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確能當宰相,無非就是四個字:
聰明能干。
宋神宗元豐五年,王安石變法已經(jīng)基本結(jié)束,蔡確因為在變法中的優(yōu)秀表現(xiàn),被神宗任命為了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職務的名字很長,但解釋起來很容易,他當時這個級別,就相當于是宰相了。
到神宗晚年,蔡確的職務又一步提升,升為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毫不謙虛的說,這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神宗活著的時候,蔡確順風順水,扶搖直上,但是幾年之后神宗就病死了,神宗一死,兒子宋哲宗趙煦即位,情況就有點不妙了。
哲宗接班當皇帝的時候,歲數(shù)還很小,只有十歲,當時是哲宗的祖母高太后垂簾聽政,這個高太后啊,她是一個保守派,她最討厭的就是王安石那套激進的變法改革,蔡確是當年變法的中流砥柱,高太后一執(zhí)政,蔡確就感覺頭頂上出現(xiàn)忽明忽暗一個紅色的危字。
不妙,很不妙。
果然,神宗尸骨未寒,保守派,也就是舊黨,他們針對變法派的報復就開始了。
侍御史劉摯,左正言朱光庭等人接連上章彈劾蔡確,彈劾的內(nèi)容主要有以下四點:
第一,蔡確曾經(jīng)擔任過山陵使,就是負責神宗葬禮事宜的官兒,說他當這個官兒的時候,不守規(guī)矩,工作懈怠,白天不來干活,半夜才到宮里,而且他還想要帶著隨從進宮,被拒絕之后他掉頭就走,這就是傲慢之罪。
第二,蔡確的弟弟蔡碩貪污腐敗,蔡確不管不問,這是縱容親屬。
第三,神宗既已大行,萬民服喪,百官沉痛,神宗生時如此厚愛蔡確,蔡確應該對神宗很有感情才對,既然很有感情,神宗死后,為臣者應該六神無主,悲痛萬分,他還哪兒有心情繼續(xù)工作,他如果知君恩,他就應該辭職,可他現(xiàn)在不僅不辭職,反而賴著不走,這是他貪戀權(quán)位。
這些罪名,頗有點雞蛋里挑骨頭,故意找茬的意思,很難真正把蔡確打倒,最關(guān)鍵的是第四條:
《歷代名臣言行錄》卷十九:確自謂有定策大功妄扇事端規(guī)為異時眩惑...
有人舉報,說蔡確到處跟人說,自己有定策之功勞,什么叫定策,意思是神宗病危的時候,是蔡確力排眾議,哲宗才能順利繼位。
哦,沒有你,哲宗都不能順利繼位,那說明哲宗的繼位有阻力唄?誰是阻力,哲宗如果有阻力,唯一的阻力不就是高太后么?你這話里有話,意思是高太后當時可能有別的想法,是高太后不愿意哲宗繼位?你這不是挑撥皇帝和太后之間的關(guān)系么?
