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許江 | 以葵山尋藝術本源，大灣區與長三角助力文化振翅高飛

走進展廳，水彩的葵、版畫的葵、油畫的葵，如同山巒起伏鋪展開來，一股從大地深處而來的生命力涌動而生……

5月30日，由中共廣東省委宣傳部、廣東省文化和旅游廳指導，浙江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廣東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中國美術學院、中國油畫學會主辦的“葵山——許江藝術展”在廣東美術館新館拉開帷幕。

中國文聯副主席、浙江省文聯主席、中國美術學院原院長許江，帶來涵蓋油畫、雕塑、水粉等多種創作媒介380件作品，系統呈現以“葵”和“山”為主線的創作脈絡。

藝術家許江為展覽導覽

“藝術何以扎根，何以懷遠？”是這次展覽試圖探討的問題。在這個AI急速發展的時代里，這個問題對藝術家的叩問更顯迫切而深刻。

這次展覽本身同樣是廣東美術界交出的一份“答卷”：作為廣東美術館推出的“全國美術名家邀請展”首展，項目將精準引進國家級優質文藝資源，夯實廣東全國文藝重鎮的發展根基。

“其命惟新——廣東美術百年大展”上海站舉辦以來，大灣區與長三角跨地域文化對話同樣高潮迭起。兩地如何共同推動中國美術從“高原”邁向“高峰”？展覽前夕，許江接受南方+記者專訪，以親身所思所感與充沛創作激情，分享自己對兩地文化交流的思考與心得。

談創作

以草木寄心，從傳統文化中汲取力量

南方+：“藝術何以扎根”是展覽探討的主題，您如何找到自己的創作之“根”？

許江：藝術創作“扎根”非常重要。中國的現實大地就是我們一定要牢牢抓住的“根”。我們是中國人，身上流淌著中國的血液，骨子里就有中國的精神。我們既要腳踏現實的沃土，又要不斷回歸傳統的精神，將兩者相結合，形成新的藝術創作。

有趣的是，我的藝術道路和美術發展史是“倒著來”的：早年留學時搞裝置，后來回到架上繪畫，心懷敬畏地回歸傳統。這也是我們這一代畫家的發展軌跡。而我很幸運找到了“葵”這個創作母題。中國藝術一直有草木寄心的傳統。當我一遍遍接近葵園時，對傳統的理解也就慢慢生長起來了。

展廳以傳統長卷方式展示許江的油畫作品

南方+：為什么選擇“葵”作為您的創作母題？

許江：中國人講“梅蘭竹菊”，但要用它們來表達20世紀的中國人。我覺得不像，而“葵”可以。“葵”熱情、堅強、樸實，有我們這一代人深深的印記。

這次展覽有水彩、版畫、油畫等。這些方式交織在一起，與其說是打開“葵的世界”，不如說是打開“人的世界”。因為我的創作是“人葵一體”的：看到葵，也就看到人。我真正思考的是如何通過“葵”打開自己。如果我們一直在畫畫，只是純粹地記錄，卻沒有呈現出自己的東西。那么拍照比我們快得多、準確得多，繪畫還有什么意義呢？

江水泱泱之一 紙本油畫 73cm×50cm 2022

南方+：油畫是來自西方的媒材，要用它畫出中國精神，轉化的關鍵是什么呢？

許江：首先，我認為“油畫是西方的語言”是個假命題。決定作品是西方的還是東方的，不在于語言，而在于精神，在于藝術家是否呈現出中國人的精神，這才是真命題。

比方說，西方畫風景，東方畫山水。西方人畫山是很晚的事，不超過兩三百年，因為他們把山當作對象。而中國人講“澄懷味象”，強調打開心胸把山“裝進來”。因此，無論國畫家還是油畫家，都需要向傳統學習，從傳統文化源泉里找到力量。

許江近年以“山”為主題的創作展出

南方+：回應AI時代的挑戰，傳統文化對我們又有哪些啟示？

許江：中國藝術強調“具身性”，這在AI時代顯得更加重要了。身體是有靈氣、有精神的，而AI缺少的正是能感知喜怒哀樂的身體。比如我筆下的葵，每一幅都不一樣，都有繪畫現場瞬間獨特的感受。而我們今天講“下生活”，就要求藝術家學會像本地人一樣去觀看和體驗事物，形成自己的獨特感受，同時錘煉自己的手與心，才能把這種感受表達出來。

談交流

大灣區與長三角同為“新大眾文藝”沃土

南方+：您曾擔任廣州三年展藝委會委員。廣東美術給您留下哪些深刻印象？

許江：上世紀70年代，廣東一批非常優秀的畫家養育了我們這一代藝術家，比如唐大禧的雕塑，楊之光、林墉的國畫，陳衍寧、湯小銘的油畫等。我們雖然沒有直接接觸過這些名家，但從小就臨摹他們的作品。可以說，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老葵”般的風采和精神，他們一直是我們心中的榜樣。

老葵澎湃的生命力在許江筆下躍然紙上

南方+：近年來，從舞劇《醒·獅》到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大灣區文藝精品迭出，您如何理解大灣區的文化特質？

許江：我來到廣東，感到這里民間文化特別強，傳統民俗文化保留得最為完整、深刻。尤其是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我也來自福建僑鄉，對故事特別有共鳴。這部電影是“新大眾文藝”的典范，背后倚靠的是大灣區長期的文化滋養。它點燃了僑民的情感，也培育了觀眾的心靈。這是電影給我們最有價值的啟示。

