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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聲。
我坐在長桌末端,看著投影幕布上那份《股權變更協議》,第一次覺得這個坐了五年的位置,離主席臺那么遠。
"根據公司章程和股東會決議,"律師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現將公司68%的股權,按以下比例分配給新股東。"
我的目光掃過會議桌兩側。
岳父鄭遠坐在主位,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表情嚴肅得像要宣布什么重大決定。他旁邊坐著的五個人,我都認識——三個侄子,兩個侄女,年齡從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不等。
"鄭凱,15%。"律師念到第一個名字。
那是岳父大哥的兒子,三十五歲,在老家的國企混日子。他聽到自己的名字,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朝岳父點了點頭。
"鄭磊,12%。"
"鄭婷,10%。"
"鄭欣,18%。"
"鄭宇,13%。"
每念一個名字,我就看見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驚喜。他們攥著的拳頭松開了,繃直的后背放松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念完最后一個,會議室里響起竊竊私語。
我迅速在腦子里算了一遍:15+12+10+18+1368%。
加上岳父手里剩下的32%,正好100%。
"爸,那個……"鄭凱清了清嗓子,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我,"姐夫這邊……"
岳父擺擺手,沒有回答。
我坐在那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保持著從進入會議室就沒變過的姿勢。
"各位新股東如果沒有異議,請在協議上簽字。"律師把五份文件依次遞過去。
簽字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我看著那五個人在文件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把這突如其來的好運氣嚇跑。鄭欣簽完字后,還特意把文件舉起來看了看,確認自己真的成了持股18%的大股東。
"好了。"律師收起文件,"從今天起,五位就是公司的正式股東,享有章程規定的一切權利。"
掌聲在會議室里響起。
不是那種熱烈的、發自內心的掌聲,而是客套的、禮節性的掌聲。五個侄子侄女鼓得最起勁,岳父也象征性地拍了幾下手。
只有我,雙手還是那樣交疊著,放在桌上。
"還有一件事。"岳父突然開口,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從下周開始,公司的架構要調整。鄭凱任副總經理,鄭磊負責財務,鄭婷負責行政,鄭欣負責市場,鄭宇負責采購。"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跳了一下。
這些職位,除了副總是新設的,其他四個——全是我負責的業務線。
"爸,"我第一次在這個會議上發聲,"公司現在的業務都在正常運轉,這樣大規模的人事變動……"
"正因為在正常運轉,才需要新鮮血液。"岳父打斷我,"你是銷售總監,還是把精力放在銷售上。"
銷售總監。
我咀嚼著這個頭銜。
三個月前,岳父剛給我加了這個"總監"的名頭,說是要重用我。現在想想,可能就是為了今天做鋪墊——你已經是總監了,不需要管那么多事了。
"那個,姐夫,"鄭凱突然開口,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以后還要多向你學習啊。"
"是啊是啊,"鄭磊附和,"姐夫是咱們公司的銷冠,我們都要向你看齊。"
看齊。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像是在施舍。
我看著會議桌對面這五張臉,突然覺得很陌生。明明過年的時候還一起吃過飯,鄭凱還喝多了拉著我說掏心窩子的話,說最佩服我這樣靠本事吃飯的人。
現在,那張臉上寫滿了"你不過如此"。
"會議到此結束。"岳父站起身,"散會。"
所有人起立。五個侄子侄女圍著岳父,嘰嘰喳喳說著感謝的話。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孟遠舟,你留一下。"岳父突然叫住我。
會議室里的人逐漸散去。最后一個離開的是鄭凱,他關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試探,有警惕,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岳父兩個人。
"遠舟,"岳父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沒有。"我說。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岳父轉過身,"但你要理解,他們是我大哥的孩子。我大哥去世前……"
他說了很多。
大哥的恩情,侄子侄女的不容易,公司需要新鮮血液,你還年輕以后機會很多。
我站在那里,聽他說完。
"我明白了,爸。"我說,"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筆直的分界線。
我站在那道線前,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這家公司面試。那天也是下午,陽光也是這樣灑進來,岳父面試完我,說:"小孟,好好干,以后這公司有你的一份。"
那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面前這個老板,兩年后會成為我的岳父。
01
五年前,我是怎么進入這家公司的?
說起來挺巧。
那年我二十八歲,剛從上一家公司離職,在人才市場上投了十幾份簡歷,只有兩家公司給我打了電話。一家是做日化用品的,底薪三千五;另一家就是鄭遠的公司,做機械配件的,底薪四千。
我選了后者。
面試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公司樓下。那是一棟老舊的寫字樓,電梯還是鐵柵欄門的那種,上到六樓,吱吱嘎嘎響了一路。
公司門口掛著"遠舟機械配件有限公司"的牌子。
"遠舟"這兩個字,后來成了我的名字。
推開門,前臺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正低頭玩手機。我說我是來面試的,她頭也不抬地讓我在沙發上等著。
我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個辦公室。
不大,目測也就兩百平米,隔成了七八個小隔間,每個隔間里都坐著人,打電話的,敲鍵盤的,氣氛挺緊張。墻上貼著一張業績排行榜,第一名叫"趙剛",當月業績85萬。
"孟遠舟?"一個聲音響起。
我抬頭,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辦公室門口。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發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我是鄭遠,你進來吧。"
面試過程很簡單。他問了我幾個問題:做過什么行業,為什么離職,對機械配件了解多少。我如實回答,包括我對這個行業幾乎一無所知這件事。
"不懂沒關系,可以學。"鄭遠說,"我看你簡歷上寫,上一家公司做了三年,業績還不錯。能說說你是怎么做的嗎?"
我想了想,說:"我覺得銷售最重要的是真誠。客戶不傻,你是真心幫他解決問題,還是只想從他兜里掏錢,他能感覺出來。"
鄭遠盯著我看了幾秒鐘。
"行,"他突然笑了,"你什么時候能來上班?"
"隨時。"
"那明天來吧。底薪四千,提成按業績階梯算,第一個月沒業績也給你保底四千。"
就這樣,我進了這家公司。
第一天上班,鄭遠把我叫到辦公室,給了我一份客戶名單和一堆產品資料。
"這些是公司現有的客戶,都是老趙負責的。老趙上個月走了,這些客戶暫時沒人跟。"他說,"你先從這些客戶入手,熟悉一下業務。"
我接過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幾個客戶名字。
"鄭總,這些客戶……之前的銷售怎么會走呢?"我問。
鄭遠嘆了口氣:"被人挖走了。這行就這樣,有本事的人不怕沒地方去。"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像海綿一樣吸收著關于機械配件的一切知識。產品型號、技術參數、應用場景、競爭對手、價格體系……我把能學的都學了一遍。
白天打電話拜訪客戶,晚上回家看技術資料。
有一次去客戶工廠,對方工程師問了我一個很專業的問題,我當場答不上來,就說"我不太懂,但我可以幫您問問我們的工程師"。那個工程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伙子,誠實是好事。"
三個月后,我簽下了第一個大單,65萬。
鄭遠當著全公司的面表揚了我,還獎了我五千塊錢。那天下班后,他請我吃飯,就我們兩個人,在公司樓下的一家川菜館。
"遠舟,"他給我倒了杯酒,"你知道我為什么看中你嗎?"
我搖搖頭。
"因為你實在。"他說,"這年頭實在的年輕人不多了。好好干,以后這公司有你的一份。"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時候我以為,"有你的一份"只是老板的客套話。
半年后,鄭遠讓我去參加一個行業展會。在展會上,我遇到了他女兒。
她叫鄭語,二十六歲,在一家外企做財務。那天她來幫她爸的忙,在展臺上幫忙發資料。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正彎腰把一疊資料放進紙箱,扎著馬尾辮,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
"你是新來的銷售?"她直起腰,看著我。
"嗯,孟遠舟。"我說。
"我是鄭語,鄭遠的女兒。"她伸出手。
我們握了握手。她的手很涼。
說不上一見鐘情,但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安靜,有禮貌,不像有些老板的女兒那樣驕縱。
展會結束后,鄭遠請團隊吃飯,鄭語也在。席間她不怎么說話,偶爾和旁邊的同事聊兩句。我坐在對面,時不時能看見她低頭玩手機的樣子。
后來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推著。
鄭遠有意無意地撮合我們。讓我送資料去鄭語家,讓我開車接鄭語參加公司活動,甚至有一次直接說:"語語一個人在外面工作挺不容易的,遠舟你有空多照顧照顧她。"
我知道他的意思。
鄭語也知道。
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是在一家電影院。看的什么電影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散場的時候,我問她:"你介意嗎?你爸他……"
"我不介意。"她打斷我,"你人挺好的。"
你人挺好的。
這是她對我的評價。
我們交往了一年,結婚了。婚禮辦得很簡單,就兩桌人,大部分是鄭遠公司的同事。我那邊只來了三個大學同學,我父母在老家,身體不好,沒來。
婚后我們住在鄭語租的房子里,一室一廳,五十平米。她繼續在外企上班,我繼續在鄭遠公司做銷售。
日子過得很平淡。
她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七點回家。我的作息不固定,有時候要陪客戶喝酒,凌晨才回來。我們像兩條平行線,偶爾有交集,但大部分時間各過各的。
結婚第二年,我的業績做到了公司第一,年銷售額突破一千萬。鄭遠升我做銷售經理,底薪漲到八千,還給了我公司5%的干股。
"這5%不是白給的,是你應得的。"鄭遠說,"不過這個先不寫到工商登記上,我們內部協議就行。"
我簽了協議。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終于在這個城市站穩了腳跟。
第三年,鄭語懷孕了。
我們商量著換個大一點的房子,兩室一廳,學區房,方便以后孩子上學。我們看了好幾個樓盤,最后選了一套總價280萬的。首付要120萬,我手里的積蓄只夠付50萬,剩下的找鄭遠借。
他很爽快地借給了我,還說不用著急還,慢慢來。
那套房子我們住到現在。
孩子生下來是個男孩,取名叫孟曉。鄭語休完產假回去上班,孩子交給她媽帶。我更忙了,業績壓力更大了,因為要還房貸。
結婚四年,我和鄭語的對話越來越少。
早上起床她已經走了,晚上回家她已經睡了。周末我要去拜訪客戶,她要陪孩子。我們能坐下來好好說話的時間,一個月可能只有兩三次。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發現她還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
"還沒睡?"我問。
"睡不著。"她頭也不抬。
我在她旁邊坐下,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客廳里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我問。
她放下手機,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沒有。"她說,"你洗澡吧,早點睡。"
我進了浴室。
隔著磨砂玻璃,我能看見她起身走進臥室的背影。那個背影看起來很寂寞。
結婚五年,我升到銷售總監。鄭遠把財務、行政、市場、采購都交給我管,說公司要做大,需要專業的管理。我很感激,更加賣力地工作。
公司的營收從一年三千萬做到了八千萬。
鄭遠在公司年會上說:"我們公司能有今天,遠舟功不可沒。"
所有人鼓掌。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看見那些熟悉的面孔。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這里面試的場景,想起鄭遠說的那句"好好干,以后這公司有你的一份",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直到三個月前。
鄭遠突然說要給我加頭銜,從銷售經理升到銷售總監。我很高興,覺得是對我這些年工作的認可。
現在想想,那可能是第一個信號。
一個月前,鄭遠開始頻繁地往老家跑。他說老家有些事要處理,讓我代管公司。我沒多想,把公司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兩周前,他把五個侄子侄女都叫來公司,說是讓他們熟悉業務。我負責帶他們,一個一個介紹公司的情況。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們不是來熟悉業務的。
他們是來接管公司的。
今天,我終于明白了。
"以后這公司有你的一份",是有的,是那5%的干股。
但68%的股份,是他大哥孩子的。
我走出公司大樓,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手機響了,是鄭語。
"你什么時候回來?"她問。
"馬上。"我說。
"你爸今天開會,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她停頓了一下,"你還好嗎?"
我看著手里的煙,看著它一點一點燒短。
"挺好的。"我說。
掛了電話,我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地鐵站走。
02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
我照例八點半到公司,在前臺刷卡,電梯門打開,走進辦公室。
但氣氛不一樣了。
以前同事們看見我,會主動打招呼:"孟總早。"現在他們只是點點頭,目光閃爍,然后快速走開。
我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發現門開著。
鄭凱坐在我的位置上,正翻看著桌上的文件。
"姐夫,你來啦。"他看見我,臉上堆起笑容,但沒有起身的意思。
"你坐我位置上干什么?"我問。
"哦,這個啊,"他拍拍扶手,"我爸昨天說了,我是副總,得有個辦公室。他讓我跟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他做了個"讓"的手勢。
"讓給你?"