所以這個彈劾送上去,高太后勃然大怒,馬上罷免了蔡確的大部分職務,還把他給攆出了京師,安排到陳州,今天的河南周口去做知州。
這就完了么?沒完。
從帝國宰相到小小知州,這就夠屈辱了,但蔡確剛到知州,舊黨的彈劾又來了,說蔡確弟弟蔡碩不僅貪污腐敗,他貪腐的還是軍用物資,罪過很大,你蔡確當年可是宰相,這么嚴重的挪用軍需的事情你都不察,你嚴重失職,于是蔡確又從陳州被貶到亳州,今天的安徽亳州,千辛萬苦,舟車勞頓到了亳州,朝廷再貶的命令下來了,又讓蔡確去安州,今天的湖北安陸。
官兒越來越小,地方越來越偏,蔡確宦海沉浮這么多年,他心里明白,這完全是舊黨的意思,這是要一步一步的把他弄出政治中心,最好永遠都不能回來。
不過蔡確這個人,倒也隨遇而安,到了安州之后,他是徹底閑了下來,他也安于現(xiàn)狀,反正公事沒多少,也沒客人來,他樂的自在,每天就是看看山水讀讀書,生活也未必差到哪里去。
就在這種心態(tài)下,蔡確寫下了一組詩,叫做《夏日登車蓋亭》。
在安州的城北,有一個小亭子,就叫做車蓋亭,附近還有一條叫做汎溪的小河,蔡確平時沒事的時候經(jīng)常去那里坐一坐。
在元祐三年的夏天,蔡確就在此處寫了《夏日登車蓋亭》,一共十首,其中有一首詩,提到了一個叫做郝處俊的人。
郝處俊是唐朝人,正好也是安州人,據(jù)說當年唐高宗李治想要把皇位讓給武則天,郝處俊拼死進諫,堅決反對,此事只好作罷。
蔡確在詩中提到郝處俊,大概是感嘆古人有忠言直節(jié)的風范。
詩寫的好不好另說,比較關(guān)鍵的是,這個詩啊,被有心之人給掌握了。
誰呢?漢陽知軍吳處厚。
漢陽就在安州旁邊,吳處厚是漢陽的一個軍事長官。
這個吳處厚啊,年輕的時候就和蔡確認識,后來蔡確發(fā)達了,拜相了,吳處厚想要憑著交情,讓蔡確提拔一下自己,但蔡確沒有理會,吳處厚沒辦法,只能找當時京師另外一個宰相,叫王珪,讓王珪幫忙看看能不能往上調(diào)動一下,結(jié)果蔡確從中為難,吳處厚這個職務就沒調(diào)動上去,多年以來,蔡確和吳處厚相當不對付,反正在吳處厚的感受里,蔡確非常可惡,半輩子都在給自己添堵。
這一晃,就是二十年過去了,吳處厚對蔡確積怨已深,現(xiàn)在終于叫他抓住把柄了。
吳處厚拿到蔡確的十首詩之后,他是逐字研究,各種批注,當然大部分是歪曲扭解,比如寫郝處俊那首,吳處厚說這是蔡確在拿武則天影射高太后,另外有一首有“獨笑”二字,吳處厚說這是蔡確在譏笑朝廷,另有一首有“滄海揚塵”四字,吳處厚說這是蔡確被貶,心懷不滿,他在詛咒朝廷要掀起風浪,不得安寧。
可以說,吳處厚解讀詩詞的能力堪比一只成年拖鞋。
批注完之后,吳處厚就把這些內(nèi)容遞交朝廷,要狠狠告蔡確一狀。
《揮麈第三錄》卷二:柔嘉問知其詳,泣曰:此非人所為。大人平生學業(yè)如此,今何為?此?將何以立于世?柔嘉為大人子,亦無容跡于天地之間矣。
吳處厚的兒子吳柔嘉知道這個事情之后,當時就急哭了,他說爹啊,這樣羅織罪名,故意誣陷又如此牽強,這不是人干的事兒啊,你這樣以后就沒辦法在社會上混了,我作為你的兒子,我又情何以堪啊?
兒子這么一說,吳處厚有點后悔,感覺自己做的的確不對,不好,他就要把這封彈劾追回來,但是為時已晚,奏章已經(jīng)送到宮里,追不回來了。
彈劾很快到了高太后的手里,但高太后的反應并不大,高太后是“殊不怒,但云執(zhí)政自商量”,意思就是高太后看完之后臉色平靜,只是讓大臣們自己商量處理。
的確,吳處厚的這個彈劾,莫名其妙,無中生有,牽強附會,高太后要是會為此發(fā)怒才是怪事。
至于大臣們,當然更不會理會吳處厚的彈劾,大家都知道他純屬刻意報復,沒事找事。
但接下來,離奇的事情發(fā)生了,就在吳處厚彈劾蔡確的同時,一個叫做邢恕的官員四處散布消息,說蔡確的確有定策的大功,當年要不是蔡確,哲宗壓根就當不了皇帝。
邢恕這個人的成分非常復雜,因為他是一個投機主義官僚,和變法派保守派都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邢恕和蔡確也有關(guān)聯(lián),并且在當時來說,邢恕是蔡確的擁躉,他在這個時候說這個話,意味不明,值得研究,也許是為蔡確鳴不平,也許是要把局面越攪越亂,那可以再行研究,但邢恕這么一說,影響很惡劣,主要是傳播的太廣了,之前蔡確有定策之功的說法還僅限于宮內(nèi)流傳,只有一部分官員知道,邢恕一散布,搞的天下皆知,流言四起,更糟糕的是這句話徹底惹怒了高太后,因為這樣的流言分明就是在暗示當年高太后有另立皇帝,也就是高太后的兒子趙顥的念頭。
那到底有沒有呢?宋代的史料您也知道,雜亂龐大,撲朔迷離,不好說,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高太后是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撥她和哲宗之間的關(guān)系的,一旦這種流言傳開了,成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了,現(xiàn)在哲宗歲數(shù)小不懂事,以后皇帝長大了,會怎么看待自己?
