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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只是在模仿結果,它沒有辦法真正的創新。
文丨盧冠秋 黃文玥
編丨周航
文章來源|極晝工作室(ID:media-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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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AI一樣寫作
去年5月,準備第三次考研時,為了找份過渡工作,我進了一家大廠外包公司的寫字樓,成了一名數據標注員。
招聘要求有寫作經歷,我從高中起就寫科幻小說,也拿過獎,符合它的要求。面試時,HR給了我一千字的小說章節,讓我把它壓縮成不到一百字的梗概,也就是“細綱”。那是我頭一次知道這個概念。
后來一段時間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篇萬字左右的爆款網絡小說,濃縮成一條條細綱。
我們“細綱組”有十多個年輕人,大多來自中文、新傳專業,干過編劇的比較多。有人所在的劇組倒閉了,就來這里工作。公司嘗試過讓AI來抽細綱,但AI的概括非常干癟,字數不到人工細綱的三分之一,還會丟失大量關鍵信息。
細綱有個要求:不能“類正文”。比如只能寫“他感到氣憤,把杯子打碎了”,但不能寫“他被氣得臉發紅,把杯子打碎了”。“臉發紅”,屬于有畫面感的內容,是要留給AI生成的。或者說,要讓AI明白,人類如果想要寫一個人物生氣了,會用“臉發紅”來形容。這是大廠產品團隊定的策略。他們會把細綱喂給自家AI,讓它寫出一篇完整的小說。
我的很多同事,一直習慣不了干巴巴地寫細綱。他們不少人總會下意識用文學化的表達,直到兩個多月的項目結束,都存在“類正文”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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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圖源 視覺中國
我本科學采礦專業,不像他們長期寫固定文體,反而適應得很快。做了幾天,就從標注員提拔成了質檢員——流水線的下一道工序。兩者工資一樣,但質檢員負責修改標注員數據,也有權力退回去讓標注員重寫。
比起“類正文”,我更頭疼的是各種語病。一千字的章節,細綱不能超過350字,又不能漏情節,標注員會大量省略,比如把幾個人的動作壓縮到一個極長的句子里,還全部用“他”來指代。把人名都改成“他”,可以省下幾十個字。省到最后,句子壓根不通順,還得給它加回去。
項目經理說,嚴格限制字數既是因為模型單次能夠處理的token(大模型處理信息的最小信息單元)有限,也是為了減少字數波動對大模型識別的影響。如果一個章節的細綱是三百字,另一個寫了五百字,模型可能會以為后者需要詳寫,但也許字數多的原因只是情節細碎。
小說標注項目一共有兩個組。除了“細綱”組,還有另一個組,活更雜一些,要寫“靈感”、“小標題”,給人物貼上各種標簽。大家都是“拆文”,只是拆的東西不一樣。
“靈感”是整篇小說的梗概,“小標題”是段落的大意和作用。公司文檔提供了段落的九個基本功能:開端、發展、高潮、反轉、結尾,等等。我們從里面挑著用,再補充上“提供爽點”之類的其他作用。我們還要給人物寫小傳,用幾個形容詞,比如敏感、囂張跋扈,以及綠茶一類的“人設”,去概括人物。這是讓模型學習,什么樣的性格會做出什么樣的行為。
做這份工作前,我沒完整看過一篇網文。但看多了就能發現,即便網絡小說里的人物比較刻板化,也遠不是規則文檔里那二三十個人設標簽能概括的。
比如我們經常用到“綠茶”這個標簽,但網文中“綠茶”的變體其實很多。有的人物真的喜歡男主角,沒有惡意,只是說話軟一點,在我看來這算不上“綠茶”,可還是會被同事貼上這個標簽。
我們經常感到,規則文檔里的標簽不夠用。比如一個人前期很窩囊,后期覺醒了,那“窩囊廢”就很難概括這個人物的弧光。這時候,我會向AI描述這個人物,讓它提供幾個標簽,再從里面選。就這樣我們自己編出了“逆襲者”“反抗者”之類的新標簽。但也有標注員不認可,覺得網文世界里沒有這種人設。
算法人員給我們介紹過大模型的基本原理,說是通過預測下一個詞的方式來生成文本。但我還是不明白,AI能不能理解什么是“爽點”,什么是“綠茶”,或者說,它是怎么通過數學化的方式去理解的。
