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則臣長篇小說《耶路撒冷》連載（20）那孩子聽話地把嘴咧大，露出上下一共四顆小牙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那孩子聽話地把嘴咧大，露出上下一共四顆小牙。

“他叫什么？”初醫生老婆眼神聚了一下光，板著臉問。

“平原。他爸爸姓周。”

有五六秒鐘，大和堂里寂靜無聲，那個叫周平原的小男孩轉動腦袋把四個大人逐個看過去，撇撇嘴要哭。這里的氣氛和陽光底下一點都不一樣。

“哎呀，是袖袖，快進來?！背踽t生走過來說，向平原伸出手，“這孩子真可愛，虎頭虎腦的，來，爺爺抱抱？”

小平原一扭身抱住媽媽的脖子。

“叔叔，不好意思，”舒袖說，“平原很少出門，認生?！?/p>

“對，認生，”初醫生說，他可能也沒想過會遇到這種場面，“孩子都敏感。我身上藥味也重。平陽，你招呼袖袖上樓說話啊?！?/p>

初平陽嗓子發干，出口的聲音都澀：“你該提前告訴我?！?/p>

舒袖說：“平原，謝謝爺爺?！?/p>

初醫生老婆臉還吊著，阿爾巴尼亞抓著她的拖鞋尖，被她一腳撥拉到一邊。

“阿爾巴尼亞?！笔嫘湔f，轉向初醫生老婆，“阿姨，我帶著孩子。”跟著初平陽上了樓。她知道初平陽他媽在想什么，散了，跟了別人，還生了孩子，還過來。所以她要跟初平陽他媽強調，她帶了孩子。我帶了孩子來，做不了什么的。

腳步聲在上升，然后停止，消失。初醫生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搖著頭?！岸嗵廴说男|西，”他說，摸著滾燙的紫砂壺，“要是咱們的孫子就好了?！?/p>

“好什么好！”他老婆又哼一聲，“要是你孫子，叫平原，跟你兒子一個輩分兒！”

陽光從陽臺的窗戶里照進來，初平陽終于看見在遠處，花街的上空，在傾斜的教堂旁邊，腳手架上走著很多人。昨天晚上只顧走路，竟然沒注意花街上有了大動靜；翠寶寶紀念館，聽著像個神話，而翠寶寶只是個傳說。

“吃過了？”

“你就不能問點別的？”舒袖坐在長沙發上，兒子抓著她的左手大拇指，兩只眼睛滴溜溜地看初平陽，然后扭頭看見了墻上放大的照片，初平陽在姐姐的婚禮上咧著大嘴笑。小家伙想，照片上那人的嘴比面前這個人的嘴大很多。

“我也不知道該問什么?！?/p>

“想問什么問什么。昨晚吃的是什么；開車過來路好不好走；每天早上都幾點起床；為什么把孩子帶來?！?/p>

“那你為什么把孩子帶來？”舒袖低著頭，把頭發理到耳朵后面去?！皼]什么。我就是怕?！?/p>

“怕我？”

“怕自己?！?/p>

舒袖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拔铱催^你寫的每一個專欄，還有網上的那些文章，”她說，“你從來沒怪過我?！?/p>

“都過去了。”初平陽說，“要怪也得怪我。都說一輩子漫長，其實時間過得很快，昨晚還想到2001年在椰林星諾喝酒，一晃奧運會結束都一年了?！?/p>

“椰林星諾也換了老板。”

沉默。

“看過一個專欄，”舒袖說，“叫《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她還在科羅拉多？沒聽你說過?！?/p>

“能說的都在文章里?！?/p>

小平原忽然在媽媽懷里噢了一聲，嘴巴和眼睛一樣圓，看著初平陽?！捌皆笔浅跗疥柸〉拿?。有一天舒袖問，要是咱們有了孩子，你覺得叫啥名字好？初平陽說，平原。要是女孩呢？也叫平原。都是“平”字，人家還以為你們是兄弟或兄妹呢。隨他們怎么說去；我的“平”是輩分兒的“平”，他們的“平”是平原的“平”。好吧，你覺得好就好，就叫“平原”。這是幾年前的事了？沉默。

“我自己的決定，我不怨天尤人。”舒袖說，數著兒子胖乎乎的手指頭。孩子一歲了，她數了一年，數一下在心里叫一聲“平原”，“我知道我缺少一些你認為的那些好品質，比如堅持，再堅持一下的堅持。那段時間我實在扛不過去了，我不知道干什么好，心里空落落的，我爸在電話里吼，我媽在電話里哭。有幾次我在未名湖邊走，恍恍惚惚地就想走到水里去。我知道我也缺少我想要的那些好的品質?！?/p>

“不是你一個人缺，所有人都缺?！背跗疥栒f，這幾年不僅情感上的事他想了不少，世間的人和事他也盡力去琢磨；他把自己翻來覆去地推敲了個底朝天?！拔覀兌既鄙賹δ撤N看不見的、空虛的、虛無之物的想象和堅持，所以我們都停下了。我本可以再找你，但我也停下了。每個人都有一堆借口?！背跗疥柦o舒袖倒了一杯水，他很想抱抱那孩子，但小平原的眼神十分警惕，對他來說，這個用低沉的聲音跟媽媽說話的叔叔很可能是個壞人?！拔覀冞€缺少對現有生活堅定的持守和深入；既不能很好地務虛，也不能很好地務實?！?/p>

“你還留著短發?！?/p>

“習慣了，”初平陽摸摸自己的寸頭，“耳朵遮住了我很不舒服。”

孩子開始哼唧，不安地扭動身體，兩手在舒袖胸前抓。

“不好意思，兒子餓了，”舒袖說，“我得喂一下。這個點兒通常都有一頓。”

初平陽說好，你喂吧，我轉過身。他坐到寫字臺前，翻看電腦里存的老照片。有半年時間沒打開過這個文件夾了。這里的照片大部分是他們買了數碼相機之后照的，還有一部分是膠卷相機照的，初平陽把照片掃描后存進來。他們剛到北京后租住的第一個地方，北大西門外蔚秀園里的一間平房；舒袖在一家南京影視公司駐京辦事處工作的照片；后來他們搬到未名湖北岸的一間小屋；在北大校園里的照片，以及在北京各個地方游玩和與朋友聚會的照片。那時候很年輕。小平原在他身后哼哧哼哧地吃著奶。

（未完待續）

如果你喜歡本文，請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獲得更多信息，請關注我們

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