"也不是讓,就是……共用嘛。"他說,"反正你是銷售總監,經常在外面跑,用不了這么大的辦公室。"
我看著他。
這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兩天前還叫我"孟哥",說要向我學習。現在坐在我的椅子上,用一種施舍的語氣跟我說"共用"。
"行。"我說,"你用吧。"
他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啊。"他說,"對了,你辦公桌的抽屜里是不是有些客戶資料?我需要看看。"
"抽屜鎖著。"
"鑰匙呢?"
"在我手里。"
他臉色變了變:"姐夫,大家都是一家人,這點資料……"
"資料是公司的,但整理分類是我花時間做的。"我打斷他,"你要看可以,等我整理好拷貝給你。"
"需要多久?"
"一周吧。"
"一周?"他提高了音量,"這么點事要一周?"
"因為我還要維護客戶關系。"我說,"你也知道,銷售這工作,不是坐在辦公室就能完成的。"
我轉身離開,留下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
走到工位區,我看見鄭磊正在財務室和會計說話。會計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劉,在公司工作了十年。此刻她臉色不太好看,鄭磊卻笑得很開心。
"劉姐,以后財務這塊就辛苦你多配合我了。"鄭磊說。
劉姐勉強笑了笑。
看見我,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求助。
我朝她點點頭,什么都沒說。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在外面見客戶。不是因為真的有那么多客戶要見,而是我不想待在公司里。
那種氣氛讓我難受。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等著看我這個"外人"會怎么反應。
傍晚時分,我接到了最大客戶王總的電話。
"孟總,在哪呢?出來喝一杯?"王總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王總有時間啊?"我看了看表,六點半。
"專門給你時間。聽說你們公司最近有大動作?"
我心里一緊:"王總消息這么靈通?"
"哈哈,這個圈子就這么大,有點風吹草動大家都知道。"他說,"具體的見面聊吧。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館,我們經常在那里談生意。
到的時候王總已經在了,一個人坐在包間里喝茶。他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藍色的襯衫。
"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我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聽說你們公司換股東了?"王總開門見山。
"是。"我沒有否認。
"換成誰了?"
"鄭總的幾個侄子侄女。"
王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那你呢?"
"我還是銷售總監。"
"哦。"他拉長了音調,意味深長地看著我,"銷售總監。"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鐘。
"王總有什么話就直說吧。"我說。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遠舟,咱們合作多久了?"
"三年。"
"這三年,我一直很欣賞你。為人實在,辦事靠譜,有問題及時溝通。"他說,"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我跟你合作,不是跟遠舟機械合作。"他看著我的眼睛,"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他的意思是,他認的是我這個人,不是公司。
"那王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哪天你不在遠舟機械了,那我們的合作可能也要重新考慮。"他說得很直白,"不是我不給鄭總面子,而是我不認識他那幾個侄子。"
"王總不打算給他們一個機會?"
"機會?"他笑了,"遠舟,你在這個行業做了五年,你覺得機會是隨便給的嗎?"
我不說話。
他繼續說:"再說了,我聽說他們之前都不是做這行的。鄭凱在老家國企混日子,鄭磊做過保險,其他幾個更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這樣的人,你讓我把幾千萬的訂單交給他們?"
"他們可以學。"
"學?"王總搖搖頭,"這行不是幾個月就能學會的。你當初花了多久才摸清門道?"
我沒有回答。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這個行業看起來簡單,其實門道很多。產品參數、技術標準、價格體系、交貨周期、售后服務……每一項都需要經驗和積累。
更重要的是,客戶關系。
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來的。
"所以,遠舟,"王總端起茶杯,"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我……還沒想好。"
"那就慢慢想。"他喝了一口茶,"但我的態度我提前跟你說清楚:如果你繼續在遠舟機械,我們繼續合作;如果你走了,那我們的合作也就到此為止。"
"王總,合同……"
"合同還有兩個月到期。"他打斷我,"到時候續不續,看情況再說。"
吃完飯,我開車回家。
車里放著老歌,是陳奕迅的《好久不見》。"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
一個人,一個行李箱,在火車站出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現在我有了工作、房子、妻子、孩子,看起來在這個城市扎下了根。
但今天王總的話提醒了我:我所擁有的這一切,根基并不穩。
回到家,已經晚上十點了。
鄭語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孩子已經睡了。看見我進門,她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后繼續看電視。
"吃飯了嗎?"她問。
"吃了。"
"廚房有湯,要不要喝?"
"不用。"
我走進臥室,換了身衣服,然后走到陽臺上。
城市的夜景一覽無余。萬家燈火,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是一個家庭,一個故事。
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消息。
鄭磊發來的:"姐夫,明天能不能把財務報表給我看看?劉姐說要你批準。"
我沒有立即回復。
又一條消息進來,還是鄭磊:"姐夫,你睡了嗎?"
我關掉手機屏幕。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公司,就被叫去了會議室。
鄭遠和五個侄子侄女都在。
"遠舟,坐。"鄭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
"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鄭遠說,"公司新增了幾個股東,很多制度需要調整。財務、行政、市場這幾塊,以后要向他們匯報。"
"向他們匯報?"
"對。畢竟他們是股東,有權了解公司運營情況。"
"明白了。"我說。
"還有,"鄭凱插話,"客戶資源這塊,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需要統一管理。"
"統一管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所有客戶的聯系方式、訂單情況、合同信息都整理成表,錄入公司系統,大家都能看到。"鄭凱說,"這樣更透明,也更規范。"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怎么了?"他愣了一下。
"沒什么,只是覺得這個建議挺好的。"我說,"確實應該規范管理。"
"那……那你什么時候能整理好?"
"我盡快。"
"具體多久?"鄭欣問,"我們需要一個時間節點。"
"一周吧。"
"又是一周?"鄭磊皺眉,"姐夫,你這效率……"
"那你來整理?"我看著他。
他噎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打斷他,"但是整理客戶資料不是簡單的復制粘貼,需要分類、篩選、核對。這些工作我做得多了,有經驗,所以一周就夠。你們要是想做,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鄭遠咳嗽了一聲:"那就辛苦你了,遠舟。盡快整理,我們等你消息。"
"好。"
我起身離開。
走出會議室,聽到身后傳來壓低的聲音。
"爸,他這是擺明了不配合……"
"別亂說,遠舟不是那種人……"
"那他為什么……"
門關上了,聲音斷了。
我走回工位,打開電腦。
客戶資料確實需要整理,但不是為了交給他們。
而是為了我自己。
這天下午,我一口氣聯系了十幾個客戶,都是平時合作比較多的。有的約了見面時間,有的在電話里聊了幾句,有的只是簡單問候。
但每個電話結束前,我都會加一句:"最近公司有些調整,可能會有新同事和您對接,到時候還請多關照。"
客戶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說"沒問題,都一樣";有的說"怎么突然換人";還有的直接問"孟總,你是不是要走?"
我都笑著回應:"沒有沒有,正常調整。"
但心里清楚,這些老客戶心里都有數。
傍晚的時候,鄭語給我發微信:"晚上早點回來,我媽想見你。"
岳母想見我?
我愣了一下,回復:"好。"
晚上七點,我準時到家。
岳母已經在了,正在廚房里忙活。看見我進門,她擦了擦手,走出來。
"遠舟回來了?"她笑著說,"正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媽辛苦了。"
吃飯的時候,岳母一直給我夾菜,問長問短,聊孩子的事,聊天氣,就是不提公司的事。
我知道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飯后,鄭語去哄孩子睡覺,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岳母。
"遠舟,"她突然開口,"你爸那邊的事,你怎么看?"
來了。
"沒什么看法。"我說,"是他的決定,我尊重。"
"你心里真這么想?"她看著我。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嘆了口氣,"換誰都會不舒服。但是你要理解,你爸他……他有他的難處。"
"什么難處?"
"他大哥的恩情。"岳母說,"當年你爸創業的時候,是他大哥拿出全部積蓄支持他。后來公司有困難,也是他大哥到處借錢幫忙。你爸一直記著這份情,說這輩子一定要報答。"
"所以就把公司68%的股份給他們?"
"是你爸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他大哥。"岳母說,"他大哥走得早,孩子們在老家也沒什么出息。你爸心里一直愧疚,覺得自己沒照顧好侄子侄女。"
我明白了。
這是一筆感情債。
"那我呢?"我看著岳母,"這五年,我為公司做的那些事,難道就不值得一點回報嗎?"
"值得,當然值得。"岳母說,"但是遠舟,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你爸的侄子侄女,他們年紀都不小了,這可能是他們最后的機會。"
最后的機會。
所以我的努力要讓位給他們的"最后機會"。
"媽,我明白了。"我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遠舟,"岳母叫住我,"你可千萬別多想。你爸他是真心對你好的,只是……只是這個恩情他不得不還。"
我點點頭,走進臥室。
鄭語已經哄孩子睡著了,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我媽跟你說了?"她問。
"嗯。"
"你什么想法?"
"沒什么想法。"我坐在床邊,"困了,睡吧。"
關燈后,黑暗里傳來她的聲音。
"遠舟,要不你就忍一忍。"
"忍什么?"
"忍一忍這段時間。等他們熟悉了業務,可能就不會……"
"不會什么?"我打斷她,"不會再為難我?"
她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她才說:"你要是實在不愿意,那就……"
"那就怎么樣?"
她沒有接話。
我閉上眼睛。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家里,我始終是個外人。
03
接下來的幾天,公司的氣氛越來越微妙。
鄭凱正式搬進了我的辦公室,把門牌換成了"副總經理辦公室"。我的東西被打包裝進紙箱,堆在工位區的一個角落。
"姐夫,實在不好意思啊,"鄭凱站在門口,裝模作樣地說,"要不我給你在工位區隔個小隔間?"
"不用,我在外面跑。"我說。
"那也得有個地方放東西吧。"
"放儲物柜就行。"
他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連這點尊嚴都不要了。
"那……那行吧。"他說完,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透過玻璃門,我看見他坐在我坐了五年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拿起桌上的電話打了起來。
鄭磊接管了財務,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劉姐交出所有賬目。
劉姐來找我,眼睛紅紅的。
"孟總,我真的要把賬都給他看嗎?"她壓低聲音,"有些賬……您知道的,不太方便。"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公司這些年在外面應酬,有些開支不能走公賬,都是我和劉姐兩個人知道,走的我個人的卡,年底再從公司報銷。
這種操作在小公司很常見,但不符合規定。
"給他看吧。"我說。
"可是……"
"沒事,就說是我批準的。"
劉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兩天后,鄭磊找到我。
"姐夫,賬上有筆50萬的應酬費,是怎么回事?"他拿著賬本,表情很嚴肅。
"應酬客戶。"
"應酬客戶要50萬?"
"有時候要請一些重要客戶,開銷大一點。"我解釋,"這些費用年底都會從我提成里扣,不走公賬。"
"那有發票嗎?"
"有些有,有些沒有。"
"沒有發票怎么入賬?"他提高了音量,"這不符合財務規定!"
"那你說怎么辦?"
"我說怎么辦?"他冷笑一聲,"我說這筆錢你自己出!"
我看著他。
這個三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一個月前還在老家做保險業務員,現在坐在我面前,用一種趾高氣揚的語氣跟我談財務規定。
"行。"我說,"我出。"
他愣住了。
可能他以為我會解釋,會爭辯,甚至會求情。
但我什么都沒做,只是平靜地說"我出"。
"那……那這筆錢什么時候能到賬?"他有些慌亂。
"給我三天。"
三天后,我把50萬轉到了公司賬上。
這筆錢是我這些年的積蓄。本來打算年底再還房貸,現在只能先墊上。
鄭磊收到錢后,在公司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以后所有開支必須有正規發票,否則不予報銷。"
底下沒有人回應。
但我知道,所有人都看見了這條消息,也都明白了它的言外之意。
那天下午,我約了幾個重要客戶見面。
第一個是做鋼鐵廠的李總,合作了兩年,每年訂單量在500萬左右。
"孟總,最近怎么樣啊?"李總給我遞了根煙。
"還行。"我接過煙,點上。
"聽說你們公司換老板了?"
