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記者 鞏悅悅 實習生 李晗婧
“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寶寶一脫離視線，就擔心發生意外……”陳靜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熟練地點開湖南某幼兒園的監控APP，畫面加載幾秒后，一間教室出現在屏幕上。她一眼就找到了自家孩子的身影——他正拿著玩具鴨子蜷縮在角落，老師多次從身后走過，都沒有停下來。
陳靜的心揪了起來：“老師為什么不過去拉他一把？其他孩子是不是在排擠他？”
這所私立幼兒園當初承諾“把監控權限交到家長手里”，但陳靜發現，自己越看越焦慮。屏幕里每個瞬間，都可能成為新的焦慮來源。而她并非個例。有家長表示，對于缺少監控的幼兒園，他們也始終不太放心。
一塊屏幕，真的能治好這份焦慮嗎？
“越看越焦慮”
“刷短視頻時，經常被推送幼兒園虐童、老師扎針、孩子被孤立的新聞?！蔽靼病?0后”父親李敘說。剛滿三歲的女兒被送進托育園后，每天早上8點送入，下午6點才能接回。漫長的十個小時里，他有一種強烈的失控感。
幼兒園虐童的新聞仍不時發生（資料圖/圖文無關）
這種焦慮并非空穴來風。李敘和身邊不少“80后”“90后”都經歷過“放養式”童年。成為父母后，他們格外想把當年缺失的關注“補”給孩子。
李敘在私企上班。妻子常年在外地出差，照顧四歲女兒樂樂的擔子，幾乎全落在他一人肩上。女兒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支點。
“之前樂樂的嘴角突然泛紅，我和妻子都擔心是不是在學校被欺負了。”李敘說，樂樂比較文靜，事發后也說不清楚緣由。后來他通過觀察監控畫面，發現當天并沒有孩子或老師與樂樂發生沖突。幼兒園統一給孩子們用濕巾擦拭嘴巴，李敘回憶：“我和妻子推測可能是濕巾導致的。更換后，過敏癥狀就消失了。”那一刻，他感到很安心。
但監控帶來的“安心”，往往很短暫。畫面無聲、畫質模糊、存在死角。“孩子突然哭了，你在屏幕那頭干著急，不知道她是被欺負了、被批評了，還是尿褲子了。”李敘說。這種“看見卻無能為力”的狀態，反而讓人更頻繁地點開監控。
更關鍵的是，當家長通過監控“凝視”幼兒園時，鏡頭另一端的幼兒園教師，正承受著另一種壓力。
“我不敢皺眉”
江蘇某幼兒園教師楊妍（化名）向記者講述了自己的遭遇。一天午睡時間，一個四歲男孩反復搗亂，從床上跳下來時不慎磕傷了手臂。事發時，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墻角那個“小紅點”。她知道，鏡頭背后，男孩的父母極有可能正盯著屏幕，審視她將如何應對。
那一刻，她不敢皺眉，不敢提高音量，只能擠出笑臉，盡可能冷靜地處理。事后，家長調取監控，咬定老師沒有照顧好孩子，并在家長群里公開辱罵。楊妍被叫進園長辦公室，被告知：“只要孩子在班上出了問題，老師就一定有責任?！?/p>
這種“有罪推定”式的凝視，讓楊妍感到很不自在，出于不想激化矛盾的考量，她只能事后消化自己的情緒。
“當時剛開學，我和家長之間還比較陌生。”楊妍說，她能理解家長緊張孩子的心情，但如果在未經溝通、不了解來龍去脈的情況下，貿然在班級群公開“發難”，問題難以真正解決，“我必須讓全體家長看到自己的處理態度，不能讓家長剛開學就對老師產生誤解?！?/p>
面對家長在群里的公開質疑，楊妍先是誠懇道歉，畢竟孩子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受傷的。隨后，她客觀描述了多次勸阻孩子的經過，希望讓家長們看到自己作為老師的負責態度。在妥善回應家長關切之后，她又私下與當事家長進行了長時間溝通，最終取得了對方的諒解與信任。
在楊妍看來，當信任缺席，家長以“維權心態”審視老師，合作關系便無從建立。
“壓力”是楊妍反復提到的詞。剛入行時，她對幼教充滿美好憧憬——親和、溫柔、有感染力。但三年下來，理想被現實一點點磨滅：工作強度大、回不完的信息、處理不完的矛盾、還要在監控下工作……楊妍停頓了一下，“有時候甚至開始質疑曾經的選擇?！?/p>
不過，監控這面鏡子，照出的并非全是“對立”。南京家長彭苑給出了另一種聲音：“如果家長總是以監控為把柄，把它當作要挾學校的工具，那確實不好。教師應該保留適當的懲戒權，這是正常的教學方式，家長應該理解?！?/p>
有家長認為監控本身并無對錯，關鍵是如何使用它（資料圖/圖文無關）
在彭苑看來，監控本身并無對錯，關鍵在于如何使用它。當家長用“監督者”的視角觀看，教師就會用“防御者”的姿態工作。當家長愿意用“合作者”的身份溝通，家校協同才能真正成為可能。
“退一步，別總盯著屏幕”
意識到這一點后，一些家長正在主動做出改變。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是，越來越多的“過來人”家長，正在從“云監工”模式中撤退。
“有時候，家長需要退一步。與其盯著模糊的屏幕瞎猜，不如多跟孩子聊天、多觀察。”李敘認為，監控只是一種輔助手段，多關注孩子的狀態才是最根本的。
陳靜也坦言，自己以前比較敏感，總擔心孩子在學校受委屈，所以看監控的頻率很高。但后來她想通了：“家校之間多一分信任，老師才能更好地照顧孩子。”
湖南某幼兒園教師徐琳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要真正緩解家長的擔憂，關鍵在于教育部門和幼兒園在教師資質、專業素養、軟硬件設施等方面做好監督與管理?！?/p>
她同時強調：“家長開放日、定期溝通等做法，遠比一個24小時的‘直播間’更能守護孩子的健康童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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