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道超：從《紅樓夢》大觀園中看中國古建筑

大觀園，是小說《紅樓夢》里主要的建筑，專為賈元妃建蓋的省親別墅。論規模，不小。格局，也很大。至于北京大觀園，是為拍攝電視劇《紅樓夢》而建的，是現代仿古出來的作品，雖然夸張了一點，但是余韻猶存；

南京大觀園即隨園，是不是小說中的大觀園？袁枚先生《隨園考》中，作了進一步研究、探討，沒有充足理由，只能說是有影子，里面參雜少年曹雪芹的故鄉明月夜，更多的是詩和遠方；上海的大觀園，雖小巧玲瓏，卻五臟俱全。配上唱曲的，京劇、黃梅戲、越劇助興，更有一番情趣。

按理說，小說描述可以虛構，不能對號入座，不能信以為真。但是，仔細對照一下計成的《園冶》；文震亨的《長物志》；童雋寫的《江南園林志》；沈復寫的《浮生六記》。

我驚呼！現實生活中有大觀園類似建筑的存在、復活，有模有樣，有據可查的，可圈可點。

大觀園，是曹雪芹用文字作磚塊壘就的建筑豐碑。大觀園，是明清園林建筑范本。

我簡單復述一下，《紅樓夢》中園、樓、院、館、苑、村、齋、庵、軒、榭、亭，建筑單體自由組合，大家就清楚，明白了。

園，是園林。有山，有水，有花木，有房屋建筑。

亭臺樓閣錯落其間，天上人間諸景備于其中，你若來時，按下春夏秋冬鍵，四時美景呼之欲出，美不勝收。

樓，是特指大觀樓，顧名思義，廳、省親石牌坊、綴錦閣、含芳閣、廣場等禮制性建筑群。

此處，當貴妃省親時，可舉行聲勢浩大儀式及典禮。中軸線布局，建筑對稱排開，甬道、廣場都是方整石鋪砌，比較規正。

這景象，“崇閣巍峨，層樓高起，四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紆，青松拂檐，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小說是如此精彩描述的，所謂雄偉壯觀，富麗堂皇。

牌坊，漢白玉做的，上面龍蟠螭護，玲瓏鑿就。”

賈元妃，看了，好是好，就太奢侈了。

劉姥姥見了，錯認是大廟來拜。

總之，大觀樓，是高層建筑，重檐歇山頂，大大小小房間，不計其數。能滿足看戲、會見、宴會、休息、化妝，表演等多功能要求。

院、館、苑、村、齋，是居住性建筑，一院一格，一室一樣，非常有特色。

院，是住的建筑，大觀園里是有家的地方，正宗的家，就從這里開始，怡紅院是也。

怡紅院，是《紅樓夢》中賈寶玉住處，其名字由來，出自院中種植芭蕉和西府海棠。

賈寶玉以海棠花紅且香艷，芭蕉綠如碧玉，為由，提名“紅香綠玉”，后經賈元春改為“怡紅快綠”，并冠名“怡紅院”，書寫成匾額，高懸在門額上。怡紅快綠一語，也成《紅樓夢》貢獻給大家的經典成語。

怡紅院，非常精致，華麗。

院外看，粉墻環護，綠柳周垂。進門看，兩邊都是游廊相接，一溜回廊上吊著各設籠子，各色仙禽異鳥，時不時鳴叫、歌唱。

中間點襯幾塊山石，漏、透、瘦、皺、清、丑、頑、拙，八字占全。間雜植松樹，兩只仙鶴在下梳理羽毛，悠然恩愛。

海棠、芭蕉依舊各懷心事，把春光來歌唱，把夏涼來點贊。

進屋，房子五間，都帶抱廈的，各間木板隔開，裝飾講究，精雕細刻，件件是藝術品，制造都是出自名家里手。陳設，名人字畫，古玩玉器，應有盡有。明代才有的玻璃，所謂西洋鏡，也安裝用上，派上用場，洋氣、時髦，時興。

每每，讀小說《紅樓夢》，小心翼翼進入怡紅院，怡紅院門樓為垂花門樓，中間安朱門，十分顯眼。

地面，連地下踩的磚，皆是碧綠鑿花。

墻，四周都是雕空玲瓏木板，圖案有“流云百福”、“歲寒三友”、“山水人物”、“翎毛花卉”、“集錦”、“博古”、“萬福萬壽”。

各種花樣，皆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

博古架、書架，一槅一槅，或有貯書處，或有設鼎處，或安置筆硯處，或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其槅各種各樣，或天圓地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壁。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

