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宋時予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手機。
晚晚,我跟那個朋友確認了,他說這只鸚鵡之前的主人是個老太太。
老太太嘴碎,可能天天在家說這些字,鳥就學會了。
哦。
我在沙發上翻雜志,沒抬頭。
他說過一陣就好了,你多跟它說點好聽的,它能學會。
好。
宋時予站了一會兒,又說:
你別老不理它。你越不理它,它越說那些難聽的。你多跟它說說話。
我放下雜志,看著他。
老公,你是讓我跟一只罵我的鸚鵡聊天?
它就是只鳥,他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了,它又不懂什么意思。你跟它較什么勁?
我沒較勁。
那你為什么不理它?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上輩子我也是這樣,每一次爭執都以我的沉默結束。
因為我愛他,我不想讓他不高興。
我以為只要我忍一忍,一切都會好起來。
結果我忍到死。
行。我站起來,我理它。
我走到茶幾前,蹲下來,跟籠子里的鸚鵡平視。
琉璃。
我叫它。
它歪著頭看我。
說點好聽的。
它張開嘴:
丑。
再來。
死。
宋時予在旁邊笑了:
你看,它跟你說話了。
我沒笑。
你教我幾句好聽的。
宋時予走過來,把我拉到一邊。
你這樣說:‘琉璃,說你好。’
他對著籠子,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琉璃,你好。
鸚鵡歪著頭,沒理他。
你好。
他又說了一遍。
你好。鸚鵡說。
宋時予笑了:你看,鸚鵡沒問題。
言下之意是,有問題的是我。
他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書房。
我站在茶幾前,看著籠子里的鸚鵡。
它正盯著書房的門,眼睛里有一種東西。
像在等,像在看,像在期盼。
它在等宋時予回來。
因為它身體里的那個靈魂,愛的是他。
上輩子我死了以后,他們倆在一起了。
我蹲下來,輕輕敲了敲籠子。
鸚鵡轉過頭看我。
你不用等。
我輕聲說:
他走了。
它歪著頭,好像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
我站起來,回了臥室。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掏出手機,在搜索欄里打下幾個字。
鸚鵡 行為矯正 送訓。
電話很快接通了。
你好,語翼鸚鵡培訓學校。
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干脆利落。
我想咨詢一下,有一只灰鸚鵡,會說不好聽的字,比如‘丑’、‘死’這種。你們有什么手段矯正?
有的。我們主要用鏡籠配合正面強化。
鏡籠就是四面鏡子的籠子,鸚鵡進去會產生應激反應,配合高頻重復播放正面詞匯,一般三到五天就能覆蓋掉負面詞匯。
鏡籠會讓它害怕嗎?
會有一定程度的恐懼,這是正常的矯正反應。您放心,我們有專業訓導師全程監控,不會傷到鳥。
我沉默了兩秒。
好。我下周一把鳥送過去。全托。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站在黑暗的臥室里。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上一世,我用半年的時間,被這只鳥一點一點咒死了。
這一世,我要把它關在鏡子里,看夠自己。
![]()
宋時予出差那幾天,我每天都會收到學校發來的訓練視頻。
第一天。鸚鵡被放進鏡籠。
四面鏡子,無數個自己。
它在里面撲騰、尖叫、用頭撞墻。
周師傅的語音留言說:
應激反應比較強,這是正常的,說明矯正手段在起作用。
第二天。它不撲騰了。
縮在角落,把頭埋在翅膀下面。周師傅說:
今天開始循環播放正面詞匯,‘我是好鳥’、‘我愛主人’,三千遍。
第三天。視頻里,訓導師拿著響片站在籠子前。
啪的一聲,鸚鵡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聲音:
好。啪。好。啪。好。
周師傅說:
負面詞匯已經基本覆蓋掉了。現在它嘴里只有我們教的內容。
我看著視頻里那只眼神空洞的鸚鵡,沒有說話。林梔還在那具身體里。但她的舌頭已經被三千遍好字壓住了,她的膽子已經被無數個鏡中的自己嚇破了。
第四天。宋時予提前回來了。
他沒告訴我,自己直接到了家。
我打開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老公?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
事情辦完了,就提前回來了。他換了鞋,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琉璃呢?
送去培訓了。
他的動作頓住了。
培訓?什么培訓?
鸚鵡培訓班。你不是說它嘴臭嗎?我找了家專業的,給它矯正一下。
宋時予盯著我看了幾秒。
你怎么沒跟我說?
你不是在出差嗎?我怕影響你工作。我笑了笑,再說了,你不是讓我看著辦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然后他走進客廳,坐下來,拿出手機。
哪家學校?地址發我。
怎么了?
我去接回來。
我看著他,沒動。
老公,矯正才做了一半,現在接回來效果不好。
不用矯正。他的聲音有點緊,它就是只鳥,說幾句不好聽的怎么了?你至于把它送走嗎?
它天天罵我‘去死’,你覺得沒問題?
它就是學舌!它懂什么意思嗎?你跟一只鳥計較什么?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很穩。
行。我說,你要接就接吧。地址我發你。
宋時予拿著車鑰匙走了。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了周師傅的電話。周師傅,我老公去接鸚鵡了。在你們學校,可能會有點情緒,麻煩您幫忙應付一下。
姜女士,這只鸚鵡的矯正還沒完成,現在接走效果會打折扣。
我知道。但他堅持要接。我頓了一下,不過他接走之后,可能過兩天又會送回來。
周師傅沉默了幾秒。行,我知道了。
不到一個小時,宋時予就回來了。他提著鳥籠走進來,臉色比出門時更差。
那學校是什么地方?把鳥關在鏡子里,這是培訓還是虐待?
那是專業的矯正手段。
專業?他把鳥籠重重放在茶幾上,琉璃進去幾天,瘦了一圈,羽毛都掉了不少。你知不知道它受了多少罪?
我沒看籠子,看著他的眼睛。它受了多少罪,你知道。那我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嗎?
他被我問住了。只是一瞬間,但足夠了。
晚晚,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語氣軟下來,我是說,你以后要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提著鳥籠去了陽臺。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剛才的反應,不是心疼一只鳥。
是心疼鳥里面的那個人。
他知道林梔在鏡籠里經歷了什么,他在替她心疼。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