關于遠山的迷宮·瀑 許江 布面油畫 230cm×160cm 2025

南方+：“其命惟新——廣東美術百年大展”上海站成功舉辦，大灣區與長三角文化交流掀起高潮。在您看來，兩地文化如何形成優勢互補？

許江：大灣區和長三角就是中國文化振翅高飛的“兩翼”。以美術史為例，中國現代最早畫油畫的就是這兩個地方的人。“周雖舊邦，其命惟新”，“其命惟新——廣東美術百年大展”在上海舉辦，說的就是廣州與上海共通的這種求新的精神。兩地都是中國最早開放的口岸，來自世界的新文化在這里與舊文化碰撞，對兩座城市精神的塑造都留下了豐厚的遺產。

大灣區與長三角文化互通有無，互動共生。大灣區生猛而鮮活，長三角優雅而有“糯性”。我希望它們各自保留自身的特點，并且做出自己的高度，形成我們這個時代文化的新形態。草根文化優勢突出，是廣東發展“新大眾文藝”的優勢所在。但如何讓這些原汁原味的文化生長起來，并實現更高層次的轉化？同樣值得我們深入思考。長三角在文化轉化與提升上有很多經驗，相信也會對大灣區有所啟發。

中國文聯副主席、浙江省文聯主席、中國美術學院原院長許江

南方+：隨著“新大眾文藝”興起，推動文藝從“高原”邁向“高峰”，大灣區與長三角兩地如何協作？

許江：“新大眾文藝”與“學院派”并不是對立的。文藝“高峰”的構筑離不開“學院派”，而“學院派”本就來自“大眾”。所有名家都是從“大眾”成長起來的。今天的美術院校畢業生走出校門，就成為“新大眾文藝”的一分子。

《給阿嬤的情書》也讓我想到了去年爆火的《黑神話：悟空》，我們中國美術學院的部分師生也參與這部游戲的開發。這說明無論長三角還是大灣區，都形成了“新大眾文藝”的良好生態。今天的創作環境很好，但我們還需要更好的機制和環境去幫助他們“出圈”。如何從“新大眾文藝”海量的創作中，把真正優秀的作品遴選出來最為關鍵。這對美術工作者的眼界也是巨大的考驗。

這次廣東美術館推出“全國美術名家邀請展”，以全國水準的藝術實踐反哺本土美術創作，是一種很好的嘗試。我想，只有那些讓人記得住的展覽，才能對全民美育帶來有效的影響。

采薇 布面油畫 200cm×156cm 2018

記者/楊逸來源：南方+）

藝術家簡介

許江，中國美術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教授。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中國油畫學會會長，浙江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主席，第十三、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

20世紀80年代初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20世紀80年代末赴德國漢堡美術學院研修。從2001年至2020年，擔任中國美術學院院長二十年。

曾獲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全國宣傳文化系統“四個一批”人才、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浙江省“特級專家”、浙江省首屆教書育人楷模、教育部全國高校黃大年式教師團隊等榮譽；并獲“魯迅藝術獎”、“第二屆北京雙年展”佳作獎、“國家教學成果獎”等獎項。

作為中國表現性繪畫的領軍人物，許江的作品應邀參加威尼斯建筑雙年展、圣保羅國際藝術雙年展、上海雙年展等國際大展。新世紀以來，創作“葵園”系列，在國內外多家美術館先后舉辦大型個展，包括“遠望”（2006年，中國美術館）、“被拯救的葵園”（2009年，上海美術館）、“致葵園”（2010年，浙江美術館）、“最葵園”（2011年，蘇州博物館）、“重新生長”（2012年，德國德累斯頓國家博物館）、“精神綻放”（2013年，德國科布倫茨路德維希博物館）、“東方葵”（2014年，中國國家博物館）、“東方葵II——來自葵園大地的報告”（2015年，上海中華藝術宮）、“葵頌”（2018年，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東方葵”（2019年，圣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葵頌”（2019年，山東美術館）、“花的山河——最葵園藝術中心首展”（2020年，杭州最葵園藝術中心）、“遠望者——許江作品展”（2023年，上海久事國際藝術中心）等，其作品被多家國際美術館收藏。

作為中國當代藝術的重要推動者，許江倡導創辦了“上海雙年展”“廣州三年展”“杭州·中國畫雙年展”“中國油畫雙年展”等一系列中國最重要的國際學術平臺。他一直擔任上海雙年展學術委員會主任，并策劃了“影像生存——2004上海雙年展”、“生活在此時——二十九位中國當代藝術家”（柏林，2001年）、“地之緣——當代藝術的遷徙與亞洲地緣政治”（杭州，2003年）、“書非書——杭州國際現代書法藝術展”（I-IV，2005—2019年）和“杭州·中國畫雙年展”（I-VI，2010—2023年）等展覽。

先后出版個人畫冊《棋·紙·藝》（1995年）、《眺望城市》（2001年）、《上海蜃景》（2001年）、《當代藝術與本土文化》（2002年）、《大地上》（2002年）、《遠望——許江的繪畫》（2006年）、《被拯救的葵園——許江新作》（2009年）、《致葵園》（2010年）、《重新生長》（2012年）、《精神綻放》（2013年）、《東方葵》（2014年）、《東方葵II——來自葵園大地的報告》（2015年）、《葵頌——許江作品集》（2018年）、《葵頌六章——許江作品集》（2019年）、《遠望者——許江作品》（2023年）。出版學術文集《一米的守望》（2005年）、《視覺那城》（2005年）、《南山肖像》（2008年）、《本土的拆解與重構》（2010年）、《大學的望境》（2010年）、《遠望者日記》（2010年）、《文與畫》（2011年）、《葵園辭典》（2012年）、《葵園手札》（2014年）、《葵園評說》（2015年）《許江藝術文集》（2018年）、《南山肖像II》（2018年）等。主編學術書籍150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