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三千年：南北地緣矛盾的自然鑒證

時至今日，巢湖依然是擁有780平方公里的碩大淡水湖。但與曾經的輝煌時刻相比，已經衰退且迷你不少。

曾經的浩渺巨浸橫跨2000余平方公里。不僅是吳楚爭霸的水面沙場，也是曹操四越不成的水上天塹，亦是朱元璋崛起的水軍搖籃。每一次收縮與擴張，都深深刻印著自然變遷、人類干預和戰爭的三重軌跡。

洪荒初開

隨著第四紀冰期結束，江淮之間的斷陷盆地逐漸積水成湖，最初的巢湖由此誕生。在8500--4000年的全新世大暖期，氣候溫暖濕潤、降水豐沛，巢湖達到其歷史最大規模，面積約2000-2200平方公里。

當時，湖盆北抵今日合肥大興鎮，西至六安雙河鎮，南達廬江金牛鎮，東至今巢湖市區以北。而且與長江之間有古濡須水相通，所以水面開闊、湖汊縱橫。

與此同時，人類的活動尚處萌芽，對環境的干預微乎其微。直至春秋時期，吳國與楚國為爭奪江淮霸權，在巢湖、三河一帶展開數十年拉鋸。其中就包括鵲岸之戰。也是中國歷史上最早有明確記載的水戰。“吳頭楚尾”的地理稱謂也由此而來。

然而，自然力量已經開始悄然改變巢湖面貌。約3600-2800年間，氣候轉趨干冷，湖面自然收縮至約1384平方公里。這種泥沙淤積+氣候變遷的雙重作用，為后世人類的大規模圍墾埋下伏筆。

南北風云

東漢末年，巢湖面積萎縮至1115平方公里。因為有古濡須水連接長江，整個水系依舊比較健康。但人類對巢湖的干預開始顯著。為防洪與灌溉，沿岸已出現早期堤防工程。三國時期的東興堤，更成為影響湖體水文的人工標志。

公元213年，曹操親率號稱40萬步騎兵南下。雖然攻破孫權的江西大營，卻在濡須口遭遇7萬吳軍頑強阻擊。最終，因春水上漲、水軍劣勢而被迫后撤，留下“生子當如孫仲謀”的千古感嘆。

此后，東吳方面在湖口修筑濡須塢。這座水軍要塞扼守巢湖的南大門，使曹魏部隊沒法入江。值得一提的是，《三國演義》中的草船借箭原型，實為孫權在當地乘輕舟觀察曹軍、令船身兩側受箭的戰術行動。

南北朝時代，巢湖—濡須水—東關一線就是決定勝負的鎖鑰。南朝為防御北軍，多次修繕東興堤，甚至以水代兵，引巢湖之水淹灌北道。北魏拓跋澄曾警告朝廷：若蕭衍斷東關、令巢湖泛溢，則淮南諸戍必遭水淹之災。

侯景之亂中，梁將荀朗據巢湖招集部曲數萬，從濡須口出擊截擊叛軍。北齊南侵時，齊軍兵至東關，梁將裴之橫戰死。至陳朝北伐，吳明徹、樊毅等將領還多次率水軍自東關入巢湖，再向北方推進。

公元617年，杜伏威大敗隋將陳棱，攻占安徽和縣。隨后合并江淮間各支義軍，成為威脅隋都江都的最大武裝。后輔公祏在丹陽稱帝反唐，終被李靖討伐平定。這一時期的巢湖流域，既是農民起義的溫床，也是隋唐易代的關鍵戰場。

戰場變農場

南宋定都臨安后，江淮流域直接關系到王朝存亡，巢湖再次成為抗金前線。公元1141年，雙方在巢湖的柘皋鎮展開大戰。宋軍利用地形大破女真鐵騎，位列南宋中興四大戰功。二十年后，海陵王完顏亮大舉南侵。虞允文在采石大敗金軍水師，成功阻止對方渡江。

