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刑前夜，薩達姆被美軍折磨一整晚，臨死前求獄卒完成最后的心愿

2006年12月29日深夜，巴格達機場附近克羅珀戰俘營的燈熄滅了。幾個小時后，一名叫薩達姆·侯賽因的囚犯被從牢房里帶出來，移交給了等在門口的一群伊拉克人。交接地點在巴格達郊區卡迪米亞區一棟兩層水泥建筑里——薩達姆當政時期，這棟樓是軍事情報部門用來處決政治犯的地方。移交過程中他曾經稍做掙扎，但沒有多說一句話。伊拉克看守給他端來了一頓“最后的晚餐”——一只烤雞。他沒有吃。他開口只要了一樣東西：一本《古蘭經》。這本書陪了他三年，書脊都快散了。

他接過來，沒有再開口。

在整整三年的審判過程中，薩達姆從來都不是一個配合的被告。2005年10月19日第一次出庭，他穿著深色西服，沒戴手銬，自己拎著一本《古蘭經》走進法庭。法官阿明請他報姓名，他只說了一句：“我是伊拉克總統。”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后來庭審過程中，他和主審法官阿明反復爭吵，辯護律師當庭質疑法庭合法性，甚至有多位辯護律師因遭到死亡威脅不得不戴面具出庭。有一回薩達姆當庭宣布絕食，另一回他的同母異父弟弟巴爾贊直接在被告席上脫了鞋背對法官席地而坐，庭審現場多次陷入混亂。

無論法庭如何試圖把他規范成一個接受審判的罪犯，他都沒有配合過一次。而這些畫面通過電視直播傳進了無數阿拉伯家庭。

這一夜，接管他的看守們全部是什葉派，來自伊拉克伊斯蘭革命最高委員會。其中一個名叫阿里的看守特意要讓薩達姆在這個最后的夜晚不能安寧。30日凌晨1點前，薩達姆要求睡覺。阿里沒有讓他睡。每隔大約半個小時就有人闖進牢房，制造噪音，敲打金屬，搬椅子，放音樂。薩達姆的眼皮剛一合上，就被噪音攪醒。據事后的目擊者轉述，那些看守一邊在他面前手舞足蹈，一邊明確地說——“我們不讓他睡覺，我們要毀掉他的人格。”

這是一場有計劃的心理瓦解。同一個名叫阿里的看守，后來還做了一件事。他專門走進牢房，手里拎著一根幾小時后將要派上用場的繩索，湊到薩達姆面前晃了晃，嘴里說著：“這東西等著你呢，這東西等著你呢。”

薩達姆沒有發怒，沒有求饒，只是把手里那本已經翻得稀爛的《古蘭經》握緊了一點。

天亮之前，他在經書的邊頁上用阿拉伯文寫了幾行字。寫的是什么，外界最早的披露來自他女兒拉加德——她說父親在臨終前托人轉交的經書上，有他親手寫的句子。在紙條里他稱自己是“為伊拉克犧牲的烈士”，落款是“共和國總統”。

他把一個跟他還有些交情的獄卒叫到面前，求獄卒完成最后的心愿——把經書務必帶給自己的大女兒拉加德。那個獄卒接過來，點了一下頭。

他或許也點了一下頭。這是薩達姆一生中最后一次做出政治判斷——他太清楚這本經書落到女兒手里之后會變成什么。那不是一個囚犯在牢房里寫給家人的最后遺言，那是一個以烈士身份落款的前總統，留給遜尼派世界的政治遺囑。

天快亮的時候，他被通知時候到了。他走到牢房角落的水池邊，洗了一個澡。不是象征性地洗把臉。他認認真真地洗了。然后拒絕吃早飯。他向看守要一支煙，被拒絕了。看守給他穿上黑色長大衣，摘掉了他的羊毛帽子。然后他讓人給他戴上手銬，踩著腳鐐的鐵鏈，一步一步走向絞架。

12月30日清晨六點剛過，行刑室里站滿了人。四名蒙面劊子手把薩達姆推上金屬絞刑架，他戴著腳鐐，手被綁在身后。他們要給他套上一只黑色錐形頭套——慣例如此，伊拉克絞刑處決時會給死囚頭上罩住。薩達姆擺手拒絕了。他要睜著眼睛死。

