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戛納獲獎片《無名女孩》導演鄒靜：難道我不拍了它就不發生了嗎？

入圍第79屆戛納電影節影評人周單元的《無名女孩》近日斬獲了Foundation Gan發行獎。作為本屆戛納的華語獨苗，這一結果亮眼又提氣。本片是導演鄒靜的長片首作，由李庚希、沈佳妮、祖峰和曹若凡主演，講述了一個在三個家庭流轉、改了三次名字的女孩，成長中經歷的波折和辛酸。

在《無名女孩》之前，鄒靜做過一段時間廣告導演。成為電影導演后，她的首部短片《朵麗》曾在2021年戛納影評人周單元獲得最佳短片發現獎。《無名女孩》故事來源于親人經歷與其他社會真實事件的結合。一直以來，鄒靜都將鏡頭聚焦于處在困頓中的女性。這是她的第一部長片作品。

采訪/撰文：藍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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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我昨天看到社交網絡上轉發的首映之后的片段，你在現場哭了。當時是什么感覺？

鄒靜：不止我哭，很多人都哭了。昨天映后的現場氛圍挺好的，感覺好像在現場有和大家連接到。

Q：拍這個片子的時候，有想過會來戛納首映嗎？以及有預料過你會像昨晚那樣激動嗎？

鄒靜：我覺得昨天那個體驗真的非常的難忘。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電影做完的）完整版5.1的聲音。影評人周的影院大小非常合適這個電影，它挺親密的，銀幕又很大，聲音又很好，整個觀影體驗都非常的好。我們團隊其實有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全片），包括演員也都是第一次看，大家還是感受非常不一樣。倒是沒有想過在戛納，不會做這種設想。

Q：《朵麗》和《無名女孩》都拍了成長歷程中，或者生活上受過重大創傷的女性。你是一直以來都非常關懷她們，還是說有什么特別的原因讓你覺得應該多拍她們？

鄒靜：《無名女孩》比較特殊，是因為我奶奶就是從小被送養的。我是她帶大的，所以跟她感情特別好，但是這個事情其實是在她去世以后我才知道的，是我爸有一次說，他的外婆不是他的親生外婆。我就非常非常心疼她，總是會去想她怎么樣度過她的童年，她少女時期是什么樣子的？因為你對她的印象總是一個奶奶，你永遠不可能知道她的年輕時候是什么樣了。

那個時候我開始會主動去收集一些關于送養女孩的故事。知乎上有一個話題，“被親生父母拋棄是什么樣一種感受”，這個話題現在還在。我剛開始田調的時候，應該是2021年，那時候那個話題已經存在一段時間了。我看了好多人的經歷，把他們的經歷想象到我奶奶身上，我就非常非常的心痛。當你家里有個親人，尤其是跟你那么親近的親人有這樣的經歷的時候，真的很受不了。這個故事我的情感代入會多很多。

《朵麗》是關于困境中的代孕女性，是從一個新聞里來的，我自己沒有那么多的自我代入。拍《朵麗》的時候，我也相對來說比較克制，雖然那個時候我也做媽媽了，關于生育這件事情也比較敏感，但這次我整個的情感投入還是不一樣。

Q：這個片子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所有的重大創傷的發生，以及危機的爆發，你都帶過了。比如說性侵，拍的花盆掉下來，以及工作牌掉在地上，沒有直接呈現發生的過程。送養也沒有直拍，都是快速帶過。為什么會做這樣的處理呢？

鄒靜：因為我覺得很多傷痛不需要直給。觀眾是有想象力的，不需要直接給出畫面去告訴他，你需要在這個時候傷痛，完全沒有必要，觀眾又不是傻子。而且有的時候不直給，其實那個感受可能更多，你去想象他經歷了什么，可能是一個更可怕的事情。女孩這個人物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非常鮮活的、主觀能動性特別強的人，被欺負的時候她會反抗。但她后來把傷痛越來越內化了，更傾向于一些自我傷害的行為，有點把那個刀往里面轉了，她自己的不配得的感覺是越來越重的。

我其實采訪了好幾個被送養的女孩，其實她們有一些共性，不配得感特別強，影響到她們后來建立親密關系，不配得到一個幸福的家庭、不配得到愛。有時候她們有自毀行為，要主動去尋找痛苦，如果感覺到對方是愛她的，她要主動離開，做那個先走的人。這其實都源于最初的傷害。雖然她們成長過程中可能有遇到更好的家庭或者朋友，但最初的恐懼一直好像都沒有消失。我采訪的那些女孩是我這個年紀，80后或者是90年代初的后，都已經到結婚生子的階段了，所以很多人也經歷了非常不幸的婚姻，因為很早結婚，又有討好型人格，所以就是她們總是會在親密關系里面出很大的問題。

可能在外部看來，觀眾會覺得對人物沖擊最大的可能是被侵犯，但其實對我來說，她很小被送養，其實很早已經開始經歷這種動蕩，或者說這種非常不安的心理，只是因為她還有層層的包裹，以及第二個母親對她是非常的愛護的，這個自毀的轉折就比較靠后地出現了。我希望觀眾跟著那個女孩的節奏，比較突然地知道自己過去的身世。

Q：性侵那場戲，其實我當下就有個判斷，家里沒人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叔叔出現，就是不大好……

鄒靜：那你警惕性還挺高的。我覺得在那個故事里面，一個方面反映出她是一個沒有靠山的孩子。叔叔知道她不是親生女兒，說她來的時候才八、九歲。先把這個事情說出來，你就知道他把女孩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上面。他有膽做這個事情，根本就是沒有把她當成是這個家的親生的孩子。對于我來說，這其實不僅僅是一場性侵女孩的戲，其實還在講，因為女孩是不被保護的，有人覺得可以任意欺凌她。