"不是換老板,是增加了幾個股東。"
"哦。"李總吐了個煙圈,"那你呢?"
"我還在。"
"還在就好。"他笑了笑,"說實話,要不是看你這人靠譜,我還真不太想和你們合作。"
"為什么?"
"你們公司太小了,萬一哪天出了問題,我們很被動。"他說,"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愿意繼續合作。"
我心里明白,他說的"你的面子",其實就是對我的信任。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我突然問。
李總愣了一下:"你要走?"
"沒有,就是假設。"
"假設的話……"他想了想,"那我可能會重新考慮供應商。不是說你們公司不行,而是我不了解新來的人。"
我點點頭。
接下來見的幾個客戶,反應都差不多。
有的直接說"只認你";有的說"你在就繼續合作,你走了就算了";還有一個最直接,說"孟總,你要是哪天自己干,叫我一聲,我第一個支持你。"
傍晚時分,我坐在車里,整理著這一天的收獲。
十三個客戶,八個明確表示只認我,三個表示"看情況",只有兩個說"無所謂誰負責"。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公司60%以上的客戶,都是沖著我來的。
手機響了,是鄭遠。
"遠舟,在哪呢?"
"外面。"
"回公司一趟,有事找你。"
到公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鄭遠的辦公室里坐著五個侄子侄女,看見我進來,目光都看向我。
"遠舟,坐。"鄭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是這樣的,"鄭凱接話,"我們最近在梳理客戶資源,發現有些客戶聯系不上。"
"哪些客戶?"
"就是……"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單,"王總、李總、還有張總他們。"
這幾個都是我剛見過面的客戶。
"我聯系過了,他們最近比較忙。"我說。
"那你能不能把他們的聯系方式給我們?我們想約他們見個面,了解一下需求。"
"我已經了解過了,最近沒有新需求。"
"那也得我們自己確認一下吧。"鄭磊說,"萬一有些需求你沒問到呢?"
我看著他們。
五張臉,寫滿了不信任。
"聯系方式在客戶管理系統里,你們可以自己查。"我說。
"我們查過了,系統里的號碼打不通。"鄭凱說,"是不是你私下留了客戶的其他聯系方式?"
"沒有。"
"那為什么系統里的號碼打不通?"
"因為那些是客戶公司的座機,不是私人號碼。"我解釋,"客戶不會隨時坐在辦公室接電話,所以要提前預約。"
"那你私人手機里有他們的號碼嗎?"
"有。"
"給我們看看。"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把屏幕轉向他們。
鄭凱拿起手機,快速翻看著,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機拍照。
"你干什么?"我伸手去拿。
"拍個照,方便我們聯系客戶。"他理所當然地說。
"這是我私人手機。"
"里面不是客戶號碼嗎?"
"是客戶給我的私人號碼,不是給公司的。"
"那不都一樣嗎?你是公司的銷售總監,客戶也是公司的客戶。"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在。
"沒什么。"我從他手里拿回手機,刪掉了照片,"如果你們想聯系客戶,可以讓我引薦。但是直接拿走我私人手機里的號碼,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鄭欣說,"你這是公私不分!"
"我公私不分?"我看著她,"那你們拿走我私人手機里的資料,算什么?"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鄭遠咳嗽了一聲:"遠舟說得對,客戶的私人號碼確實不能隨便給。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可以帶著他們一起去見客戶,讓他們認識一下,以后也方便對接。"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我沒法拒絕。
"行,我會安排。"我說。
離開公司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
我坐在車里,突然有些疲憊。
這幾天,我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見客戶,應付他們,還要應付公司里的這些人。
手機響了,是鄭語。
"你什么時候回來?"
"馬上。"
"你爸說讓你帶他們去見客戶,你打算怎么辦?"
"按他說的辦。"
"那……那會不會……"她欲言又止。
"會不會什么?"
"會不會客戶就跟著他們走了?"
我愣了一下。
這是鄭語第一次主動關心我的工作,雖然出發點可能只是擔心公司的利益。
"不會。"我說。
"你怎么這么確定?"
"因為這些客戶認的是人,不是公司。"
掛了電話,我啟動車子。
車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
我在這個城市打拼了五年,以為自己已經站穩了腳跟。
但現在才發現,我所擁有的一切,可能都只是暫時的。
回到家,鄭語正在收拾孩子的玩具。看見我進門,她直起腰。
"吃飯了嗎?"
"吃了。"
"廚房有粥,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我走進臥室,換了身衣服。
鄭語跟進來,關上門。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她問。
"沒有。"
"那你最近怎么話這么少?"
"累。"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復雜的情緒。
"遠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我爸他真的有苦衷。"
我沒有說話。
"而且你想想,就算股份給了他們,你還是銷售總監啊。"她繼續說,"只要你好好干,以后……"
"以后怎么樣?"我打斷她,"以后他們還會分給我一點股份?"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著她,"你是想讓我繼續忍著,繼續像個工具人一樣,為公司賣命,為他們賣命?"
"你怎么能這么說?"她的聲音提高了,"我爸對你怎么樣,你不清楚嗎?要不是我爸,你能有今天?"
"是,我承認。"我說,"但是我這五年為公司做的那些事,難道就不值一提嗎?"
"值,當然值。但是……"
"但是比不上他大哥的恩情,是嗎?"
她噎住了。
我轉過身,走進浴室。
隔著門,我聽見她小聲說:"你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在這個家里,我永遠是個外人?
還是不明白,無論我多努力,都比不上一個所謂的"血緣關系"?
我打開淋浴,冷水沖下來,帶走了一天的疲憊。
但帶不走心里的憋屈。
04
接下來的一周,我按照鄭遠的要求,帶著鄭凱他們去見客戶。
第一個是王總。
約在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館。我提前到了,等了十分鐘,鄭凱才和鄭欣一起出現。
"姐夫,不好意思,路上堵車。"鄭凱坐下,解開西裝扣子,"王總還沒到嗎?"
"快了。"
又等了五分鐘,王總到了。
"孟總,喲,今天還帶人了?"他看了看鄭凱和鄭欣。
"王總,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公司的副總鄭凱,這是市場部的鄭欣。"我說,"他們想和您認識一下,以后方便對接業務。"
王總和他們握了握手,臉上客氣的笑容有些僵硬。
坐下后,鄭凱就開始說話。
"王總,久仰大名。"他端起酒杯,"我是鄭總的侄子,以后公司這邊由我主要負責,還請王總多多關照。"
王總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好說,好說。"
"王總,聽說您和我們合作三年了?"鄭欣問。
"是,三年了。"
"那您對我們公司的產品滿意嗎?"
"滿意,挺滿意的。"王總的回答很簡短。
"那以后您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和我們聯系。"鄭凱掏出名片,"這是我的名片,王總您收好。"
王總接過名片,看都沒看就放進了口袋。
整頓飯,鄭凱和鄭欣輪番發言,說公司的發展規劃,說產品的優勢,說服務的升級。王總基本不接話,只是"嗯"、"好"、"知道了"地回應。
吃到一半,王總借口去洗手間,我也跟了出去。
"孟總,這是什么意思?"王總在走廊里壓低聲音問。
"王總,您也看到了,公司新來了幾個股東,想熟悉一下客戶。"
"熟悉客戶?"他冷笑一聲,"我看是想把你架空吧。"
我沒有說話。
"孟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王總點了根煙,"我認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們公司。你要是不在了,我這訂單就不下了。"
"王總……"
"你別勸我。"他打斷我,"這事我心里有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他扔掉煙頭,轉身走回包間。
回到座位上,鄭凱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王總面無表情地聽著,時不時喝一口茶。
飯局結束,送走王總后,鄭凱很興奮。
"姐夫,這個王總人挺好的啊,很好相處。"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怎么了?"他察覺到我的表情不對。
"沒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我又帶他們見了李總、張總,還有幾個重要客戶。
結果都差不多。
客戶們表面上客氣,但實際上根本不搭理他們。有的甚至全程只和我說話,對鄭凱他們愛答不理。
鄭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姐夫,是不是你提前給他們打了招呼,讓他們不要理我們?"有一次他終于忍不住問。
"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那為什么他們都不理我們?"
"因為他們不認識你們。"我說,"客戶關系需要時間培養,不是見一次面就能建立的。"
"那你當初是怎么做的?"
"我花了三年。"
鄭凱噎住了。
第四天,去見一個新客戶。
這是一家汽車配件廠,老板姓趙,四十多歲,是我前年認識的。雖然合作時間不長,但彼此印象不錯。
"孟總,好久不見。"趙總和我握手,然后看向鄭凱,"這位是?"
"這是我們公司的副總鄭凱。"
"趙總好。"鄭凱伸出手。
趙總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對我說:"孟總,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說。"
"是這樣的,我們公司下個月有個新項目,需要一批配件。"他說,"但是供應商那邊出了點問題,我想問問你們能不能接?"
"什么配件?"
他拿出一份清單,我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可以接,但是需要定制,交貨周期可能要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趙總皺眉,"能不能快點?"
"我盡量協調,但不能保證。"
"那行,你先回去看看,明天給我答復。"
我點點頭。
旁邊的鄭凱突然開口:"趙總,這個項目預算多少?"
趙總看了他一眼:"這個還沒定。"
"那大概范圍呢?"
"看情況吧。"趙總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鄭凱還想問,我踩了他一腳。
他愣了一下,閉上了嘴。
離開的時候,鄭凱很不高興。
"姐夫,你踩我干什么?"
"客戶還沒決定要不要下單,你就問預算,這不合適。"
"為什么不合適?我們得知道項目值不值得做啊。"
"做業務不是這樣做的。"我說,"你得先讓客戶覺得你能幫他解決問題,而不是你在乎能賺多少錢。"
"那不都一樣嗎?"
我沒有再解釋。
回到公司,鄭遠把我叫到辦公室。
"遠舟,這幾天帶他們見客戶,感覺怎么樣?"
"還行。"
"客戶們反應如何?"
我猶豫了一下:"需要時間。"
鄭遠點點頭:"我知道。不過你也不要太有壓力,慢慢來,他們會學會的。"
"爸,我想問一件事。"
"什么事?"
"您是真的想讓他們接手業務,還是只是想給他們一個名分?"
鄭遠愣了一下:"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想問清楚。"我說,"如果您是想讓他們真正接手,那我會認真教他們。但如果只是給個名分,那我就按現在這樣繼續做。"
"當然是真的想讓他們接手。"鄭遠說,"我已經六十多了,不可能一直管公司。以后公司要交給他們的。"
交給他們。
不是交給我,是交給他們。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那我會好好教他們。"
"遠舟,"鄭遠叫住我,"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
"那你怎么話這么少?"
"累。"
我走出辦公室,關上門。
回到工位區,鄭磊正在翻看財務報表。看見我,他招招手。
"姐夫,過來一下。"
我走過去。
"這個月的應收賬款怎么這么高?"他指著報表上的數字,"有三百多萬沒收回來。"
"正常,都是賬期內的。"
"賬期是多久?"
"不一定,有的三十天,有的六十天,有的九十天。"
"為什么要給他們這么長的賬期?"
"因為都是老客戶,有信任基礎。"
"那萬一他們不付呢?"
"不會。"
"你怎么這么確定?"
"因為這些客戶我都認識好幾年了,他們不會賴賬。"
鄭磊盯著報表,皺著眉頭:"我覺得這樣不保險。以后所有訂單都要先付款后發貨。"
"那會流失客戶。"
"流失就流失,總好過錢收不回來。"
"這是您的決定?"
"對,我的決定。"
"那您跟鄭總說了嗎?"
"我是負責財務的,這種事不用跟我爸請示。"
我看著他,這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一臉自信地說出這番話。
"行,您說了算。"我轉身離開。
第二天,我去見趙總,把他要的清單確認了一遍,告訴他我們可以接單。
"太好了,孟總,還是你靠譜。"趙總很高興,"那我們簽合同吧。"
"趙總,有件事要提前說一下。"我說,"公司最近調整了財務政策,以后所有訂單都要先付款后發貨。"
趙總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就是要先付款,我們才能安排生產。"
"孟總,我們合作兩年了,一直都是賬期付款,怎么突然改了?"
"公司新來了幾個管理層,他們要求規范化。"
"規范化?"趙總的臉色變了,"這是不信任我們了?"