公元1238年，號稱80萬的蒙古軍隊圍攻廬州。宋將杜杲憑借串樓、雁翅炮等防御體系大敗對方，使其造船入巢、順流窺江的計劃徹底破產。

很快，元末的巢湖又一次扮演水軍搖籃角色。至正年間，趙普勝與俞廷玉父子、廖永安兄弟等以巢湖為根據地，發展出擁有千艘戰船的強大水師。公元1355年，朱元璋駐和州欲渡江而苦無舟楫，正是巢湖水師的千艘戰艦、萬余水兵來投。

如果沒有這次聯合，朱元璋很難擊敗陳友諒、張士誠等南方勢力。甚至可以說，沒有巢湖水師，就沒有明朝的開國基業。

隨著明清兩代帝國穩固，人類對巢湖的干預正式進入高潮階段。例如明朝的沿湖圩田已相當普遍，這個數字經清朝200多年加速，又暴漲至62.8萬畝。古濡須水的入江口，也因為崩坍退至神塘河口，到1873年被徹底堵塞。

于是，裕溪河成為巢湖唯一的入江通道，湖面穩步縮小至約787平方公里。其中，大量湖汊、湖灣被墾為農田，原先的360多個湖汊大多消失。

在自然環境方面，杭埠河、豐樂河每年攜帶約200萬立方米泥沙入湖。由于圍墾導致湖泊調蓄能力急劇下降，水患頻率顯著上升。

根據清朝的《廬州府志》記載，水災前后達99次。僅1741—45年之間，就出現過連續五年的泛濫記錄。巢湖的“肚大容量小+嘴小脖子長”格局形成，一遇暴雨便讓沿湖圩區淪為澤國。

近現代轉型

當然，相比工業時代的自然干預能力，古代記載不過是主菜來臨前的開胃酒：

20世紀后半段，人類對巢湖的干預才真正達到頂峰。1960-67年，巢湖閘和裕溪閘相繼建成，自然通江湖泊變成梯級控制的半封閉水體，水體交換量減少了88%。

另一方面，1955-1979年間，僅杭埠河口三角洲圍墾區就達62平方公里。湖面進一步萎縮至約780平方公里，僅為鼎盛時期的35%！

80年代中后期，水質富營養化導致藍藻暴發。巢湖迅速處于重度富營養化狀態，與太湖、滇池并列為國家重點治理的“三湖”。1995年的《中國環境公報》，更是將其列為中國污染最嚴重的淡水湖。

2007年夏天，西半湖水質惡化至劣V類，藍藻大規模爆發。南淝河、十五里河等入湖河流多年處于劣V類，合肥人曾戲稱“一直在喝自己的洗腳水”。

直至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大規模控源截污初顯成效，環湖濕地建設和生態修復推進，巢湖水質逐才步改善。

2023年8月，引江濟淮工程的江淮溝通段試運行通航。于是，淮河上的船舶可經東淝河進入巢湖，再通過裕溪河抵達長江，而無需繞行京杭大運河。裕溪一線船閘擴容改造完成后，年設計貨運通過能力達1.09億噸。2024年12月，巢湖船閘年過閘量首次突破1億噸大關。

今天，巢湖已成為串聯淮河、長江兩大水系的樞紐節點。從2000平方公里的浩渺巨浸，到780平方公里的半封閉湖泊。從吳楚水戰的古戰場，到曹操四越不成的天塹。從朱元璋的水軍搖籃，到21世紀初的重度污染區，再到今天的億噸航運樞紐。

縱觀巢湖的3000年興廢，就是一部濃縮自然地理、人類圍墾的拉鋸擴張史，也是一部江淮流域的烽火軍事史。每一次湖面后退，都伴隨著人類灘涂成田的腳印。每一次水質惡化，都折射出文明發展的無序。今天的重新崛起，則依賴于超級工程對地理格局的重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