窗簾，倏爾五色紗糊就，竟系小窗；倏爾彩綾輕覆，竟系幽戶。

家具，桌、椅、床、屏，皆是名貴木材紫檀、花梨、紅木所制。工藝巧，雕刻精美，土漆油面，金彩朱光。

賈蕓見（第二十六回）：金碧輝煌，文采閃爍。

劉姥姥見（第四十一回），那個小姐繡房，這樣精致？

后院中滿架薔薇、寶相。活水引入，映帶左右，成水景，植荷花，建蓋亭、榭，視物悅性，觀花賞景。夏天荷花映日開放，亭亭玉立；秋天留得殘荷聽雨聲，纏綿悱惻。

整座院子，朱門、紅棠、紅荷，紅色彩為主線，幸福感拉滿，若居此，沉浸式體驗，快樂無比。

館，本是客舍，寄人籬下處所，瀟湘館是也。

瀟湘館，是小說《紅樓夢》里林黛玉住處，寶玉稱“有鳳來儀”，賈妃最愛，賜名瀟湘館。

瀟湘館位置居大觀園中，偏北部，離正門不遠，近怡紅院。深藏在千百竿翠竹間的一院落，白壁粉墻，竹石為繪。入門有曲折游廊通正屋，甬道全是石子鋪就，正房兩三間，一明二暗，里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從里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后院，另有一番天地，有大株梨花兼數本芭蕉。暗合梨花潔白如雪，綠蠟夏涼好時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一派活水從墻隙間涌出，穿竹下而出，繞階緣屋返回前院，水石楚楚間，別有纏綿意。

整院光線暗淡，門窗都成綠色。賈祖母看了，都不忍心，立即吩咐鳳姐改換窗簾，調成亮色。

紅樓夢美好故事從這里開講，有幾許憂傷，也有幾分快樂。

劉姥姥眼中，瀟湘館是上等書房。窗下案上設有筆硯，書架上壘著滿滿的書。

林黛玉深愛那幾竿竹，清幽居所，“好個所在！”。

守舊代表賈政說，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

我說，若能在此生活，多么愜意呀！

苑，也是高級住所，古代帝王私宅，非常珍貴。蘅蕪苑，就是也。

蘅蕪苑，是《紅樓夢》中薛寶釵住所，非常有個性，簡單得讓人一眼就能看穿，清清楚楚。潔凈，一塵不染，非常雅致，很有趣的。滿院無樹，很少花木，只有五間清廈連著卷棚的房子，抄手游廊通向四方，綠窗油壁，更比前面怡紅院、瀟湘館、稻香村，幾處清雅不俗。

奇石異草，四字方能概全。奇石，大小石頭，或立、或臥、或伏，或隱、聚集成堆，成雕塑作品，各得其意，很美！

異草，不知名香草，寶玉才能一一叫得上名，爬在墻上，隱于石縫間隙，累垂可愛，香氣馥郁，持久芬芳，非花香之可比。

寶玉題匾額“蘅芷清芬”四字，并作對聯曰：吟成豆蔻才猶艷，睡足荼蘼夢也香。

以此歸納，概括和總結，應景致，非常到位了。

賈妃賜名叫，蘅蕪苑。

房間內布局，陳設也是特立獨行的，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

劉姥姥進園時，與賈母見了，也覺得很意外，大為吃驚的，素凈得令人不敢相信，那是薛家大小姐的派頭？偽裝得太過了點吧！

看，是藏愚，實則是圓滑、世故的提醒。

蘅蕪苑，專為薛寶釵量身定制營造的居所，見屋如見人。

村，是自然形成的聚落，天然、原始、古樸為特色，稻香村是也。

稻香村，是《紅樓夢》中李紈住所。

一院高仿農舍，柴門半開，上懸掛“稻香村”匾額，十分醒目。四圍黃泥土筑墻，稻莖半掩護頂，里面土坯墻身，茅草覆屋幾間，無華麗裝飾，也無亭臺樓閣刻意參和。院心設古井，井圈高出地面，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便于取水，非常古樸、自然。房前菜園，佳蔬菜花，分畦列畝，漫然無際；屋后，金黃稻穗一片，滿藏豐收喜悅。風吹送來稻花馨香撲鼻。

除此之外，稻香村，每逢春天一遇，百株杏花，開得如噴火蒸霞，非常美艷呀！是難得佳景，美不勝收。

寡嫂李紈，潛心教子，安于現狀，居于質樸之中，歸隱、退思是古人傾向田園之大智慧，深埋在中國人骨子里面，說一聲歲月靜好。

齋，是簡單書房，引申出來的建筑，若說能住，秋爽齋也算勉強的一個。

秋爽齋，小說《紅樓夢》中，三姑娘賈探春居所。三間房子不算大，中間不做任何隔斷，花梨大理石桌案擺設正中，案上壘著各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斗大的汝窯花囊，插著滿滿一囊水晶球兒白菊。西墻當中掛一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配著一副對聯，乃是魯顏公墨跡，其詞曰：“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中式書齋氣息撲面而來，不說案上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掛著小錘。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草蟲的蚊帳。繡品上蟈蟈、螞蚱，栩栩如生。