"不是不信任,是新政策。"
"孟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趙總說,"我這個項目要是先付款,現金流會很緊張。而且說實話,我給你們下單,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是換別人,我可能就找其他供應商了。"
"那……"
"這樣吧,你回去跟你們老板說說,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如果實在不行,那這個單子我就不下了。"
我回到公司,把情況跟鄭磊說了。
"不行,必須先付款。"他態度很堅決,"這是原則問題。"
"但是這樣會流失客戶。"
"那就流失吧。"
我深吸一口氣:"您確定?"
"確定。"
"好。"
第二天,趙總給我發消息:"孟總,抱歉,這個單子我們找了別的供應商。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實在是公司現金流緊張,付不了全款。"
我回復:"理解,趙總。"
這件事在公司里傳開了。
銷售部的同事們開始議論紛紛。
"這樣下去,客戶都要跑光了。"
"新來的這幾個人,根本不懂業務。"
"可不是,瞎指揮。"
鄭凱聽到了這些議論,把我叫到辦公室。
"姐夫,銷售部的人是不是對我們有意見?"
"有一點。"
"為什么?"
"因為大家覺得,新政策會影響業務。"
"那你怎么不解釋?"
"我解釋了,但是他們不聽。"我說,"而且說實話,我也覺得新政策有問題。"
"什么問題?"
"會流失客戶。"
"那就流失吧。"鄭凱說,"反正流失的都是付不起錢的客戶,要來也沒用。"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行,您說了算。"
我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鄭凱突然叫住我。
"姐夫,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行?"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沒有。"
"那你為什么總是這副態度?"
"什么態度?"
"就是……敷衍。"他說,"你表面上配合我們,但實際上心里看不起我們,對不對?"
我轉過身,看著他。
"鄭凱,我沒有看不起你們。"我說,"但是你們確實不懂業務,這是事實。"
"那我們可以學!"
"學需要時間,但是客戶不會等你們學會。"
"那怎么辦?"
"要么你們慢慢學,我繼續負責業務;要么你們快速接手,但是要承擔流失客戶的風險。"
鄭凱沉默了。
"你們自己選吧。"我說完,離開了辦公室。
當天下午,鄭語給我發消息:"晚上早點回來,我爸要來家里吃飯。"
我回復:"好。"
晚上七點,我準時到家。
鄭遠已經到了,正在逗孫子玩。看見我進門,他笑著招呼我。
"遠舟回來了?累不累?"
"還好。"
吃飯的時候,鄭遠一直在說話,聊孩子,聊天氣,就是不提公司的事。
我知道他在等飯后。
果然,吃完飯,鄭遠把我叫到陽臺上。
"遠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點了根煙。
"您說。"
"是這樣的,公司最近調整了不少政策,我知道你可能有些不習慣。"他說,"但是你要理解,這些都是必要的改革。"
"我理解。"
"那就好。"他吐了個煙圈,"不過我今天叫你來,主要是想說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打算再招幾個銷售。"他說,"你那邊能不能幫忙帶帶新人?"
我愣了一下:"招銷售?"
"對,公司要發展,需要更多人手。"
"那現在的業務已經夠忙了,再招人……"
"所以才需要你幫忙帶啊。"鄭遠說,"你經驗豐富,帶帶新人應該沒問題吧?"
我明白了。
他們是想培養新的銷售,慢慢替代我。
"可以。"我說,"什么時候招?"
"下周就開始。"
"好。"
回到客廳,鄭語遞給我一杯水。
"我爸跟你說什么了?"
"說要招新人。"
"你答應了?"
"嗯。"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沒什么。"她搖搖頭,"只是覺得……你好像變了。"
"哪里變了?"
"以前你遇到事情,會跟我商量,會跟我說你的想法。"她說,"現在你什么都不說,就自己默默承受。"
"因為說了也沒用。"
"什么叫說了也沒用?"
"你不會站在我這邊。"我看著她,"你永遠站在你爸那邊。"
她愣住了。
"遠舟,你怎么能這么想?"
"難道不是嗎?"我反問,"從股份的事到現在,你有哪一次站在我這邊說過話?"
"我……我也很為難啊。"她說,"一邊是我爸,一邊是你,你讓我怎么辦?"
"所以你選擇了你爸。"
"不是我選擇了誰,是……"她有些激動,"是你自己把自己關起來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說,我怎么幫你?"
"幫我?"我笑了,"你會幫我嗎?"
"我當然會……"
"那你告訴我,你爸為什么要把68%的股份給他們?為什么不給我?"
她啞口無言。
"看,你回答不出來。"我說,"因為在你們心里,我始終是個外人。"
"你不是外人,你是我老公……"
"老公就不是外人了嗎?"我打斷她,"那為什么我工作了五年,連1%的股份都沒有?"
她咬著嘴唇,眼眶紅了。
"遠舟,你這么說,太傷人了。"
"傷人?"我站起身,"那你知不知道,我這段時間有多傷?"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身后傳來她的哭聲,很壓抑,像是怕吵到孩子。
我坐在床邊,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爭辯,不想再解釋,甚至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個家里。
手機響了,是王總發來的消息。
"孟總,下個月我們公司有個大項目,想和你談談。方便的話,明天見個面?"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句話:"你要是哪天自己干,叫我一聲,我第一個支持你。"
我回復:"好,明天見。"
05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早到了公司半小時。
辦公室里還沒什么人,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這五年積累的客戶資料。
不是為了交給他們。
是為了我自己。
我把每個客戶的合作歷史、訂單情況、聯系記錄、個人喜好,甚至是他們孩子的年齡、愛人的生日,全都仔仔細細地整理成表,存進了自己的U盤。
這些信息,公司的系統里沒有。
因為這些都是我這五年,一點一點積累下來的。
整理到一半,鄭凱來了。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我的電腦屏幕。
"姐夫,在干什么呢?"
"整理資料。"
"客戶資料?"他眼睛一亮,"整理好了記得發我一份。"
"嗯。"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姐夫,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么問題?"
"你是不是對我們有意見?"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敲鍵盤:"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那你為什么總是……"他想了想,"總是這么冷淡?"
我抬起頭,看著他。
"鄭凱,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想?"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了五年,把公司從三千萬做到八千萬,結果有一天老板告訴你,公司68%的股份要分給五個空降的人,你會怎么想?"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你會覺得公平嗎?"我繼續問。
"我……"他猶豫了一下,"但是我爸有他的難處……"
"我知道。"我打斷他,"所以我沒有意見,我接受了。但是你不能要求我還像以前那樣熱情,那樣積極,對吧?"
他沉默了。
"好了,我要工作了。"我轉回頭,繼續整理資料。
鄭凱站在那里,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
上午十點,我去見王總。
還是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館。
"孟總,來,坐。"王總已經等在包間里了。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杯茶。
"孟總,我直說了。"他開門見山,"我們公司下個月有個大項目,需要一批定制配件,總價值大概在一千萬左右。"
一千萬。
這是我做過的最大的單子。
"王總,這么大的項目……"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他說,"但是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這個項目,我只能跟你合作,不能跟你們公司合作。"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如果還在遠舟機械,那這個項目我就找別的供應商。"王總看著我,"但如果你自己出來干,那這個項目就給你。"
我沒有說話。
"孟總,你別誤會,我不是挖墻腳。"他說,"我只是覺得,你在那個公司,已經沒有發展空間了。"
"王總……"
"你別急著拒絕,聽我說完。"他放下茶杯,"我在這個行業干了二十年,什么樣的人我都見過。像你這樣既有能力又靠譜的,真不多。"
"謝謝王總抬舉。"
"不是抬舉,是實話。"他說,"你想想,你這五年為遠舟機械做了多少貢獻?結果呢?老板把股份分給了幾個外行,你連1%都沒有。這公平嗎?"
不公平。
這是我心里的答案,但我沒有說出來。
"王總,讓我考慮一下。"
"行,你考慮。"他說,"但是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我要一個答復。"
離開餐館的時候,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王總的話,像一顆種子,種在了我心里。
自己出來干。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出現,但這次格外清晰。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銀行賬戶。
存款還有八十萬,剛才墊付給公司的五十萬,還沒還給我。
如果要自己創業,需要多少錢?
注冊公司、租辦公室、招人、拿貨……保守估計,至少要兩百萬。
我還差一百二十萬。
手機響了,是鄭語。
"你中午回來吃飯嗎?"
"不回了,外面有事。"
"那晚上呢?"
"晚上再說。"
掛了電話,我啟動車子,往公司開。
下午,公司開全體會議。
鄭遠坐在主位,五個侄子侄女坐在兩邊,我坐在末位。
"今天開會,主要是通報兩件事。"鄭遠說,"第一件事,公司下周開始招聘新的銷售人員,預計招五到八個人。"
銷售部的同事們面面相覷。
"第二件事,公司的管理架構要調整。"鄭遠繼續說,"從下個月開始,鄭凱擔任公司副總經理,全面負責公司運營。鄭磊負責財務,鄭婷負責行政,鄭欣負責市場,鄭宇負責采購。"
這些話,他上周已經說過一遍。
但這次他又加了一句:"各部門的工作,都要向對應的負責人匯報。"
也就是說,從下個月開始,我不再負責財務、行政、市場、采購這些部門了。
我只負責銷售。
"還有什么問題嗎?"鄭遠問。
沒有人說話。
"那就散會。"
所有人起身離開,我也站起來,準備走。
"遠舟,你留一下。"鄭遠叫住我。
會議室里又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遠舟,你對這個調整有什么想法?"他問。
"沒有想法。"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我說,"這是您的決定,我尊重。"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嘆了口氣。
"遠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說,"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知道。"
"那就好。"他說,"還有一件事,下周新人入職后,你要負責培訓他們。"
"好。"
"那就這樣吧,你去忙吧。"
我走出會議室,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還有兩個小時下班。
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繼續整理客戶資料。
整理到一半,鄭磊走過來。
"姐夫,上次讓你還的那五十萬,什么時候能到賬?"
我抬起頭:"我已經轉給公司了。"
"轉了?"他愣了一下,"什么時候轉的?"
"上周。"
"那我怎么沒收到?"
"你問問劉姐。"
他轉身去找劉姐,過了一會兒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姐夫,錢確實到賬了,但是劉姐說這筆錢你要求算作借款,不是墊付。"
"對。"
"為什么要算借款?"
"因為這筆錢是我的個人積蓄,不是應該由我出的費用。"我說,"當初是公司的應酬費,應該由公司承擔。但是你要求我個人墊付,所以我就先墊了,但這筆錢公司要還我。"
"那利息怎么算?"
"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
他臉色更難看了:"姐夫,大家都是一家人,還算什么利息?"
"一家人更要把賬算清楚。"我說,"不然以后說不清。"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轉身離開。
傍晚時分,鄭語給我發消息:"晚上我媽想見你。"
又是岳母。
"有什么事嗎?"我回復。
"你回來就知道了。"
晚上七點,我到家。
岳母還是在廚房里忙活,鄭語在客廳陪孩子。
"遠舟回來了?"岳母走出廚房,臉上堆著笑容,"快坐,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媽辛苦了。"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沉默。
岳母不停地給我夾菜,鄭語低著頭吃飯,誰都不說話。
飯后,岳母把我叫到陽臺上。
"遠舟,有件事媽想跟你說。"她的表情有些嚴肅。
"您說。"
"是這樣的,你爸這次分股份給他們,確實……確實對你不太公平。"她說,"但是你要理解,你爸他心里有個結,這個結不解開,他會一直愧疚。"
"什么結?"
"他大哥的恩情。"岳母嘆了口氣,"當年你爸創業的時候,是他大哥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三十萬給他。后來公司周轉困難,又是他大哥到處借錢,湊了五十萬。這前前后后,加起來八十萬。"
"那這些錢還了嗎?"
"還了。"她說,"早就還了。但是你爸覺得,錢可以還,情還不了。"
"所以他就把股份分給他們?"
"不止股份。"岳母說,"你爸還承諾,以后公司的利潤,會按股份比例分紅。這樣他們每年都能拿到一筆錢,日子也能過得好一點。"
我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報恩,這是要養活他們一輩子。
"媽,我想問一件事。"
"你說。"
"如果有一天,公司經營不下去了,這些股份還有用嗎?"
岳母愣了一下:"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假設。"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擔憂。
"遠舟,你是不是……想走?"