然后他低下頭開始背誦穆斯林的臨終禱詞。念到一半就被打斷了。絞架四周突然爆發出一陣喊聲，有人在反復呼喊一個名字——“穆克塔達，穆克塔達！”穆克塔達·薩德爾，什葉派武裝領袖，薩德爾運動創始人，他的父親穆罕默德·薩迪克·薩德爾1999年被薩達姆政權暗殺于納杰夫。行刑現場此起彼伏地喊著這個名字，像是某種提前排練好的儀式。

薩達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問了一句話。大意是：穆克塔達？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男子漢氣概嗎？又有人沖他喊：你去死吧！他平靜地回了另一句話：伊拉克就是地獄嗎？

這段對話被一個在場的人用手機偷拍了下來。幾天之后，這段長達兩分半鐘的視頻出現在卡塔爾半島電視臺和互聯網上。與伊拉克官方電視臺發布的靜音錄像不同，這個版本什么都有——圍觀者對薩達姆的奚落和謾罵，彼此間對罵的爭吵聲，以及最后繩索繃緊的聲響。畫面中可以清晰看到薩達姆脖子上套著絞索，底下有人喊“下地獄吧”，他一直站著不動。

開關扳下的時間大約是6點05分。從被推上絞架到行刑結束，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25分鐘，但薩達姆從活板門墜落的瞬間，死亡來得很快。他的眼睛一直睜著。遺體被放下來之后，裹上一塊白布。隨后有人用手機拍下了他的尸體——頭部向右扭曲了90度，脖子上有一個裂開的大血洞。這段27秒的錄像也傳到了網上。

偷拍者是誰，伊拉克官方調查了很久，沒有公布結果。伊拉克總理馬利基事后承認處決存在“失誤”，要求調查偷拍者。但視頻已經傳出去了，什么都晚了。

第一個讓整個阿拉伯世界不安的，是行刑日期。

12月30日是遜尼派穆斯林宰牲節的第一天。伊拉克官方給出的解釋是，什葉派和遜尼派的歷法在當年的宰牲節起始日差了一天，按照什葉派歷法當天尚不屬于節日。這個解釋在技術層面可以成立，但在政治上沒有一個人買賬。埃及總統穆巴拉克當時親自打電話給時任美國總統喬治·布什，懇求把行刑日期往后推一推。電話打了，沒有改變任何事。伊拉克遜尼派認為，在宰牲節處決薩達姆是蓄意的宗教羞辱。

然后，第二個炸彈爆炸了。偷拍的手機視頻在網絡上傳開之后，遜尼派世界一片嘩然。在薩達姆的家鄉提克里特，超過一千人無視戒嚴令走上街頭抗議，手舉薩達姆畫像，高喊“我們愿意為你流血犧牲”。在利比亞，卡扎菲政府宣布全國降半旗三天致哀，并取消所有宰牲節慶祝活動。在約旦首都安曼和黎巴嫩街頭，憤怒的遜尼派民眾舉行集會，喊出“薩達姆的死刑是對阿拉伯人民和穆斯林的侮辱”。就連美國駐伊發言人威廉·考德威爾也公開表態，明確表示美國與伊拉克政府在行刑時間和方式上“存在分歧”，并承認對絞刑后產生的負面影響頗有微詞。

遜尼派世界憤怒的根由不只是時間。行刑現場的什葉派武裝頭目名字被當成背景音喊出來，絞架周圍的什葉派看守興高采烈地手舞足蹈——所有這些畫面疊加在一起，給遜尼派傳遞了一個極其清晰的信號：這不是司法，這是報復。

司法程序本身從一開始就備受爭議。審判在薩達姆昔日的行宮改建的法庭里進行，主審法官的家鄉正是當年被薩達姆用化學武器夷平的哈拉布賈。法庭以危害人類罪判處薩達姆死刑，但伊拉克國內法律原本并沒有這個罪名，是專門為了審判薩達姆政權而引入國際法概念設立的。