所以,本來吳處厚的彈劾,高太后都沒當回事兒,但現(xiàn)在高太后必須把蔡確往死里整,因為她必須用這樣方式來回應流言,那就是蔡確是一個奸臣,在所謂他定策的事情上完全是自吹自擂。
這回好了,高太后說吳處厚的彈劾你們不用研究了,我已經(jīng)研究好了,直接把蔡確貶謫新州。
新州,就是今天的廣東云浮,那在當時來說,貶謫嶺南基本上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從某種角度來說,貶謫完全是一種變相的死刑,畢竟像蘇軾那樣心態(tài)好到起飛的人,古往今來也就那么一個。
有大臣勸高太后,說蔡確以前對朝廷總是有貢獻的,把他貶到新州會不會太遠了,能不能換個近點的地方,高太后說:
《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百單七: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這不是小說化的描寫,這是高太后的原話,您想想這高太后得是多恨蔡確。
元祐四年,五十三歲的蔡確收拾行李,踏上南下之路。
跟著蔡確一起到新州的,只有蔡確的一個小妾,叫琵琶。
到新州之后,蔡確還養(yǎng)了一只鸚鵡。
我們知道鸚鵡會學舌,會學人說話,蔡確管小妾叫琵琶的時候,鸚鵡聽到了,慢慢的它就學會了。
蔡確覺得很有意思,所以后來他每次想要叫琵琶的時候,他就敲一下身邊的一個小鐘,他一敲,鸚鵡就喊:
琵琶,琵琶。
這也算是苦中作樂了。
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因為新州的環(huán)境太過艱苦惡劣,小妾病死了,蔡確也不再敲那個小鐘了。
但是有一天,蔡確不小心還是敲了小鐘一下,鸚鵡又喊了起來:
琵琶,琵琶。
蔡確淚流滿面,提筆寫下人生中最后一首詩:
鸚鵡聲猶在,琵琶事已非。
堪傷江漢水,同去不同歸。
元祐八年,蔡確死在了新州。
蔡確死后不到一年,高太后也死了,這一年哲宗已經(jīng)十八歲。
可以說,皇帝多年來已經(jīng)受夠了被太后和保守派壓制的日子,皇帝一親政,馬上就開始提拔變法派官員,當然隨之而來的,還有對保守派的清算,就像當年保守派清算變法派一樣。
當年的保守派領(lǐng)袖司馬光,墓碑被毀,謚號奪去,保守派的骨干成員也紛紛被貶謫嶺南,說不定其中還有被貶去當年蔡確被貶的新州的。
有關(guān)于蔡確的“車蓋亭詩案”到這里就告一段落,這個案子也可以當做北宋黨爭的冰山一角來看待,因為整個朝廷幾乎就是在這樣的周而復始中失控的,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誰贏了,誰主政,誰當權(quán),就把自己的對手往死里整,您想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就算是有心想要報效國家之士,他也沒機會,沒平臺,難有作為,所以等到金兵南下的時候,思考如何御敵的少,大部分人還在想著怎么把對方搞下去。
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東京,徽欽二宗被俘,北宋滅亡,而彼時的黨爭,其實就是在為此刻巨大的崩塌,做漫長的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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