能源或房地產項目投資者來說，這種不確定性尤其具有擾動性。

從更長期看，一部可信的反政治世家法，可能成為菲律賓邁向更具競爭性、也更依規則運行的政治體系的重要一步，并逐步為更任人唯賢的領導層騰出空間，減少外國投資者在與政府監管部門打交道時經常要支付的非正式成本。

但要實現這一結果，法律本身必須足夠有力，真正打擊以家族為基礎的庇護網絡；執行法律的機構也必須能夠擺脫政治世家的影響；而且，這一過程還要經受住政治更替，因為每一次權力轉移都不可避免會帶來擁有自身利益的新權力中介。在當前環境下，這些條件沒有一項是理所當然的。

外國投資者應把圍繞反政治世家法的爭論視為一個持續變化、需要密切觀察的局面，而不是一個接近解決的問題。企業在評估菲律賓機會時，不僅要看法律是否通過，更要看它覆蓋什么內容、由誰執行，以及早期執法行動究竟顯示出真正改革，還是流于象征性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