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殘缺變成“留白”美學 看透明材質如何讓破碎古陶瓷“補妝”歸來

封面新聞記者 李雨心 圖據受訪者

一件破碎古陶瓷的“補妝”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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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殘缺器物終于找回在歷史中缺失的部分，以另一種方式迎來“新生”。

一件沉睡了千百年的殘缺瓷片，承載著歲月的痕跡，凝聚著歷史的莊重，倘若無人問津，它或許深埋泥土中，難以重見天日。隨著科技手段的不斷發展，這些破碎的瓷片是否還能“破鏡重圓”，重新呈現在世人的眼中？

如今，當人們來到浙江省博物館新展的展廳中，能夠看到幾件頗為特別的展品，它們皆用透明的材質修復殘缺，讓觀眾既能看到器物破碎后的空白，也能感受到器物曾經的美好形態。當透明的材質與殘缺的瓷片相遇，一半真實一半留白，交織出了“殘缺的真實”之美。

一件殘存的瓷片，如何通過數字科技獲取“新生”？透明3D修復又是怎樣被摸索出來的？封面新聞記者了解到，這些器物背后，有一支來自景德鎮的、叫做“醒獅數字繕物”的修復團隊。“其實，最開始采用透明材質修復文物的時候，沒想到會受到那么大的關注。也是很幸運，能在網絡中收獲那么多網友的喜歡。”近日，“醒獅數字繕物”修復團隊負責人詹清敬接受封面新聞記者采訪，分享破碎的瓷器如何“修”出新生的過程。

▎浙江省博物館陶瓷修復師樓署紅正在完成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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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材質修復

“看到瓷器的殘缺與完整”

一件殘缺多年的元代龍泉窯青瓷纏枝牡丹紋鳳尾尊，瓶身腹部與底部早已不存，尊口處也有破損。在傳統的文物修復中，這樣“缺天缺地”的器物修復難度極大，通常暫緩修復或難以達到理想效果。可當下，這件瓷器被透明材料修補出了完整的器型，靜靜擺放在浙江省博物館新展的展柜中，每日迎接著不同觀眾的好奇目光。

▎修復后的元代龍泉窯青瓷纏枝牡丹紋鳳尾尊

而與這件鳳尾尊相隔不遠，元龍泉窯青瓷露胎人物塑像等展品，同樣采用了透明材質進行修復。“此次與浙博合作修復的幾件展品，都比較典型。特別是那件鳳尾尊，破損程度特別大，整體缺損了大概有40%，這類型的器物在以往的修復工作中，都是極少會去修復的。”撥通詹清敬的電話時，他正奔波在不同的城市中開展修復項目。但提起正在展覽中亮相的修復器物，詹清敬仍能清楚地說出文物的細節。

▎修復后的元龍泉窯青瓷露胎人物塑像

正如詹清敬所言，這些采用透明材質修復的器物，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破損程度頗高，關鍵信息缺損，有些器物甚至只剩下一塊瓷片。如若沒有現代科技手段的助力，它們也許就被深藏在文物庫房中，難見天日。而一件器物能夠采用透明材質修復的背后，還需歷經多項復雜的步驟，依靠數字化信息技術，才能完成“華麗轉身”。

“首先，我們收到一件破損的瓷器，肯定要與專家團隊先進行評估工作。”詹清敬介紹，修復不是憑空想象，而要參照同類器物的造型和紋飾來復原。所以，資料是否充足，有無同類型的文物可以參考，成為評估修復工作的重要因素。“評估可行后，我們與一家科技公司合作，用跟蹤式的三維掃描系統，在不接觸文物的情況便能獲取三維數據。”

接下來，便是整個修復工作中極為重要的一步——建模修復缺損。“我們會在電腦里還原完整器型，將缺損的形體‘補全’。這個步驟往往要經過多次研討，推演不同的版本，才能數字復原出文物原來的樣貌。”在虛擬的電子空間確定文物的樣貌后，再以光敏樹脂、琉璃等適配材料，用高精度的3D打印補缺部件。

▎采用數字化技術為文物“補缺”

最終，修復人員再將用透明材料補缺的部分與瓷片拼合，一件殘缺器物終于找回了在歷史中缺失的部分，以另一種方式迎來了“新生”。

02

“透明修復”走紅全網

成“不完美之美”最好詮釋

其實，此次在浙江省博物館的展出，并非詹清敬所在團隊第一次受到關注。時間回到2025年夏天，天水市博物館舉辦的一場瓷器科技保護展上，展出了與醒獅繕物合作修復的50余件展品。當這些用透明材質修復的器物在展廳中依次亮相，當“空白”勾勒出器物的完整，網友紛紛驚嘆于“化腐朽為神奇”的修復技藝。

“那的確是我們從事這一行以來，第一次收到如此大的掌聲。”詹清敬回憶道，在話題于網絡中不斷發酵時，展覽已經進入了尾聲，卻突然在社交平臺上走紅。意外又榮幸的復雜情緒，在他的心頭久久縈繞。

而從大學畢業后，詹清敬的人生就開始與瓷器緊密結合。回憶起進入這一行的契機，他表示，當時自己正在從事陶瓷設計和產品開發的工作，接觸了大量的3D掃描、數字建模等數字化手段。隨著數字技術的不斷發展，光敏樹脂、琉璃等透明材質也開始進入他的視線中，讓他產生了用這些材料來修復瓷器的想法。偶然間，受朋友的邀請采用樹脂修復了一件破損瓷器，獲得了不錯的效果，促使詹清敬走向了瓷器修復的道路。

采訪中，詹清敬提到了數字修復和采用透明材質的一些優勢，譬如在極大程度減小了對文物進行二次損傷，也符合文物修復可逆、可辨識、可再處理、最小干預的原則。“相較于傳統修復，其高效解決了大面積缺損的難題。同時，在數字掃描時不會直接接觸文物，在拼合時也不會打磨瓷片。修復時采用的UV膠水，也不屬于滲透型膠水，可以整片剝落下來的，對瓷片原體的傷害會更小。”

▎采用透明材質修復的五件器物

當然，很難有一種修復技藝是完美無缺的，采用樹脂這類材質進行修復，也存在一些缺點。詹清敬透露，這類材質會隨著時間氧化，也許10年內在博物館的場館中不會有太大問題。“但過了10年，就會黃變、老化。所以，我們一直在找尋更理想的材料。目前的琉璃材料，是我們找到更加理想化的修復材質。”

在詹清敬看來，每一種修復方式都有自身的優勢，而采用透明材質修復器物，也為文物修復提供了一種新的方式與呈現形式，賦予了更多美學色彩，但并不能取代傳統的修復技藝。

當裂痕沒有被遮蓋，而是與透明的材質拼合，成為了“不完美之美”的最好詮釋。當碎掉的古陶瓷，換了一種方式重生，曾經碎過的地方也透進光來。詹清敬告訴封面新聞記者，一條觀眾的評論讓他印象深刻：“網友說，這是‘用最科學的方式，做最浪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