此刻，書香氣，拉滿畫面。

庵，是最小的寺廟，信奉的是宗教，櫳翠庵就是了，講到這里蘆雪庵，也嘮叨幾句，它是風景點。

櫳翠庵，是妙玉修行之所。

建筑風格兼具禪意與孤高之氣，院落建于山坡高處，視野開闊，可俯瞰部分園景。

院門緊閉，或半開，院內植紅梅，冬日梅花綻放，傲骨凌霜。

主體建筑為禪房，形制規整，室內陳設簡潔，設佛龕、蒲團，盡顯禪院清幽。

院內設茶寮，供主人享茶待客，窗外植竹，栽蘭，香氣繚繞，氣氛特好。

人生求得一杯好茶，要潛心修煉。妙玉泡茶用水理論，取前年雪水，用土罐埋于地下，這份講究，清新脫俗，聞所未聞。

蘆雪庵，好些人以為庵字是寺廟之意，改名成蘆雪廣。是位于大觀園西部，近稻香村。以蘆葦，荒坡為景觀特色，建筑風格粗樸自然。僅設簡易棚架，相當于榭。周圍遍植蘆葦，秋日荻花瑟瑟。冬日積雪覆蓋蘆葦，白茫茫一片。盡顯郊野蒼茫之趣。同時也是園內賞雪、聯詩好去處。

小說第十八回，說荻蘆夜雪之景，出在此處。

軒、榭、亭、臺類建筑，簡單且簡易，是游賞性建筑，大都在觀字上作眼，水面文章風寫出，山中意味月轉來，突出的是眼前有景，心中有物。凸碧堂、凹晶館是佳例，我認為，古今中外設計水平極高的作品。

凸碧堂，相當于軒類建筑，建在高臺之上，為賞月、宴飲之所。置身其中，可俯瞰大觀園全園夜景。

凹晶館，相當于榭類建筑，建在低處，臨近水池、河邊。

兩處都是為玩月而設計的建筑，山高之處，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處，叫凹晶。可知這兩處，放在一起說，方才妙。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低，一山一水，都是奔月來的。有愛那山高月小的，就上凸碧堂；有愛那皓月清波的，就下凹晶館。

景一，凸碧堂品笛

猛不防只聽那壁廂桂花樹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笛聲傳來。趁著這明月清風，天空地凈，真令人煩心頓解，萬累俱除，都肅然危坐，默默地相賞。聽約兩盞茶時，方才止住，大家稱贊不已。

景二，凹晶館賞月

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水中一輪水月，上下增輝，如置身于晶館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凈。

以上古今中外賞月景之最，出自小說第七十六回，我不敢改一字，怕失真意。

此情此景，高處看月，品笛現凄清，近水賞月倍感親切、纏綿。

我還沒有讀到林黛玉、史湘云的聯詩，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心就無比顫抖，嘆建筑藝術精絕，不起眼榭類建筑小品，堪當大作。優美的意境美全出，帶著淡淡的悲傷。

榭類建筑小品，藕香榭是要說的。

藕香榭建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有曲折竹橋暗接。欄桿外擺放桌子，豐盛飯菜上滿桌，一家人和和美美，吃蟹喝酒，其樂融融。或是煮茶，細品觀景。荷花入眼，芙蓉影破，藕斷絲連，情隨物遷。駕一葉之扁舟，誤入藕花深處，談一場轟轟烈烈戀愛。

亭，是小品建筑，功能上定義，“停”的意思，走累了暫作休息場所，更多的是遮風擋雨功能，主要是賞景平臺。小說中亭子很多，式樣也新穎，滴翠亭勉強入眼，我獨喜沁芳亭。

沁芳亭，是橋亭式建筑，以美著稱于世。賈寶玉取名時“沁芳”的一番高論，從歐陽修的翼然，到瀉玉，一直到沁芳，直奔景而來，也算是見教了。

這類橋亭，世間歷來首推杭州五橋亭為第一。屈指可數，三橋亭類中也算佼佼者了，北京大觀園中有模擬建筑實物，可觀。

沁芳亭，建于溪澗之上，水出于兩峰之間，從花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下，向北流，清溪瀉雪，石蹬穿云；落英繽紛隨水去，花魂香消沁心出；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亭，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于山坳樹杪之間。石橋三拱，獸面銜吐。如飛鴻，驚鴻一瞥，好美呀！

亭，為了安全防護，特建了白石欄桿，雕欄玉砌應猶在，環繞池沿。設美人靠，累了可一坐，挺舒服的。

滴翠亭四面俱是游廊曲橋，建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槅子糊著紙。

總之，從《紅樓夢》大觀園中，看中國古建筑，先隨賈政步入大觀園開始，后同關鍵人物劉姥姥，三次游大觀園，茫然無所對中，談見聞，說感受，是大實話，可信的。

讀書，有收獲。

我每次讀《紅樓夢》，設身處地和故事里人物一起生活，同宴飲，共看戲、聽曲、讀書、賦詩、賞月，看花聽鳥，一次次沉浸式體驗，既開心又暖心呀！

編輯：陳希

編審：張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