Q：你生第一個小孩的時候是在2021年之前，那個時候你已經看過知乎上的那些分享了。這之后你有了第二個孩子。繼續做《無名女孩》，這中間有一個心態上的變化嗎？創作的過程當中有沒有從媽媽的視角代入自己？

鄒靜：我覺得有一些時刻是會的，但不是有意識的。比如說，人物會做的什么選擇，這是出于自己的一些直覺。我自己覺得沒有把自己放到母親的角色，但在寫劇本的時候，其實很難分得清哪一些是你自己的生活經歷、哪一些是你要去創作給這個角色的，那個界限是很模糊的。

Q：這個片子的演員是怎么選的？

鄒靜：最早定的就是李庚希。她各個方面都非常符合這個角色，后來的相處證明了我的直覺是對的。佳妮和峰哥，差不多庚希定完之后沒有多久好像也定了。

我們根據庚希開始找小女孩的演員，就找了好久，我基本上看遍了兒童演員的資料。曹若凡特別有意思，她是在一個機場隨隨便便做了一個試鏡，還心不在焉的。我覺得這個女孩挺有趣的，也挺自然，后來就約了見面。一見她，我就覺得有一點不知道哪里來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后來和另一個女孩有進入了最后的選角，我們有一些workshop，看她們對不同的情境有什么反應，她就比較明顯的很好。

Q：看到沈佳妮的時候覺得挺驚喜的，感覺她很久沒出現了。

鄒靜：她很久沒有演戲了。我把劇本發給她，她當天晚上就看完了，特別喜歡，我們就見面了。反正一開始也沒有聊的特別深入，比較寒暄，后來我又約她見了第二次，我們才聊的比較深入。她本身也是兩個女兒的媽媽，從她本人來說，好像跟那個角色有挺多會重疊的地方。

我開始在找第二個母親這個角色的時候，想找的是跟庚希身上很相似的一面。雖然不是親生母女，但是我很想要一個很像親生母女感覺，反而跟自己的生母倒沒有那種相似性。所以當時也是有這方面的考量。

Q：片中有大量的日常，我感覺很少見一個電影里面一直在拍小孩玩樂。前半曹若凡演女主的時候，她一直在玩水、玩球、玩沙子，上上下下，也挺少見這樣很好動的小女孩。這點讓我很觸動，內地的影視劇作品，很多小孩的玩耍都沒有花這么長時間這么細地去拍。

鄒靜：為什么不呢？這個小孩就是很鮮活的，我們為什么不去展現她鮮活的一面呢？其實她生活里有很多很鮮活的那一面。為什么就一定要我們只去展現她的遭遇的這些苦難？

Q：關于苦難，有一些觀影后的評論說，女性，尤其小女孩，遭遇過的那些不太好的事，棄養、拐賣、遺棄、送養、性侵、霸凌……似乎好常見，給人一種不新鮮的感覺，拍來拍去就還是這些問題。你對這種觀點怎么看？

鄒靜：我覺得天底下沒有新鮮事。每個人的體驗都是獨特的，雖然可以把它歸類成某些話題，但是電影不是話題啊，電影有那么多留白、細節，每個不同的觀眾當下就會有不一樣的體驗。我覺得不能把一個電影簡單地歸結成話題，它不是熱搜，不是調查，也不是短劇，沒有辦法這么簡單的去歸結。

而且我覺得為什么就不可以呢？這些事情還在發生啊，難道我不拍了它就不發生了嗎？我覺得不能把一個電影歸結成某個話題，它遠遠不是某個話題。拍電影不是我要去做一個新鮮的話題，我又不是寫新聞，或者是要多么的不同。我看到有人玩梗，從我們的標題上去玩，比如很多電影都是“什么什么女孩”，我覺得太淺顯了，它不能代表這個電影。

Q：從準備項目到拍攝花了多長時間？

鄒靜：我們拍了44天，不包括轉場，中間從廣東轉到了浙江。田野調查差不多從2021年就開始做了。劇本大概是從應該是2022年開始，一直寫到2024年底。前后寫了可能有二、三十稿，后來我就沒數了。時間其實不算長，我覺得很多電影也差不多要經歷這樣的一個時間段。

Q：你覺得拍長片，從寫到制作完成，這個過程讓你有什么體會上的不一樣？尤其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

鄒靜：還是和短片非常不一樣。故事人物的復雜性、劇本的時間跨度，又是一個年代戲，群戲也非常多……整個執行難度都大了很多。對于首作來說，它也是體量比較大的一個電影。但是從創作上來說，我覺得沒有遇到特別大的困難，因為時間也有點長，我經常自己開車出去勘景，在看景過程中，一路上有些想法也會越來越清楚。然后，主要其實還是資金上的那些困難，一直再融資，找錢特別難。但這也不是我一個人吧，對于首作的新導演來說都是這樣，而且我們還算是比較幸運，把它拍完了。

Q：你剛才說到年代戲，我也想問為什么故事設置到了大家還在用諾基亞的時代？

鄒靜：因為它就是那個年代發生的事情啊。

Q：那現在也在發生呀。

鄒靜：現在把女孩送養這個事情比較少了。因為我自己是家長，我知道其實新一代的父母，像我們這個年紀的，其實很少會把自己的女兒送出去，甚至在農村其實也很少發生了。我覺得就是大家的思想進步了。你說沒有重男輕女，那肯定也不是沒有，但是可能沒有像以前那么極端了。可能比如說家里有男孩女孩，家長稍微會可能對男孩會點不一樣，但不代表會把女孩給送出去。這個情況少了。年輕一代的想法比老一代家長還是更進步一些。

《無名女孩》獲第65屆戛納影評人周Gan Foundation發行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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