我沒有回答。
"遠舟,你可千萬別沖動。"她抓住我的手,"你在公司干了五年,好不容易做到現在這個位置,你要是走了,這些年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白費就白費吧。"
"你……"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怎么能這么想?"
"因為我待下去,也沒有意義了。"我說,"公司的股份不會給我,職位被架空,客戶被分走。我留在那里,還能做什么?"
"你可以……"她想了想,"你可以繼續做銷售啊,你不是銷售總監嗎?"
"銷售總監。"我笑了,"一個沒有實權的銷售總監,和一個普通銷售有什么區別?"
她啞口無言。
"媽,您放心,我不會沖動。"我說,"我會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回到臥室,鄭語坐在床上等我。
"我媽跟你說什么了?"
"說了你爸的難處。"
"那你……"
"我會考慮。"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復雜的情緒。
"遠舟,你是不是真的想走?"
我沒有回答。
"如果你真的想走,那我……"她咬了咬嘴唇,"那我不攔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但是,"她繼續說,"你走之前,能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商量以后怎么辦。"她說,"你走了,我們這個家怎么辦?孩子怎么辦?房貸怎么辦?"
這些問題,我沒有答案。
或者說,我不敢去想。
"我知道了。"我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出現那些畫面。
五年前第一次來公司面試的場景。
鄭遠說"好好干,以后這公司有你的一份"。
第一次見鄭語。
結婚。
孩子出生。
業績從零做到八千萬。
還有今天,王總說的那句話:"你如果自己出來干,這個項目就給你。"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燈光一閃一閃,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到公司后,我直接走進鄭遠的辦公室。
"爸,我想和您談一件事。"
"什么事?"他抬起頭。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那是一份辭職報告。
鄭遠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看了看,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遠舟,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想辭職。"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我在這里已經沒有發展空間了。"
"誰說的?"他的聲音提高了,"公司還是很需要你的!"
"需要我做什么?"我問,"做一個沒有實權的銷售總監?還是培訓新人來替代我?"
"你……"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爸,這段時間我想得很清楚。"我說,"您把股份分給他們,是您的決定,我尊重。但是我不能繼續留在一個看不到未來的地方。"
"看不到未來?"他有些激動,"你怎么能這么說?"
"那您告訴我,我的未來在哪里?"我看著他,"五年后?十年后?我還會是這個沒有實權的銷售總監嗎?"
他沉默了。
"所以,我決定離開。"我說,"這是我考慮清楚后的決定。"
"你考慮清楚了?"他站起來,"那你考慮過語語嗎?考慮過孩子嗎?考慮過你在這里工作的這五年嗎?"
"我都考慮過。"
"那你還要走?"
"對,我還要走。"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問:"公司最大的客戶,是不是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說,那些客戶,是認公司,還是認你?"
"……認我。"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所以你要走,是想把客戶都帶走?"
"我沒有這么想。"
"那你怎么解釋?"他的聲音變得尖銳,"你前腳離職,后腳客戶就跟著你走,你覺得我會相信這是巧合?"
"爸……"
"你別叫我爸!"他打斷我,"你現在這樣做,就是在挖公司的墻角!"
我沒有再解釋。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怎么說,他都不會相信。
"那您的意思是,不批準我辭職?"
"對,我不批準!"他說,"你必須把客戶交接清楚,把新人培訓好,然后才能走!"
"那需要多久?"
"至少三個月!"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好,三個月就三個月。"
我轉身離開辦公室。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遠舟,你會后悔的!"
我沒有回頭。
走出公司大樓,站在路邊,我點了根煙。
手機響了,是王總。
"孟總,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
"王總,我答應你。"
06
辭職報告遞交的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公司。
剛進門,前臺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對,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興奮。我沒理會,徑直走向工位。
還沒坐下,手機就響了。
是李總。
"孟總,不好意思啊,我們公司經過研究,決定暫停和你們的合作。"他的語氣很客氣,但話說得很決絕。
我心里一緊:"李總,是出什么問題了嗎?"
"不是產品問題,是我們公司戰略調整。"他停頓了一下,"而且聽說你要離開遠舟機械?"
消息傳得這么快。
"確實在考慮。"我說。
"那就對了。"李總的語氣變得輕松了些,"孟總,說句實話,我們合作這么久,我認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遠舟機械這個公司。你要走了,我們繼續合作也沒意思。"
"那如果我……"
"如果你自己出來干,我第一個支持你。"他不等我說完,直接接話,"到時候我們重新簽合同,訂單量比現在還大。"
掛了電話,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消息,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張總。
然后是趙總。
然后是另外三個客戶。
半個小時內,我接了七個電話。
全是要終止合作的。
理由都差不多:公司戰略調整、暫時不需要、要重新評估供應商……
但最后都會加一句:孟總你要是自己干了,記得告訴我們。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手機通話記錄,突然有種荒誕的感覺。
這些客戶,昨天還在正常下單,今天就集體"背叛"了公司。
但他們背叛的不是我,而是鄭遠,是遠舟機械。
"孟總,鄭總叫你去辦公室。"前臺小姑娘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
我站起身,走向鄭遠的辦公室。
門開著,里面坐著鄭遠和五個侄子侄女。
看見我進來,鄭凱的臉色很難看。
"孟遠舟,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直接開口,語氣很沖。
"什么意思?"
"別裝傻!"鄭凱站起來,"為什么今天一早,就有七個客戶要終止合作?"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鄭磊冷笑一聲,"昨天你遞交辭職報告,今天客戶就集體要走,這么巧?"
"可能就是巧合。"我說。
"你還敢狡辯!"鄭凱指著我,"你肯定私下跟客戶說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說。"
"那為什么……"
"夠了!"鄭遠突然開口。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遠舟,你坐下。"鄭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能聽出里面壓抑的怒火。
我坐下。
"我問你,這些客戶,你有沒有提前跟他們打招呼?"他看著我。
"沒有。"
"那你怎么解釋,他們為什么會在你遞交辭職報告的第二天,就集體終止合作?"
"因為他們認的是我,不是公司。"我說,"這一點,王總上次就說得很清楚了。"
鄭遠的臉色變了變。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一旦離開,這些客戶就會跟著走?"
"我……"我猶豫了一下,"我有這個擔心。"
"那你為什么還要遞交辭職報告?"他的聲音提高了,"你明知道這會對公司造成巨大損失!"
"因為我在這里,已經沒有發展空間了。"
"沒有發展空間?"鄭凱冷笑,"你一個銷售總監,還要什么發展空間?"
"我想要的發展空間,不是一個空頭銜。"我看著他,"是真正參與公司決策,是擁有自己的股份,是看到未來的可能性。"
"股份?"鄭磊說,"你還想要股份?"
"為什么不能?"我反問,"我為公司工作了五年,把業績從三千萬做到八千萬,我不配擁有股份嗎?"
"你當然不配!"鄭欣突然開口,"你不過是個打工的,憑什么要股份?"
她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看著她,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女人,在公司待了不到一個月,就理所當然地坐上了市場部負責人的位置,拿著18%的股份。
"你說得對。"我站起來,"我不過是個打工的,不配要股份。所以我選擇離開,這樣總行了吧?"
"你……"鄭欣被噎住了。
"遠舟,你坐下!"鄭遠拍了一下桌子。
我沒有坐下。
"爸,我話說完了。"我看著他,"辭職報告已經遞交,按勞動法,一個月后我就可以離職。這一個月內,我會配合公司做好交接工作。"
"交接?"鄭遠站起來,"你拿什么交接?客戶都要跟你走了,你還交接什么?"
"那您想怎么辦?"
"我想讓你留下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遠舟,我知道這段時間委屈你了,但是你相信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怎么不虧待?"我問,"給我股份嗎?"
他沉默了。
"看,您給不了。"我說,"既然給不了,那我為什么要留下來?"
"因為……因為語語!"他突然說,"你不為我想,也要為語語想想啊!你們還有孩子,你這樣一走了之,讓他們怎么辦?"
"我會處理好家庭的事。"
"你怎么處理?"鄭遠激動起來,"你離開公司,就等于斷了收入來源,你拿什么養家?"
"我可以找新工作。"
"找新工作?"鄭磊冷笑,"你以為現在找工作容易嗎?而且你這個年紀,有幾個公司愿意要?"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放心,我餓不死。"
說完,我轉身離開。
"孟遠舟,你給我站住!"鄭遠在身后喊。
我沒有停下。
走出辦公室,我直接回到工位,開始整理東西。
電腦、文件、私人物品……我把所有屬于自己的東西都裝進紙箱。
銷售部的同事們看著我,誰都不敢說話。
整理到一半,鄭語打來電話。
"我爸給我打電話了。"她的聲音很急,"他說你要辭職?"
"嗯。"
"為什么?"
"因為待不下去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辭職了,我們怎么辦?"
"我想過。"
"那你還要辭職?"她的聲音提高了,"遠舟,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別這么沖動?"
"這不是沖動,這是我考慮清楚后的決定。"
"考慮清楚?"她冷笑一聲,"你考慮清楚了什么?考慮清楚了我和孩子要跟著你喝西北風嗎?"
我沒有說話。
"遠舟,我最后問你一次,"她說,"你到底走不走?"
"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好,你走吧。"她的聲音變得很冷,"但是你別后悔。"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從交往到結婚,這五年里,我和鄭語的對話越來越少,矛盾越來越多。
我以為時間能改變一切,但現在看來,時間只是讓裂痕越來越大。
整理完東西,我提著紙箱離開了公司。
走出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邊,看著這棟工作了五年的大樓,突然覺得很陌生。
手機響了,是王總。
"孟總,聽說你今天遞交辭職報告了?"
"嗯,消息傳得挺快。"
"這個圈子就這么大。"他笑了笑,"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還在考慮。"
"考慮什么?直接出來干啊!"他說,"我那個一千萬的項目,就等著你呢。"
"王總,創業需要啟動資金,我現在……"
"資金的事好說。"他打斷我,"我可以先給你打一部分訂金,你拿這筆錢去注冊公司、租辦公室、招人。等公司運轉起來了,咱們再正式簽合同。"
"這……"
"別這那的,就這么定了。"他說,"明天來我公司,咱們詳細談談。"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剛才還在為客戶流失發愁,現在就有人主動送上門來支持我創業。
這是好事,但為什么我心里沒有一點興奮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我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創業的艱辛。
還有和鄭遠的徹底決裂,還有和鄭語的感情危機,還有岳母的失望和勸阻。
我開車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該怎么和鄭語解釋。
但到家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看見我進門,第一句話就是:"我媽說,讓我和你離婚。"
07
"什么?"我愣在門口。
"你沒聽錯,我媽讓我和你離婚。"鄭語站起來,眼睛里還有淚痕,"她說你這樣不負責任,配不上我。"
我關上門,走進客廳。
"語語……"
"你別叫我語語。"她打斷我,"你辭職之前,有沒有想過問問我的意見?"
"我想過。"
"那你為什么不問?"
"因為問了也沒用。"我說,"你不會同意的。"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她的聲音提高了,"遠舟,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給這個家帶來多大的影響?"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么做?"
"因為我不做,就會一直被困在那里。"我看著她,"我在公司待了五年,從一個普通銷售做到銷售總監,公司的業績大部分是我做出來的。結果呢?你爸把68%的股份分給了五個外行,我連1%都沒有。"
"我爸有他的苦衷……"
"我知道,你說過很多次了。"我打斷她,"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不可能一輩子做一個沒有任何保障的打工人。"
"那你現在辭職了,就有保障了嗎?"她冷笑,"你連下一份工作在哪都不知道,你拿什么給我和孩子保障?"
"我可以自己創業。"
"創業?"她愣了一下,"你拿什么創業?"
"我有客戶資源,有行業經驗。"
"那錢呢?"她問,"創業需要錢,你有嗎?"
"我可以想辦法。"
"什么辦法?借錢嗎?"她搖搖頭,"遠舟,你能不能現實一點?創業不是過家家,失敗了怎么辦?"
"不試怎么知道會失敗?"
"那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我沉默了。
因為我確實不知道。
"看,你自己都不確定。"她說,"那你為什么要拿我們的未來去冒險?"
"因為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下。"我看著她,"語語,你能理解我嗎?"