(注:早在2020年,北京大學中文系一個研究項目,曾用人工標注贅婿文的方法,讓AI學習識別“贅婿文”中的“打臉”結尾,初步證明了將抽象情節轉化為具體數據標簽的可行性。)
我也懷疑這種訓練方式能否寫出好小說。人類創作者也會學習創作技巧,比如很有名的《救貓咪》。但數據標注是反過來的。小說已經寫好了,我們把它套進模板里。作者可能并不是按這個模板寫的,比如并沒有以刻板印象中的“綠茶”為目標塑造人物,但我們卻要在標注的時候給它做模板化的處理。
后來做評測的時候,我們都有明顯感受,AI生成的小說比較刻板化,很難有真人寫作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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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線上的爭議
網上對數據標注有個評價:“賽博流水工”。
我們公司屬于駐場外包,服務的互聯網大廠在一線城市有整片園區。我們在其中一棟樓里,整個標注團隊有幾百人,都給這家大廠的AI產品標數據。文本標注大類下,還有通用寫作、劇本對話等其他小組。
我在那里的半年,大廠正編的產品團隊來開過幾次全員培訓會。開會時候他們都會強調,標注數據質量如何重要,對模型的學習效果有很大影響。但不會講具體的項目,也沒有告訴我們某類數據到底怎樣作用到模型。
大廠的正編人員會制定標注規則。但至少對小說項目來說,他們給的標注規則大多很籠統。怎樣是一條高質量的數據?很多時候其實沒有統一標準。
比如寫細綱的時候,組里經常會有各種爭議。在一篇“大女主”文里,原本逆來順受的妻子,為什么突然覺醒,開始反抗丈夫和家庭?有的標注員認為轉變的契機是朋友的一句話,有的人覺得是因為她真心付出卻遭到丈夫冷漠對待。原作者寫得并不清晰,大家各執一詞。
標注員經常覺得質檢員的標準有問題。為了工作留痕,大家就算緊挨著坐,也在群里討論。有時爭執不下,就由項目經理來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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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公司園區夜景。圖文無關。圖源:中國視覺
我入職的時候,項目剛啟動,很多東西還在摸索,項目經理也是從其他部門臨時抽調過來。但她其實不太懂小說。一個標注員直接對她說,“我可以按照你說的改,但是我不會認同這個東西,我只是配合你的工作”。其實大家都是這么想的。
項目經理也總覺得,一篇小說表達什么,應該有一個標準答案。有一次例會,她舉了魯迅那句“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作為例子。
“很可能魯迅當時只是隨手一寫。”她說,接著問我們:“寫段落作用的時候,究竟是應該從讀者的角度考慮,還是從作者的角度考慮?”
這個問題在我聽來有點業余。我覺得文本一旦誕生,就和作者沒有關系了。哪怕作者沒有這么想,如果很多讀者都認為這是刻意設計的,我們也應該告訴AI,作者就是故意設計的,這樣寫會更好。這樣才能從小說里提取出一套寫作方法。
可世界上那么多讀者,“很多讀者”到底指的是哪一批讀者?我們的工作某種程度上是充當標準讀者,但說到底,也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解讀。
有的時候,我們也只是尊重“爆款”本身。比如一篇主打“大女主逆襲”的網文里,女主角一邊說著要擺脫家庭、和丈夫離婚,一邊又用著前夫的資金、人脈做成自己的事業。我能看出來作者想把她塑造成正面人物,但水平不太行,導致逆襲敘事不太成立。但我們還是會遵照作者原意,給女主角打上“大女主”“逆襲者”的標簽。畢竟是“爆款”,說明還是有不少人吃這一套。
后來工作三個月時,換了個編劇出身的項目經理,明顯能感覺她對小說的理解更深。但不是說她能定下服眾的標準,而是她理解大家對小說的理解有差異,會盡量采取折中的方式。
剛開始的時候,大家覺得教AI寫小說是一件有趣的事。但真的做起來,會發現數據標注重在執行規則而非創造,很快就會覺得枯燥。
我在的半年時間,兩個人沒過試用期,另外主動走了四個,有一個人入職一周就辭職了,他覺得工作太機械化,和預期不一樣。離職的都是標注員,沒有質檢員。標注員處在流水線的最末端,會覺得自己一直在被否定。從他們的視角看,這份工作就是不斷做,不斷被其他人挑刺,沒有人來告訴我,我寫得特別好。時間長了很壓抑。