在這場司法與政治的混戰中，國際社會從一開始就分裂成兩半。法國律師埃馬紐埃爾·呂多上書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要求成立獨立委員會調查薩達姆絞刑。他認為薩達姆直到死前都是戰犯身份，理應受《日內瓦公約》保護。而伊拉克政府內部——據事后披露的內幕——總理馬利基早在12月28日就不斷催促美軍移交薩達姆，急著搶在年內執行死刑。美國駐伊大使和駐伊最高指揮官當時都不在伊拉克，美國官員內部對倉促處決是否會導致災難性后果存在嚴重分歧。馬利基沒有等他們回來。他直接讓伊拉克方面從美軍手里接管了薩達姆。美軍在移交之后，在一切已經發生之后，只是留下了一份冷冰冰的日志記錄：12月29日凌晨4點03分，那本經書被收走了。

**5**

薩達姆在克羅珀戰俘營被關押的最后幾個月，一直收聽收音機里的新聞。他大概從廣播里聽到了各界對行刑日期的種種猜測，但他始終對自己的結局抱有一種難以動搖的自信。他反復跟他的律師說，美國人不會真的把他交給伊拉克政府，更不會讓伊拉克人把他絞死。他相信自己終究是太重要了——美國人在乎他，伊朗人在乎他，中東每一方勢力都在乎他。他還沒被用完，就不會被丟棄。

但他算錯了一件事。2006年的美國早已不是在2003年發動伊拉克戰爭時那個勢如破竹的入侵者。美軍深陷游擊戰泥潭，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布什政府在國內的政治支持度跌入谷底。他們在伊拉克最需要的東西已經不是薩達姆的情報，而是跟當權的什葉派政府維持住最基本的工作關系。對美國人來說，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薩達姆已經不是資產，是負擔。美軍發言人在絞刑之后反復強調，美國在執行薩達姆死刑的過程中“沒有扮演任何角色，決定完全在伊拉克手中”。

薩達姆或許從來沒真正理解過這一點。他習慣了在權力的棋盤上把自己當成最重的一顆棋子，卻沒意識到棋手下棋從來不需要征得棋子的同意。

12月31日，薩達姆死后次日，他的遺體被運回提克里特附近的奧賈村老家，葬入家族墓地。下葬的時候，他的家人不在現場。大女兒拉加德當時流亡在約旦安曼。早在父親被判死刑之后，她就向美方正式提交過申請，想在行刑前見父親最后一面，申請被拒絕了。她后來收到的，只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經書，和里面那張小紙條。

此后這些年，拉加德一直活躍在伊拉克流亡政治的最前沿。她發表演說，接受媒體訪談，近年來甚至公開對外釋放了參選伊拉克總統的可能。而她所有政治敘事的原點，都是那句落款——共和國總統。烈士之女這個身份，在遜尼派部落社會里天然具有一種普通人無法模仿的號召力。這是薩達姆最后一次的政治判斷，而且很準。

絞刑的執行方式，在很大一部分阿拉伯人眼里完成了對薩達姆形象的徹底翻轉。活著的時候，他是一個用化學武器轟炸本國庫爾德平民的獨裁者，一個發動兩伊戰爭致使近百萬人傷亡的戰爭狂人，一個下令秘密處決數千名政治犯的暴君。死了之后，他在自己的支持者眼中成了一個“在圣節被什葉派政權處決、被占領者羞辱了三年”的殉道者。兩種敘事同時存在于這個地區，但在伊拉克西部的遜尼派聚居區、在沙特街頭、在約旦的清真寺里、在埃及的咖啡館中，后一種敘事更讓人信服。

幾年之后，ISIS從伊拉克西部一路打過來，所到之處，大批遜尼派部落民眾沒有抵抗，有的人甚至開門迎接。這背后積了多少年的委屈和憤怒，和那段手機錄像在網絡上反復播放的畫面當然脫不了干系——絞刑架旁什葉派看守們的尖叫聲，宰牲節第一天的繩索，薩達姆睜著眼睛看他們喊著他的仇人名字。

主審薩達姆杜賈爾村案的那位法官，2011年美軍撤離伊拉克之后失去了保護。他在一次出行途中遭到武裝人員伏擊，被殺死了。

處決一個人，有時候看起來像是終點。但在2006年12月29日那個深夜，當薩達姆把經書遞給看守、看守接過去放進挎包里的時候，很多事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