"我理解你。"她說,"但是我不能接受你這樣不負責任。"
"不負責任?"我笑了,"那你告訴我,什么叫負責任?是繼續在你爸公司里當個傀儡,被你那些堂兄弟姐妹呼來喝去?"
"你怎么能這么說他們?"
"難道不是嗎?"我說,"這段時間他們是怎么對我的,你不知道嗎?"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我說,"但是你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說過一句話。"
"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她終于爆發了,"遠舟,你要我怎么辦?一邊是我爸,一邊是你,你讓我怎么選?"
"我沒有讓你選。"我說,"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但是我不能支持你。"她說,"遠舟,你如果真的在乎這個家,就收回辭職報告,繼續在公司好好干。"
"如果我不收回呢?"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決絕。
"那我們就離婚。"
這句話說出來,客廳里突然安靜了。
我看著她,這個和我結婚五年的女人,此刻像個陌生人一樣,說著要和我離婚。
"你認真的?"我問。
"認真的。"
"好。"我點點頭,"那我尊重你的選擇。"
她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你……"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我說,"離婚可以,但是孩子要跟著我。"
"不可能!"她立刻反駁,"孩子必須跟著我!"
"為什么?"
"因為我是他媽媽!"
"我是他爸爸。"我說,"而且這五年,你陪孩子的時間有多少?大部分時間都是你媽在帶,你有什么資格說孩子必須跟著你?"
"那也比跟著你強!"她說,"你現在連工作都沒有,拿什么養孩子?"
"我會找到工作的。"
"找到了再說吧!"她轉身走進臥室,砰地一聲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爭辯,不想再解釋,甚至不想再待在這個家里。
手機響了,是岳母。
"遠舟,在哪呢?"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在家。"
"我馬上過來,你等我。"
她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后,岳母到了。
她一進門,就拉著我坐在沙發上。
"遠舟,聽語語說,你要辭職?"
"嗯。"
"為什么?"她的眼睛紅紅的,"是不是你爸他們做得太過分了?"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段時間確實委屈你了。"她說,"但是你能不能再忍一忍?就當是為了語語,為了孩子?"
"媽,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我說,"是我在那里,真的沒有前途了。"
"怎么會沒有前途?"她說,"你是銷售總監,公司里除了你爸,就你最大了。"
"名義上是,實際上呢?"我反問,"這段時間,我負責的那些部門,全被他們接手了。我現在就是個空殼銷售總監。"
她沉默了。
"而且,"我繼續說,"客戶現在都在流失,等他們把公司搞垮了,我也得走。與其那時候被迫離開,不如現在主動離開。"
"那你離開了,打算干什么?"
"自己創業。"
"創業?"她愣了一下,"你有錢嗎?"
"可以借。"
"借多少?"
"兩百萬吧。"
她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多?"
"注冊公司、租辦公室、招人、拿貨,都要錢。"我說,"兩百萬只是啟動資金,還不算后續的運營成本。"
"那……那要是失敗了怎么辦?"
"那就失敗了。"
"你……"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擔憂,"遠舟,你怎么能這么想?你失敗了,語語和孩子怎么辦?"
"我會負責的。"
"你拿什么負責?"她的聲音提高了,"你背著兩百萬的債,拿什么養家?"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確實沒想清楚,如果失敗了該怎么辦。
"遠舟,媽求你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你收回辭職報告吧,繼續在公司好好干。媽保證,你爸不會再為難你了。"
"媽……"
"你就當是為了孩子,行嗎?"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孩子還這么小,你忍心讓他跟著你受苦嗎?"
我看著她,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為了女兒,為了外孫,放下所有的尊嚴來求我。
"媽,對不起。"我說,"但是我不能答應你。"
她愣住了。
"為什么?"
"因為我如果現在不走,以后就更走不了了。"我說,"媽,您應該能理解我。您年輕的時候,也為了自己的夢想拼過吧?"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復雜的情緒。
"是,我年輕的時候也拼過。"她說,"但是我最后還是選擇了家庭,選擇了穩定。"
"那您后悔嗎?"
她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她說,"因為我有了語語,有了這個家。"
"但是我不一樣。"我說,"我如果現在不拼,以后會后悔一輩子。"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了。
"那……那你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她嘆了口氣,放開我的手。
"那你自己保重吧。"她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語語,媽走了。"
門開了,鄭語走出來,眼睛也紅紅的。
"媽……"
"媽勸不動他。"岳母搖搖頭,"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無奈,還有一絲理解。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鄭語。
"你滿意了?"她說,"把我媽都氣走了。"
"我沒有要氣她。"
"那你還堅持要走?"
"對。"
她看著我,突然笑了,笑得很凄涼。
"好,你走吧。"她說,"但是從今天起,我們就沒有關系了。"
"語語……"
"你別叫我語語。"她打斷我,"等你辦完離職手續,我們就去辦離婚手續。"
說完,她走進臥室,砰地一聲關上門。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緊閉的臥室門,突然覺得這個家,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08
接下來的一周,我沒有回公司。
按照勞動法,辭職只需要提前一個月通知,剩下的時間,我可以不去上班。
但鄭遠不同意。
他連續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發了幾十條微信,要求我回公司交接工作。
我沒有回復。
因為我知道,所謂的"交接工作",不過是想拖住我,等他們想出對策來挽留客戶。
第八天,鄭凱找上門來。
我開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外,手里拎著兩瓶酒。
"姐夫,能進來坐坐嗎?"他的語氣比在公司時客氣多了。
我讓開身,他走進來,環顧四周。
"語語呢?"
"回娘家了。"
"哦。"他坐在沙發上,把酒放在茶幾上,"姐夫,我今天來,是想和你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你辭職的事。"他說,"姐夫,我知道這段時間我們做得不太對,有些話說得也重了。但是你要理解,我們也是第一次接手公司,很多事情不懂,難免有沖撞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我們想請你回來。"他說,"你的能力我們都看在眼里,公司離不開你。"
"離不開我?"我笑了,"那你們之前怎么說的?說我只是個打工的,不配要股份。"
"那是鄭欣不會說話。"他解釋,"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猶豫了一下:"姐夫,實話跟你說吧,這一周,公司又流失了五個客戶。加上之前的七個,一共十二個了。"
"所以你們慌了?"
"不是慌,是……"他想了想,"是意識到你的價值了。"
"意識到我的價值?"我看著他,"那你們打算怎么辦?"
"我爸的意思是,只要你回來,條件你隨便提。"
"包括股份?"
他愣了一下:"這個……這個要和我爸商量。"
"那就是不能咯?"
"不是不能,是……"
"是你們舍不得給。"我打斷他,"鄭凱,你別在這里跟我演戲了。你們現在來找我,不是因為意識到我的價值,而是因為沒有我,公司就垮了。"
他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
"你回去告訴鄭叔叔。"我說,"我的辭職報告不會收回。不過我可以答應他一件事。"
"什么事?"
"客戶流失的事,我會盡量控制。"我說,"但是我不會主動去拉攏客戶,也不會阻止他們繼續和公司合作。一切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他皺眉,"那要是他們都走了呢?"
"那就都走了。"
"姐夫……"
"我話說完了。"我站起來,"你可以走了。"
他看著我,想說什么,最后還是站起來,拎著兩瓶酒離開了。
送走鄭凱,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看到王總發來的消息。
"孟總,明天有空嗎?來我公司,咱們把創業的事定下來。"
我回復:"好。"
第二天,我去了王總的公司。
他的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很氣派。我坐在沙發上,他給我倒了杯茶。
"孟總,考慮得怎么樣了?"
"考慮清楚了。"我說,"我決定自己干。"
"好!"他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你有這個魄力。"
"但是有個問題。"我說,"啟動資金不夠。"
"需要多少?"
"兩百萬。"
"沒問題。"他很爽快,"我先給你打一百萬訂金,你拿這筆錢去注冊公司、租辦公室。等公司運轉起來了,我再追加一百萬。"
"王總,這……"
"你別跟我客氣。"他擺擺手,"我做生意這么多年,什么人沒見過?像你這樣既有能力又靠譜的,真不多。我投資你,不會虧。"
"謝謝王總。"
"別光說謝謝,來,咱們把合同簽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這是我讓律師擬的,你看看有什么問題。"
我接過合同,仔細看了一遍。
合同很簡單,就是王總預付一百萬訂金,等我的公司注冊好后,雙方簽訂正式的供貨合同。
"沒問題。"我說。
"那就簽吧。"
我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字。
簽完字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就這樣,我就要開始創業了?
"孟總,別多想。"王總看出了我的猶豫,"創業就是這樣,開始的時候總是忐忑的。但是你要相信自己,你有這個能力。"
"謝謝王總。"
"別總說謝謝。"他笑了笑,"對了,你打算什么時候注冊公司?"
"這幾天就去辦。"
"那你想好公司名字了嗎?"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我還真沒想好。
"要不……"王總想了想,"就叫'遠舟機械'?和你原來的公司一個名字?"
"不行。"我搖搖頭,"容易混淆。"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這個城市的場景。
那時候我站在火車站出口,看著陌生的城市,心里既興奮又忐忑。
"就叫'啟航機械'吧。"我說。
"啟航?"王總點點頭,"好名字,有寓意。"
離開王總公司的時候,我手機里多了一百萬。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擁有這么多錢。
但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錢,是用來創業的。
我必須謹慎地用好每一分。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跑各種手續。
注冊公司、租辦公室、招人……
這些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注冊公司需要各種證件、材料,跑了好幾個部門才辦下來。
租辦公室也不容易,看了十幾個地方,要么太貴,要么位置不好,要么裝修太差。
最后終于找到一個合適的,在郊區的一棟寫字樓里,一百平米,年租金十二萬。
不便宜,但能接受。
招人更是麻煩。
我在招聘網站上發了職位,一周內收到了上百份簡歷。
但真正符合要求的,不到十個。
我面試了其中五個,最后只留下了兩個。
一個叫小林,二十五歲,做過兩年銷售,人挺機靈。
另一個叫小張,二十八歲,有三年行業經驗,為人踏實。
"孟總,咱們公司現在就我們三個人嗎?"小林問。
"對,暫時就我們三個。"我說,"等業務起來了,再慢慢擴充。"
"那……那財務呢?行政呢?"小張問。
"我兼著。"
他們倆對視一眼,眼神里有些擔憂。
"你們放心,工資我會按時發的。"我說,"第一個月可能會辛苦一點,大家一起努力,把公司做起來。"
"孟總,我們相信你。"小林說。
就這樣,啟航機械正式成立了。
辦公室很簡陋,三張桌子,六把椅子,一臺打印機,就是全部家當。
但我覺得,這就夠了。
當天晚上,我給所有老客戶群發了一條消息。
"各位,我已經從遠舟機械離職,自己創辦了啟航機械。如果各位還愿意和我合作,歡迎隨時聯系。"
發完消息,我就關了手機。
我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回復,但我知道,至少有一部分人會選擇繼續跟我合作。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手機,發現未讀消息有九十多條。
全是客戶回復的。
"孟總,恭喜創業!"
"孟總,以后咱們繼續合作!"
"孟總,我們相信你!"
還有幾個客戶直接打來電話,說要下單。
我一個一個回復,一個一個打電話,忙了整整一上午。
到中午的時候,我已經收到了五個訂單,總金額超過三百萬。
小林和小張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敬佩。
"孟總,你太厲害了!"小林說,"公司才成立一天,就有三百萬的訂單!"
"這只是開始。"我說,"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訂單保質保量地完成,讓客戶滿意。"
"是!"他們倆異口同聲。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訂單,手機突然響了。
是鄭遠。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遠舟。"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見一面。"
"見面?"
"對,就我們兩個。"他說,"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想了想:"好,在哪見?"
"就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吧。"
"行,一個小時后。"
掛了電話,我告訴小林和小張我要出去一趟,然后開車去了約定的地點。
咖啡廳里人不多,鄭遠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起來蒼老了不少。
"爸。"我坐下。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復雜的情緒。
"遠舟,我聽說你自己開了公司?"
"嗯。"
"而且已經接了好幾個訂單?"
"對。"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嘆了口氣。
"我當初真是看走眼了。"他說,"我以為把股份分給他們,他們能好好經營公司。結果沒想到,短短一個月,公司就垮成這樣。"
"現在公司怎么樣了?"我問。
"還能怎么樣?"他苦笑,"客戶流失了一大半,訂單量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鄭凱他們幾個,根本管不了公司。"
我沒有說話。
"遠舟,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他看著我,"你能不能回來?"