留下的人其實也都抱著臨時過渡的心態。這個行業上升空間小,整體流動性大。我去復印考研資料的時候,還看到其他人印的考教資、考導游證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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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各的模版
細綱項目做了2個多月就停了。沒有人通知我們為什么停,可能是因為訓練效果不好。那之后,我們做了一段時間的評測。
算法團隊基于同一個提示詞,讓自家模型和國內外的競品模型生成小說。我們要給每篇小說打分,再填存在的問題。問題有詳細的清單,分為人物類、文風類、邏輯類、結構類、劇情類、指令遵從等。
公司也給出了“好小說”的明確標準。比如緊張情節與舒緩的情節,是否滿足1比1.5的比例。不知道這個怎么算出來的,也可能是1.5比1,我也不記得了。又比如主角要立體,有清晰的成長與轉變;配角要扁平,不能搶掉主角的風頭。
文風類里,有一項問題是AI感太重。雖然AI感本身也是模糊的概念,但剛開始我可以很明顯區分出AI感,后來看得多了,我發現自己分辨不出來了。做細綱項目時,有時候項目經理也問,你寫的這個是不是AI感太重了,但他也不確定。我覺得這個事挺恐怖的,也許再待上半年一年,我就寫不出小說了。
評測過程可以發現,每個模型寫的小說都是高度模板化的。彼此的模板還不一樣。有些模型它可能前期劇情節奏特別快,然后中期劇情就停滯了,開展一些莫名其妙的支線后,又突然結尾。也有的模型可能劇情節奏還好,但人設就比較扁平,特別刻板。
評測滿分3分,我們自己做的那款AI,在評測中總是墊底。一般只有1-2分。這應該也是用戶的感受。我們能看到后臺用戶的輸入,80%都是讓AI寫同人文,用來磕CP的。但它寫出來的角色行為經常和性格嚴重不符,基本上只能保證性別是對的。
我們分批次做了好幾輪評測,模型有一些進步,但不是很明顯。一個前面極其窩囊的人,還是常常因為一件小事莫名其妙地覺醒。表現好的模型也會出現這些問題,只是沒有那么嚴重。
去年11月,我提了離職,專心準備考研。那時候細綱項目已經停了4個多月,除了做小說評測,我們一直在支援其他組的項目,意圖識別、應用文寫作,亂七八糟的。
離開后,我一直在想,為什么AI寫小說的能力,遠遠落后于它做很多事情的能力?
我的思考是,AI模板化寫作能力比較強,比如工作總結、周報月報、會議紀要等等。但寫小說沒有那么明確的“操作方法”。讀小說的人,也不是只想了解發生了什么事,而是想透過語言去感知作者的生命體驗。這種共情是很直觀的,不是邏輯推理的結果。AI在迭代,它的文風也在不停地迭代,有些問題已經不太會出現了。但我覺得它永遠做不到用數學化的方式,按步驟觸發人的情感。
我自己寫小說,很多時候來自于生活中的刺痛。我第一次寫小說,是高三的晚自習,那時候我很抵觸學校的衡水模式。小說叫《地震降臨之時》,大概有六七千字。主角的血液可以感知磁場的變化,因此被某個機構抓去做研究。我高中時寫的基本都是這種風格,故事里的體制是黑暗的、迫害人的,主角最后往往會因為想要反抗,走向悲壯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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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星高中時寫的科幻小說。講述者供圖
在“小標題”項目里,我們需要明確告訴模型,每一個段落表達的情感是什么。很多時候這種概括是正確的,比如悲傷,但即便是明確的情緒,也是立體的、豐滿的,一旦用悲傷總結,它就扁平了。在人類身上,“悲傷”是理解的結果,在AI那里,這卻是理解的媒介。正因如此,模型寫作時也會按照套路,輸出各種各樣扁平的情緒。
做小說標注的經歷,也讓我對自己的寫作有了更多思考。這幾年,我總在模仿經典作品的情節和敘事方式,但大多數時候,結果都不太好。反而那些以自己生活體驗為源頭寫出來的東西更自然,情緒也更飽滿。
可能這就是AI和人類創作最大的區別。AI只是在模仿結果,它沒有辦法真正的創新,之所以能讀出來是AI的,我覺得因為它是空洞的,文字背后沒有真實的生活做支撐。
我喜歡聶魯達的《看不見的河流》。他在青年時描寫家鄉的自然風光,中年開始投身社會革命,最終在真正的失敗到來前去世了。那我們要如何評價他為之奮斗的一生呢?這就很有厚度了。我覺得AI永遠無法給讀者帶來這樣的體驗。
(本文系極晝工作室“大學生非虛構寫作項目”作品。)
本文轉載自【極晝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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