我愣了一下:"回去?"
"對,回公司。"他說,"只要你回來,我可以把公司的管理權全部交給你。"
"那股份呢?"
他猶豫了一下:"股份的事……我需要和他們商量。"
"那就是不能給咯?"
"不是不能,是……"
"是你還是舍不得。"我打斷他,"爸,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讓我回去救公司,但是你又不想付出任何代價。"
"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么樣?"我看著他,"你讓我回去,給我管理權,但是股份還是他們的。也就是說,我還是在給他們打工,對嗎?"
他啞口無言。
"爸,我這次出來創業,不是賭氣,是因為我真的看清楚了。"我說,"在你們眼里,我始終是個外人。無論我做得多好,都比不上血緣關系。"
"遠舟,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我站起來,"爸,謝謝你這五年的照顧。但是從今天起,我們各走各的路吧。"
"遠舟!"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你真的……"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真的不愿意回來了?"
"真的不愿意。"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無奈。
"那公司要是真的垮了呢?"他問。
"那就垮了。"我說,"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要承擔后果。"
說完,我轉身離開。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鄭遠還坐在那里,背影看起來特別孤獨。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難過。
但我知道,這條路,我必須走下去。
09
回到公司,小林和小張正在整理訂單。
"孟總,又有兩個客戶下單了。"小林興奮地說,"一個五十萬,一個八十萬。"
"好。"我點點頭,"把訂單細節整理好,明天我們開始聯系供應商。"
"是。"
坐在辦公桌前,我打開電腦,開始梳理公司的運營流程。
創業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不僅要對接客戶,還要聯系供應商、管理庫存、控制成本、做財務報表……
每一件事都需要親力親為。
忙到晚上八點,小林和小張都下班了,辦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孤獨感。
創業,果然是一條孤獨的路。
手機響了,是鄭語。
"你在哪?"她的語氣很冷淡。
"公司。"
"公司?"她冷笑一聲,"你還真開了公司?"
"嗯。"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辦離婚手續?"
"隨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好,那這周末吧。"她說,"我們去民政局。"
"行。"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突然覺得很累。
結婚五年,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們誰都沒想到的。
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一路人。
她要的,是穩定的生活,是不用擔心未來的安全感。
而我要的,是證明自己的價值,是不被血緣關系壓制的尊嚴。
這兩樣東西,注定無法兼得。
接下來的幾天,我全身心投入到公司的運營中。
對接客戶、聯系供應商、談價格、簽合同、安排生產……
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但我覺得很充實。
因為這是我自己的事業,每一分努力都是為自己。
周五的晚上,王總打來電話。
"孟總,公司運轉得怎么樣了?"
"挺好的,已經接了十幾個訂單,總金額超過八百萬。"
"不錯啊!"他很高興,"那這樣的話,我那個一千萬的項目,你能接嗎?"
"能接,但是需要時間。"我說,"這個項目需要定制化生產,周期大概兩個月。"
"兩個月?"他想了想,"行,我可以等。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這個項目,我要占你公司10%的股份。"
我愣了一下。
"王總,這……"
"你別誤會,我不是要控制你公司。"他說,"我只是想和你綁定得更緊一點。這樣的話,以后我們的合作會更長久。"
我想了想,這個條件不算過分。
"可以。"我說,"但是股份的事,我們要簽正式的協議。"
"當然,我會讓律師起草的。"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起,這樣的話,我自己只有90%的股份了。
但這90%,是真正屬于我的。
不像在遠舟機械,連1%都沒有。
周末,我和鄭語去了民政局。
辦理離婚手續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們:"你們確定要離婚嗎?"
"確定。"鄭語說。
"那孩子歸誰?"
"歸我。"鄭語說。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因為我知道,現在的我,確實沒有能力照顧孩子。
"那財產怎么分配?"工作人員繼續問。
"房子歸我。"鄭語說,"但是房貸他要繼續還。"
"我同意。"我說。
就這樣,我們簽了離婚協議。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我看著手里的離婚證,突然有種解脫的感覺。
這五年的婚姻,終于畫上了句號。
"以后……"鄭語突然開口,"以后孩子的撫養費,你要按時給。"
"我知道。"
"還有,"她說,"以后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好。"
她轉身離開,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心里沒有一絲不舍。
可能是因為,這段婚姻,從來就不是建立在愛情上的。
而是建立在利益上的。
現在利益沒了,婚姻自然也就散了。
回到公司,小林和小張正在加班。
看見我進來,他們倆站起來。
"孟總,您怎么來了?今天不是周末嗎?"小林問。
"閑著也是閑著,來公司看看。"我說,"你們在忙什么?"
"在整理下周要交貨的訂單。"小張說,"孟總,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什么問題?"
"就是李總那個訂單,他要求提前一周交貨,但是供應商那邊說來不及。"
"來不及?"我皺眉,"當初不是說好了嗎?"
"是,但是供應商說他們那邊原材料不夠,需要多等幾天。"
我想了想:"這樣,你給李總打個電話,跟他解釋一下情況,看能不能推遲幾天。"
"我已經打過了。"小張說,"但是李總說,他那邊也有客戶催著要貨,不能推遲。"
這就麻煩了。
如果不能按時交貨,客戶會不滿意,甚至可能取消訂單。
但如果強行讓供應商趕工,可能會影響產品質量。
"這樣吧。"我想了想,"你去聯系一下其他供應商,看有沒有能接這個訂單的。"
"其他供應商?"小張愣了一下,"但是價格可能會高一點。"
"價格高就高一點,先保證交貨。"我說,"客戶滿意度是第一位的。"
"好,我馬上去聯系。"
處理完這件事,我坐在辦公桌前,突然接到了岳母的電話。
"遠舟,能見一面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現在嗎?"
"對,我在你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我猶豫了一下:"好,我馬上下來。"
到咖啡廳的時候,岳母已經等在那里了。
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不少。
"媽。"我坐下。
"遠舟,聽說你和語語離婚了?"她的眼睛紅紅的。
"嗯。"
"為什么?"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們不是好好的嗎?為什么要離婚?"
"不是好好的,只是表面上好好的。"我說,"媽,其實我們的婚姻早就出問題了,只是一直沒有說破而已。"
"那……那孩子怎么辦?"
"孩子歸語語。"
"那你呢?"她看著我,"你就這樣放棄孩子了?"
"不是放棄,是我現在沒有能力照顧他。"我說,"等我把公司穩定下來,我會去看他的。"
她看著我,眼淚流下來了。
"遠舟,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傷了多少人的心?"
"我知道。"我說,"但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為什么沒有別的選擇?"她的聲音提高了,"你為什么不能繼續在公司好好干?為什么一定要自己創業?"
"因為我在那里,沒有前途。"
"怎么會沒有前途?"她說,"你爸他……"
"媽,您別再提爸了。"我打斷她,"這件事,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是整個家族的問題。"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們眼里,我始終是個外人。"我說,"無論我做得多好,都比不上血緣關系。"
"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么樣?"我反問,"爸把68%的股份分給了五個外行,我連1%都沒有,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她啞口無言。
"媽,我不怪你們。"我說,"我只是覺得,我不應該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別人手里。"
"那你現在創業,就不是把命運寄托在別人手里了嗎?"她說,"萬一失敗了怎么辦?"
"失敗了就失敗了。"我說,"至少我努力過,不后悔。"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失望,有無奈,還有一絲敬佩。
"你……你真的變了。"她說,"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是,我變了。"我說,"因為我終于明白了,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別人怎么看你,而是你怎么看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那……那你保重吧。"她站起來,"有時間的話,去看看孩子。"
"我會的。"
她轉身離開,背影看起來特別孤獨。
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雖然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穩定的工作,甚至失去了一些朋友。
但我得到了自由,得到了尊嚴,得到了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孟總嗎?"對方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是我,您哪位?"
"我是鄭凱。"
我愣了一下。
鄭凱怎么會給我打電話?
"有事嗎?"我冷淡地問。
"孟總,能見一面嗎?"他的語氣很誠懇,"我有話想對你說。"
"不用了,我們沒什么好說的。"
"孟總,求你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就見一面,半個小時就夠了。"
我猶豫了一下:"好,在哪見?"
"就在你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吧。"
十分鐘后,鄭凱出現了。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
"孟總。"他坐下,遞給我一支煙。
我沒有接。
"說吧,什么事?"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深吸一口氣。
"孟總,我今天來,是想跟你道歉。"
"道歉?"
"對。"他說,"這段時間,我們確實做得太過分了。不僅沒有尊重你,還處處為難你。現在想想,真是太蠢了。"
"你現在知道蠢了?"
"是,我們太蠢了。"他苦笑,"以為拿了股份,就能管好公司。結果沒想到,短短一個月,公司就垮成這樣。"
"現在公司怎么樣了?"
"還能怎么樣?"他說,"客戶流失了七成,訂單量只有原來的兩成。我爸現在天天唉聲嘆氣,說當初真是瞎了眼。"
我沒有說話。
"孟總,我今天來,是想求你一件事。"他看著我,"你能不能回來救救公司?"
"回去?"我笑了,"你覺得可能嗎?"
"我知道不可能,但是……"他咬了咬嘴唇,"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
"沒辦法是你們的事,和我沒關系。"
"孟總,我知道你恨我們。"他說,"但是你想想,我爸他也是被逼無奈。他大哥對他有恩,他不得不報答。"
"所以就要犧牲我的利益?"
"不是犧牲你的利益,是……"
"是什么?"我打斷他,"是你們根本就沒把我當自己人,對嗎?"
他沉默了。
"鄭凱,你回去告訴鄭叔叔。"我站起來,"公司的事,我不會管了。你們自己好好經營吧。"
"孟總……"
"還有,"我看著他,"以后別再來找我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孟總,求你了……"
我沒有回頭。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突然覺得,我終于擺脫了那個困擾我五年的枷鎖。
從今天起,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
10
一個月后,啟航機械步入正軌。
訂單穩定,現金流健康,團隊也擴充到了十個人。
王總的一千萬項目也正式啟動,我拿出10%的股份給他,雙方簽了正式的協議。
那天晚上,小林、小張和其他同事一起,在公司樓下的餐館給我慶祝。
"孟總,敬您一杯!"小林舉起酒杯,"謝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
"是啊,孟總,跟著您干,我們很有信心。"小張也舉起酒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們碰了一下。
"謝謝大家的信任。"我說,"以后我們一起努力,把公司做大做強。"
"好!"所有人一起喊。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創業雖然辛苦,但也很有意義。
因為我不僅在為自己奮斗,也在為這些信任我的人奮斗。
散場的時候,我接到了岳母的電話。
"遠舟,能來家里一趟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急促。
"現在嗎?"
"對,你爸他……他病了。"
我愣了一下:"病了?"
"嗯,心臟病復發,現在在醫院。"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哪個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
"好,我馬上過去。"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
鄭遠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
岳母坐在床邊,鄭語也在,還有鄭凱他們五個。
看見我進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遠舟。"岳母站起來,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你來了。"
"爸怎么樣了?"
"醫生說要做手術,但是……"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但是手術風險很大,可能……"
她沒有說下去。
我走到病床前,看著鄭遠。
他睜開眼睛,看見我,眼神里有復雜的情緒。
"遠舟……"他的聲音很虛弱,"你來了……"
"嗯。"
"對不起……"他突然說,"我當初……真是糊涂了……"
"爸,您別說了。"我說,"好好養病。"
"不……"他搖搖頭,"我有話要說……趁現在還能說……"
岳母哭了起來。
"遠舟,這些天我想了很多。"鄭遠說,"我當初把股份分給他們,是想報答我大哥的恩情。但是我忘了,你才是真正讓公司做大的人。"
"爸……"
"你別打斷我。"他說,"這一個月,公司幾乎垮了。我才意識到,我當初的決定是多么愚蠢。"
他停頓了一下,喘了幾口氣。
"遠舟,如果我能活下來,我會把公司的股份重新分配。"他看著我,"給你51%,剩下的給他們。"
我愣住了。
"爸,您……"
"我知道這些話說晚了。"他說,"但是我還是想說。遠舟,這五年,是你讓公司有了今天。我不應該虧待你。"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
醫生走過來:"家屬準備一下,馬上要進手術室了。"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所有人都在手術室外等著。
岳母坐在椅子上,一直在哭。
鄭語坐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鄭凱他們五個站在一邊,神色緊張。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手術室的門,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五年前,我第一次見到鄭遠,他給了我一個機會。
五年后,他病倒在醫院,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
人生無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凌晨四點,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他說,"但是病人需要好好休養,最近不能有任何刺激。"
岳母聽到這話,終于松了一口氣。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她不停地說。
鄭遠被推出來,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已經醒了。
他看見我,朝我點了點頭。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爸,您好好養病。"
"嗯。"他的聲音很虛弱,"遠舟,我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
"我知道。"
"那你……"他看著我,"你愿意回來嗎?"
我沉默了幾秒鐘。
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一方面,鄭遠確實對我有恩,這一點我不能否認。
另一方面,我已經創業了,公司也在走上正軌。
如果現在回去,不就等于前功盡棄嗎?
"爸,讓我考慮一下。"我說。
"好。"他點點頭,"你好好考慮。"
離開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初升的太陽,突然接到了王總的電話。
"孟總,看新聞了嗎?"他的聲音很興奮。
"沒有,怎么了?"
"你的前東家,遠舟機械,破產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剛才新聞報道的,說遠舟機械因為經營不善,資不抵債,已經申請破產清算。"
我掛了電話,打開手機,搜索"遠舟機械"。
果然,各大新聞網站都在報道這件事。
"遠舟機械申請破產,曾經的行業黑馬隕落。"
"創始人鄭遠因壓力過大,突發心臟病住院。"
"知情人士透露,遠舟機械破產的主要原因是管理不善,客戶流失嚴重。"
我看著這些新聞,心里五味雜陳。
遠舟機械,這家我工作了五年的公司,就這樣倒了。
而鄭遠,這個給過我機會的人,現在躺在醫院里,生死未卜。
我突然想起岳母說的那句話:"你走了,公司就垮了。"
現在看來,這句話應驗了。
但我沒有任何得意的感覺。
因為我知道,公司的倒閉,傷害的不僅是鄭遠,還有岳母、鄭語,甚至是孩子。
手機響了,是鄭語。
"我看到新聞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公司破產了。"
"嗯,我也剛知道。"
"那些侄子侄女們,現在都在醫院鬧,說要我爸還錢。"她說,"我媽快被逼瘋了。"
"還錢?"
"因為公司破產,資不抵債,債權人要追究股東責任。"她說,"他們幾個都慌了,說當初不應該接那些股份。"
我沉默了。
"遠舟,"鄭語突然說,"你能不能幫幫我爸?"
"幫他什么?"
"幫他還債。"她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是……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
"鄭語,不是我不想幫,是我也幫不了。"我說,"公司破產的債務,少說也有幾百萬,我拿不出來。"
"那……那怎么辦?"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難道就看著我爸被債主逼死嗎?"
我想了想:"這樣吧,我去和債權人談談,看能不能分期償還。"
"真的?"她的聲音里有了一絲希望。
"嗯,我盡力。"
接下來的一周,我四處奔波,和遠舟機械的債權人們一個一個談。
有的愿意等,有的不愿意,還有的直接起訴了。
最后統計下來,遠舟機械的總債務是五百萬。
這五百萬,按照公司法,應該由股東們按持股比例承擔。
鄭遠持股32%,要承擔一百六十萬。
鄭凱他們五個,合計持股68%,要承擔三百四十萬。
但問題是,他們根本拿不出這些錢。
鄭凱在醫院里跪在鄭遠面前,哭著說:"爸,我真的沒錢,你要我去哪找三百四十萬?"
其他幾個也是一樣,都在哭。
鄭遠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們,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無奈。
"你們當初要股份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會有今天?"他說,"現在出了事,就來哭,有用嗎?"
"可是……可是我們不知道會這樣啊。"鄭欣哭著說。
"不知道?"鄭遠冷笑,"我當初讓遠舟帶你們熟悉業務,你們是怎么做的?你們把人家架空了,把客戶趕走了,現在公司倒了,你們又來哭,你們還要臉嗎?"
他越說越激動,心臟監護儀的數字開始波動。
"老鄭,你別激動。"岳母趕緊按住他,"醫生說了,你不能激動。"
鄭遠喘著粗氣,看著鄭凱他們。
"你們走吧。"他說,"以后別再來了。"
"爸……"
"走!"
鄭凱他們相互看了一眼,最后還是離開了。
病房里只剩下鄭遠、岳母、鄭語和我。
"遠舟,你過來。"鄭遠對我說。
我走過去。
"我知道,這些天你在幫我處理債務的事。"他看著我,"謝謝你。"
"應該的。"
"但是我也知道,你肯定幫不了太多。"他說,"五百萬,對你現在的公司來說,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我盡力。"
"不用盡力了。"他說,"這筆債,我會想辦法還的。"
"怎么還?"岳母問。
"把房子賣了。"鄭遠說,"房子賣了,差不多能還一百多萬。剩下的,我慢慢還。"
"那我們住哪?"岳母急了。
"租房。"鄭遠說,"大不了從頭再來。"
岳母聽到這話,眼淚又流下來了。
"都是我的錯。"她說,"當初我就不該讓你把股份分給他們。"
"不怪你。"鄭遠說,"是我自己糊涂。"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
"遠舟,對不起。"他說,"是我虧待了你。"
"爸,您別這么說。"
"不,我必須說。"他說,"這五年,是你讓公司有了今天。但是我卻把你當外人,把股份分給了那些不中用的人。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沒有說話。
"遠舟,我最后問你一次。"他看著我,"你愿意原諒我嗎?"
我看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他曾經給了我機會,也曾經傷害過我。
但現在,他躺在病床上,虛弱得像個孩子。
"爸,我原諒您。"我說。
他的眼睛紅了。
"謝謝你,遠舟。"他說,"謝謝你。"
那天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幫鄭遠把債務還清。
不是因為我還對遠舟機械有什么留戀,而是因為我欠鄭遠一個人情。
五年前,他給了我機會。
五年后,我還他這個人情。
回到公司,我召集了所有高管開會。
"各位,我有件事要宣布。"我說,"我打算拿出兩百萬,幫我的前老板還債。"
"兩百萬?"小林驚訝地說,"孟總,這可是公司目前所有的流動資金啊。"
"我知道。"我說,"但是這筆錢我必須出。"
"可是,孟總,您的前老板對您那么不好,您為什么還要幫他?"小張問。
"因為他當初給了我機會。"我說,"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孟總,您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小林說。
"別說這些了。"我說,"明天我就去辦轉賬。"
第二天,我把兩百萬轉到了債權人的賬戶上。
剩下的三百萬,鄭遠賣了房子,慢慢還清了。
當我把最后一筆錢還清的那天,鄭遠已經出院了。
他和岳母租了一個小房子,日子過得很清苦。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在廚房里做飯。
"遠舟,你來了。"他看見我,笑了笑,"坐,我馬上就好。"
"爸,您身體還沒好,別太累了。"
"沒事,做點簡單的。"
吃飯的時候,鄭遠突然說:"遠舟,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幫我還債。"他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真的要被債主逼死了。"
"應該的。"
"不,不應該。"他搖搖頭,"我當初那么對你,你還愿意幫我,真是……真是讓我慚愧。"
"爸,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不,我必須提。"他放下筷子,"遠舟,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最錯的,就是當初沒有珍惜你。"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悔恨。
"如果當初我能把股份分給你,公司也不會倒。"
"爸,您別這么說。"
"我知道我說這些已經晚了。"他說,"但是我還是想說。遠舟,你是個好孩子,以后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那天離開的時候,鄭遠送我到門口。
"遠舟,以后常來坐坐。"他說。
"好。"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鄭遠還站在那里,朝我揮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過去了。
恩怨,矛盾,誤解,都隨風而逝了。
11
三年后。
啟航機械已經成長為行業內的知名企業,員工超過一百人,年營收突破五千萬。
我也從一個創業者,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企業家。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小林突然敲門進來。
"孟總,有人找您。"
"誰?"
"她說她是您的前妻。"
我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讓她進來吧。"
鄭語走進來,三年不見,她變化不大,只是看起來更成熟了一些。
"遠舟。"她坐下。
"有事嗎?"我問。
"是這樣的,我想和你談談孩子的事。"她說,"孩子下個月就要上小學了,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多給點撫養費?"
"可以,你需要多少?"
"每個月能不能給五千?"
"可以。"我說,"從下個月開始,我會按時打給你。"
"謝謝。"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等一下。"我叫住她,"語語,我能去看看孩子嗎?"
她愣了一下:"當然可以,他也一直想見你。"
"那周末吧,我去接他,帶他出去玩一天。"
"好。"
她離開后,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風景,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天我遞交辭職報告,鄭遠問我:"公司最大的客戶,是不是你?"
我回答:"是。"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不僅是一個事實陳述,更是一種覺醒。
我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價值不在于別人的認可,而在于自己的努力。
周末,我去接孩子。
他已經五歲了,長得很高,也很壯實。
"爸爸!"他看見我,撲過來抱住我。
"曉曉,想爸爸了嗎?"
"想了!"
我帶他去了游樂場、動物園,還吃了他最愛的炸雞。
傍晚時分,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夕陽。
"爸爸,你以后能常來看我嗎?"他突然問。
"能,爸爸以后每個周末都來看你。"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三年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雖然失去了婚姻,失去了穩定的工作,但我得到了自由,得到了尊嚴,更重要的是,我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送孩子回家的時候,鄭語站在門口等我們。
"謝謝你。"她說。
"應該的。"
"遠舟,我想和你說句話。"她突然說,"對不起。"
"為什么說對不起?"
"因為三年前,我沒有站在你這邊。"她說,"我當時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的穩定,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但是我還是想說。"她看著我,"這三年,我看到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我為你驕傲。"
"謝謝。"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鄭語還站在那里,朝我揮手。
這一次,我沒有任何遺憾。
因為我知道,我們都走上了屬于自己的路。
車子開到半路,我突然接到岳母的電話。
"遠舟,你爸……他走了。"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愣了一下:"什么時候?"
"今天下午,很安詳。"
"我馬上過去。"
到醫院的時候,鄭遠已經蓋上了白布。
岳母坐在旁邊,哭得很傷心。
"媽,您節哀。"我走過去,扶住她。
"遠舟,你爸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她說,"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的眼睛紅了。
"他還說,如果有下輩子,他一定要好好對你。"
我握著鄭遠的手,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他的場景。
那天下午,陽光灑進辦公室,他對我說:"小孟,好好干,以后這公司有你的一份。"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充滿干勁。
現在的他,躺在這里,再也不會醒來。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有遠舟機械以前的員工,有行業內的朋友,還有一些客戶。
鄭凱他們五個也來了,但沒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站在一邊。
葬禮結束后,岳母把我叫到一邊。
"遠舟,你爸走之前,留了封信給你。"她遞給我一個信封。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鄭遠親筆寫的信。
"遠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三年,我一直在想,我當初到底做錯了什么,才會讓公司走到今天這一步。
想來想去,錯就錯在,我沒有珍惜真正有價值的人。
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有能力的人。如果當初我能把公司交給你,可能結局會完全不同。
但是人生沒有如果。
我只能在這里,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希望你能原諒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語語和孩子。
最后,祝你的公司越做越好,祝你這一生,平安順遂。
鄭遠"
看完信,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別人怎么對你,而是你怎么對自己。
鄭遠對我不夠好,但我對自己很好。
所以我走到了今天。
而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人,也都得到了應有的結果。
這就是人生吧。
你種下什么因,就會收獲什么果。
一年后,啟航機械在行業內排名前十。
我也收到了很多邀約,有人想投資,有人想合作,還有人想挖我去做職業經理人。
但我都拒絕了。
因為我知道,我要的從來不是錢,不是名,而是證明自己的機會。
而現在,我已經證明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突然想起五年前那個下午。
我站在遠舟機械的大樓下,心里充滿了迷茫和不安。
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我還是走出了那一步。
現在回頭看,那一步,走對了。
手機響了,是王總。
"孟總,在哪呢?出來喝一杯?"
"好,老地方。"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電梯門打開,我走了進去。
鏡子里的我,穿著筆挺的西裝,神情自信,眼神堅定。
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
一個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的人。
電梯門關上了。
我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
但我不怕。
因為我已經證明了,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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